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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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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真假

太陽被雲朵收去全部光芒,天空灰茫茫地黯淡下來,萬裏晴空再一次消失在山的背面,冬雪為山頂薄薄蓋了一層棉被,遠看就像勾了銀線的工筆畫。

“嘀嘀——”車輛鳴笛聲乍現,還沒回過神的陸鱗羽、雲想二人十分同步地轉頭看向花園外的大門。

陸騰回來了。

這位叱咤風雲前後三十年的商業巨賈,曾千百次出現在『神農』的輸入端。

他和他代表的公司,在內部紅頭文件修修改改十幾稿後,依然雷打不動地被指定為調查對象。

雲想條件反射地起立,脫掉了身上明旋的毛衣,穿著陸夫人的衣服出現,怎麽看都不太禮貌。

陸鱗羽看出她的緊張,想必是牽扯到了她的工作,於是拉起她垂在腿邊的手,去迎接父親。

雲想站得不穩,向前一趔趄,小聲責怪陸鱗羽冒失。

陸鱗羽目送陸騰把私車開進車庫,笑道:“傳承我爸的。”

陸騰從機場趕回盈昃大廈,沒上公司看一眼,直接去停車庫親自把座駕開了回來,只因為寶貝兒子不允許家裏有外人出現。

事出有因,看在兒子還知道把女朋友帶回家見父母的份上,就不說他了,畢竟龍生龍,鳳生鳳。

“陸總,您好,我是雲想。我在『華繼』工作。”

雲想榮獲人生首次磕磕絆絆的自我介紹經歷,連在緊張什麽都不知道。

陸鱗羽可太新奇了,也故作緊張地學她:“陸總,您好,我是陸鱗羽。我在『奎星』工作,就在『盈昃』對面。”

雲想心裏尖叫,又不敢當著人家面掐人家兒子,只好將羞憤暫存,下次一起算賬。

陸騰:“你好雲想,第一次見,給你帶了點見面禮,就把這當自己家,不用拘禮。”

一邊說,一邊按下鑰匙遙控,打開豪車後備箱。

黑色車蓋分成兩扇門,酷炫霸氣地向兩側旋轉著打開,雲想張嘴驚呆了,車後座放著一幅裝幀精美的字畫牌匾。

『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

“張大師的真跡,我找他求的,回頭讓老吳給你送去『華繼』。”

求的?求的!專門現畫的?!是這個意思嗎?

陸鱗羽心生不滿,竟然被自己老爸搶了風頭,暗地裏開始想哪個頭部公司的會所該換了,趕緊替『華繼』把業務約定書送過去。

晚餐依舊是明旋掌廚,做的西餐,油水不重,口味偏淡。

陸騰平時被妻子限制高糖高鹽的飲食,於是提出去超市采購點年貨。

“老吳買了那麽多吃的用的,能不能吃完了再買?”明旋瞪他。

陸騰轉頭,看得雲想連忙放下刀叉:“雲想是慧城人?那應該喜歡吃鹹的,是吧?”

雲想附和:“鹹的淡的都可以,我不挑食。”

“去買點,盈盈,好多年沒逛過超市,我開車。”

陸騰最後一個吃完,擦擦嘴,要收碟碗,雲想也隨即起身,把自己和陸鱗羽的餐具都送去廚房。

陸騰不滿地對兒子訓道:“怎麽讓人家做家務?你沒長手?”

陸鱗羽往後一靠,雙手交叉壓在後腦勺:“都是一家人,分什麽你我。爸,你們去超市吧,我和雲想不去了。”

明旋:“我也不去。”

“盈盈。”陸騰挽起袖子,放低身段哄著她,“都戴口罩,沒關系。”

雲想識趣地繞過島臺,去客廳了,陸鱗羽從善如流跟上,直到聽不清客廳的聲音。

“?”雲想悄咪咪地遞給陸鱗羽一個疑問的眼神,成功把他逗笑了,輕聲解釋道:“我媽不喜歡和我爸去公共場合,太高調了。”

“低調點也挺好的,平時方便點。”

“不行,我不低調,年後你和我去參加『奎星』年會。”這口氣不像商量,直接通知。

陸鱗羽已經做好勸降雲想的準備,沒想到她幹脆地答應了。

“我還以為得跟你磨一會兒。”他扭頭看餐廳,陸騰好似也說服了明旋,兩人其樂融融地在水池邊膩歪。

雲想:“這有什麽,給你的緋聞添磚加瓦。對了,唐恬說要引咎退圈蓋學校?真的假的?她現在和傅雪主捆綁,以後不結婚了嗎?她爸爸會同意?”

“生意人說的話聽聽就完了,他們會把真實的意願借別人嘴說出來的。唐鎮魯這個人——”

“嗯?”聽陸鱗羽的口氣,似乎很是不屑。

“別的不多說,他對唐恬確實很好,女兒養成了祖宗。”

“哦……那你上熱搜平臺會給你錢嗎?流量也不小呢。”雲想突發奇想。

陸鱗羽失笑:“怎麽可能給錢?要不直接讓唐恬把錢打給我就行了。頂多是我不給他們錢,就在那掛著吧,我以前又不是沒被罵過。”

“我會被一起罵嗎?感覺會哦。”

他捏捏雲想的臉蛋:“直接宣布結婚應該就不會,我可以買一整個月的通稿誇你,浪子回頭金不換,普渡眾生雲大師。”

“……”雲想由衷給他比了個大拇指,放到他的腰間,狠狠擰了一個圓圈。

最近的商場開車來回也要一個小時,陸騰一次性買夠兩大輛購物車,明旋看周圍人少,揭下口罩把包裝袋往後座拎。

陸騰感慨:“都不知道現在國內也能購物車結賬了,還是得體驗下生活,否則視野都脫離地面。”

明旋:“是你脫離了,我一直腳踏實地著呢。”

陸騰握緊方向盤,不啟動,安安靜靜地坐在駕駛位上,看明旋上車,系好安全帶。

“幹嘛不走?這麽黑,能看出花來?”

明旋也側坐著,與他對視,空調早就按設定時間溫度開始工作,炊煙般的溫馨暖意擴散充滿寬敞的空間,二人不說話,便只有風吹來的聲音。

明旋嘴角掛著微笑:“非要我陪你出來,給小魚想想留下過二人世界嗎?”

一想到陸鱗羽近日的模樣,她便迫切得想勸雲想搬到南天府去住。

南天府離市區近,明旋去畫廊更方便,而且大平層格局更開闊,半層二樓上下走動不會累。

如果雲想在那,陸鱗羽肯定也會經常回家,說不定還是一起下班回家,同居一段時間,就可以領證結婚了——

當然了,如果雲想願意的話,哪怕她沒這個打算,也沒關系,只要小魚開心,他和雲想在一起時就是開心的,誰都看得出來。

“是我想過二人世界。”陸騰久違地見妻子神情明快,傍晚的霧霾都被吹散,露出天地相接的晨昏線,清明透亮,無邊無際。

好起來了,一切都好起來了。

明天又是一年除夕,舊歲將除,迎來送往。

盈盈的臉上,總算是笑著。

……

山間無歲月,飛鳥相與還。

洗完澡,陸鱗羽在雲想房裏溜達,看著雲想打開電腦,敲下一行字。

既然沒有請他離開避嫌,他就大喇喇地站在桌邊看她寫報告。

“現在就開始寫?”

報告標題黑白分明,二號宋體居中,打完了『盈昃』的全稱,就需要另起一行了。

雲想接入『神農』,習慣性跑了三次數據,不加避諱地導出數據,由軟件制圖繪成模型。

“嗯,我要在節內把報告交上去。”

做好準備工作,雲想擡頭,目光繾綣地看著陸鱗羽,“這樣,我就能和你去參加年會了。”

陸鱗羽情不自禁彎腰親吻她剛吹幹的發頂,帶著家裏常用的檀木香味,在嗅覺上交融,難分你我。

“那你的工作還能繼續嗎?會不會受到影響,是不是也要簽獨立性聲明?”

內置風扇瘋轉,CPU高速運行的聲音就像跑車引擎發動,一聲長嘯,尖銳又敦厚,陸鱗羽記住了這個頻率。

這就是『神農』。

雲想等待屏幕下方的加載進度,一點一點地,向100%穩步前進。

“如果受到影響,學姐就不會讓我來負責『盈昃』了,她會善後的。”

王飛元確實不做虧本買賣,陸鱗羽打消疑慮。

“我要等『神農』的結果。”雲想呼吸節奏變慢,吸進飽滿的氧氣,充斥著肺部,再微微張嘴,悄無聲息地吐出來。

“它,或者你,都能給我一個答案。”盛開的鳶尾花,祝我好運。

陸鱗羽提著明旋買來裝飾客廳的紅燈籠,去花園檢查布置好的焰火。

父母已經回房休息,整個宅子只留下雲想那間盡頭處的暖色光暈,像記憶的昏黃碎片,從星幕中被摘了下來。

-

陸騰收到賣房款,先分出五分之一,轉入了明家宗祠的戶頭。

再扣除投資款,以及給明旋明昃存的生活費,剩下的錢,都私下分批送到唐鎮魯手上。

那不是一筆小數目,當時天網系統初具雛形,陸騰還是通過現金進行操作。

在唐鎮魯的引薦下,『盈昃』真正打入了湖京上流交際圈,穩坐金融投資界第一把交椅。

南方,劉安啟悶聲發跡。

正值建國五十周年大慶的籌備階段,湖京某百年古建築啟動首次災後重建,劉安啟攀上另一條線競標成功,浩浩蕩蕩帶著大批石料進京。

南國之水破開物產豐饒的堤口奔騰而下,匯入蒼茫肅殺的衛父河。

青藍色的血液灌溉孕育了生命的種子,與之結伴沖刷而來的碎石卻無情地將希望扼阻於永夜。

-

游子回歸,世紀之末,擁抱新時代,接軌地球村。

迎風振翅的『盈昃』籌備多年的上市計劃鎩羽而歸,源於突如其來的匿名舉報。

陸騰剛剛接回妻兒沒多久,就被會裏提前發來的審查中止函及調查令劈頭蓋臉砸了個心灰意冷。

他與唐鎮魯多次見面密談,輾轉拿到了舉報信的原件,上面白紙黑字地寫清了那批大額現金的來源和流向,牽扯不可謂不廣,審查委員們惹得一身騷,均閉門不見。

陸騰鮮少發這麽大脾氣,員工全部召集回京,關在公司裏由紀檢部挨個問話。

“房款來源怎麽會是我們的投資對象!老唐真是又狠又蠢,從我這繞一道,把錢拿回自己手裏,他媽的,他還得反過來怪我得罪人!”

煙霧繚繞,抽了一半就被碾滅的煙蒂堆滿裝水的煙灰缸,『盈昃』高層們一片愁雲慘淡,跟唐鎮魯的關系已經撇不清了,他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找出來沒有!到底是誰?!”大家面面相覷。檢查組還沒進場,內部就已經動搖根基,人人自危。

“調研部前年跟我們打勞動官司的劉考槃……很有嫌疑。”

人事部經理把三年內的入職離職人員表翻了個底朝天,一寸照片大多是黑白的,看誰都像不懷好意。

“劉考槃?誰?”陸騰接過員工檔案,眉頭緊皺。

“啊,劉考槃?劉總的表哥?”劉洋驚呼。

陸騰腦袋更疼了:“哪個劉總?”

劉洋戰戰兢兢回他:“『讚底』的劉總,他和夫人好像是同鄉……”飛速和人事交換眼神,雙雙低下頭。

“別扯夫人。你們沒做背調?隨便一個認識的人就能進調研部嗎?”

陸騰煩躁地翻了兩頁檔案,合攏摔到地上。

“陸總,我們做了背調,劉考槃以前是T公司的采購,因為對下游行業比較清楚,我們又有幾個項目部在跟,再加上他……所以錄用了。”

“後來他在管理公司做調研期間,給目標公司定價都偏高,尤其是一款機床的采購價遠高平均水平,被項目部砍了,我們就把他勸退了。他後來自己註冊了一家銷售公司經銷機床,然後反告我們不遵守勞動法,要求賠償24個月的工資。”

人事默默地將檔案建起來放回桌上,陸騰滿臉都是無語,翻開劉考槃的就業經歷,T公司的大名赫然在列。

他當著所有下屬的面,撥通了唐鎮魯的座機。

剛接通,對方還沒開口打招呼,陸騰就搶先問道:“劉考槃你認識嗎?他跟你有沒有關系。”

唐鎮魯:“是誰?沒印象,你查到誰舉報的了?”

陸騰壓抑怒氣:“他當過T公司的采購,你有印象了嗎?買我房子的那個傻缺背後的人就是他前老板!T公司跟你的關系我就不問了,你是不是有什麽把柄在他手上?得罪過他?你認不認識劉安啟??”

唐鎮魯明顯被陸騰一連串的質問逼得啞口無言。

畢竟在這件事上,他擺了陸騰一道,現在害得大家都遭殃。

“……我知道劉安啟,不過不認識。老陸,咱們心平氣和地處理這件事,我是有不對,但我也自食惡果了,是不是。『盈昃』飛得太快了,難免有人紅眼,慢一點,和氣生財。你說的這個劉考槃,我會留意的。”

唐鎮魯說的沒錯,陸騰掛斷電話,平覆心情,開始組織應對檢查組進場的方案。

“他是怎麽能弄清楚資金來源和去向的?”

財務經理插話道:“月末盤點,管理公司那兒人不夠,安排計劃的時候,借了調研部的人,劉考槃可能會接觸到司機或者車輛。”

陸騰斜了他一眼,財務經理立刻心虛得轉移眼神。

“劉考槃有唐鎮魯的把柄,對我倆的行蹤肯定了如指掌,我們在明,他在暗。調查組來就按正常程序提供資料,幸好錢是走我個人的戶頭,沒走公司避稅,否則就說不清了。咬定是朋友私下財產贈與,唐鎮魯怎麽使用這些錢和我們無關。”

“還有,負責T公司的項目部加班寫一份自查報告出來,24小時以內交給我,其他項目部72小時,我們的預算有沒有問題,有沒有跟劉考槃一樣中飽私囊?自查的態度要擺正,別等檢查組來了出盡洋相。”

“至於劉考槃,再查查看,如果真是他幹的——找點由頭,讓當地監管把他查一查,報價高是吧?呵,這種唯利是圖的人,上下游一條鏈子,沆瀣一氣。”

陸騰交代完,長嘆自省:“還以為『盈昃』上市是大勢所趨,勢不可擋,如今低頭看看自己,瘤子沒有,虱子一堆。”

前後一個月,陸騰均披星戴月,早出晚歸,動用了所有能搭上的關系,只求監管局降低懲罰規格。

賄賂審查委員不算新鮮,屢禁不止,見怪不怪,但絕不能放在明面上來。

國內還沒有打擊過類似的典型,『盈昃』不能被當成雞,殺給別的猴看。

明旋知道事因後,也切斷了與劉安啟的聯系,敬而遠之。

劉安啟因往事心中有愧,也沒細問明旋出了什麽事,他在湖京只有劉考槃一個親戚,便常常在一起吃吃喝喝,無意間透露了陸騰和明旋有一個7歲的兒子。

一次有意,一次無意。

劉安啟不曾想到,兩樁無人知曉的心事,將在午夜夢回縈繞心頭揮散不去,成為禁錮他一生的夢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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