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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長纓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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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長纓上

解開了塵封的謎團,雲想回湖京第一件事,就是組織全組召開覆盤會議,對『神農』的算法邏輯進行完善。

這次,她不僅需要添加一些環境中的不確定性隨機變量,還需結合其他同事提交的問題,統籌修改。

與她的畢業論文相似,所有案例公司均進行保密,以號碼代替,她雖然是組長,也沒有權限查看。

當初若不是周齊道走投無路來找自己,雲想都未必能猜出,那個受到牽連的高層即是周恪。

她意外地發現,關於周恪一案,『神農』的二次演算結果與初次截然相反。

會議上,負責該案的同事提出是『神農』的不成熟導致出現重大偏差,而雲想則堅持,導入的數據有人為幹擾因素。

誰也說服不了誰,但『神農』畢竟是雲想帶頭研發,最終她還是向王飛元申請到了接觸原始數據的權利。

雲想的政審曾由王飛元經手,因此她也對周齊道等人分外關註。

而她同意雲想這個完全具備“因親密關系而導致失去獨立性”條件的下屬,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不信任。

周恪解禁了,周齊道也順利覆職,雲想與周家沒有直接產生齟齬,對王飛元來說,是莫大的好事。

虎口脫險,周齊道從總局調到分局,實際明貶暗升。

分局早已安排好三卷卷宗,整整齊齊擺到了周齊道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辦公桌上。

其中,“627特大跨省強女幹殺人案”與“728舸江殺人拋屍案”用黃色塑膠橡皮筋捆在一起。

牛皮紙袋上明晃晃貼了一紙加蓋方形紅章的《指認書》,尚未簽字。

周齊道帶著這份曾經覆印過一次的卷宗,在過完小年後的冰天雪地裏,動身前往博陽,親自提審李定闖。

冬天裏的博陽是銀灰色的,樹梢掛著霧凇,用手輕輕拍落,又是一場小型雪景。

八年多的饑餓、虐待、殘疾,使李定闖對溫度的感知已經沒那麽敏感,即使是坐在寒冷空曠的審訊室,他也能罔顧雙足的□□,沒有開口要雙鞋。

“他下肢已經失去功能很多年了,沒神經壞死憋得截肢就不錯了。”

蔣力全翻開筆記本,由於犯罪嫌疑人耳聾目瞎,因此他們沒有隔著一層欄桿,而是準備了紙筆放在李定闖面前,由專人握著他的手寫字。

“李定闖,我們是湖京警察總局周齊道、蔣力全,在此對你實施關於強女幹、故意殺人、侮辱屍體等罪行的例行訊問。”

李定闖沒有焦距的目光落在地上,感覺手被人握著,緩慢寫出了警 察審訊說話』六個字,左手伸手摸,能摸到粗糲的紙張被劃出痕跡下凹的字體。

所幸他尚存理智,不知是生無可戀,還是別有居心,沒有裝作不識字,而是配合著開腔。

“警察,好,我說話。”

“你在我國兩省三地強女幹並殺害了兩名女性,殺害了一名男性,是否是事實。”

紙上隨著話音沙沙作響:『你是否 殺 人』”

李定闖遲疑著,盲目地轉動腦袋,不知想看誰。

他以為自己直視著正前方的周齊道和蔣力全,可由於他常年盤坐在輪椅和地表,脊椎早已扭曲,面朝向了房門。

門上鑲嵌著玻璃監視窗,宛如一面反光的鏡子。

“我殺過人,綁了兩個女人,然後殺了她們,她們的衣服被我扒光了,一個肚子上刻了一個人字,另一個割了一塊肉下來,塞進了她的XX裏。”

周齊道與蔣力全對視,毛骨悚然。

李定闖口齒清晰,言語毫無悔意,好像他的腦海裏正重演著犯罪現場。

女孩尖利的慘叫,雪白的肌膚與血淋淋的皮肉,劇烈的扭打,巴掌、鐵棍、刀具——

周齊道咬牙拍了下桌子:“給我打醒他!畜生!”

李定闖的頭被強力掰正,臉皮雖然薄得只剩下骨頭,但也感受到了這股力量的憤恨。

“呵呵,人都死了,我反正也得死,你們氣什麽?”

他如夢初醒,竟陰惻惻地笑起來。

蔣力全忍住惡心,繼續問道:“描述兩名女性死者的樣貌衣著特征。”

“矮個子,瘦,頭發到肩膀,眼睛很大,穿的白色連衣裙,特別清純,年輕,下班的時候一個人走回家的,她聲音特別好聽,哦,她胸 \\\\ 罩也是粉的。”

“第二個,稍微高點,腿特別長啊,走路裙子都快飛起來了,你說她那麽著急抄小道,幹嘛還穿裙子啊,底 \\\\ 褲都看見了,她胯骨還有紋身,騷 \\\\ 貨,也不知道跟哪個男人紋的,我就割——”

“行了!”周齊道忍無可忍,示意將他的嘴巴捂住。

蔣力全也小聲罵道:“媽的,不弄死這個禽獸我白當這麽多年警察。”

“‘我所述符合受害人之特征,確認上述兩名死者確屬我本人強女幹殺害’。如果同意,就重覆說一遍,再簽你的名字。”

李定闖捏著紙張不住摩挲,幹枯的顴骨鼓起來,更顯得眼窩深陷,陰森可怖.

一口殘缺的牙齒,說話還漏風,硬生生非要笑,像一具詭異的骷髏頭骨。

“強女幹?我殺了人,還強女幹幹嘛,強女幹什麽?我只承認我殺人。至於強女幹,是魏強幹的。這個廢物頭子,只敢玩女人,不敢殺人,死了也好,死了也好,比我早死,算他的造化,哈哈哈。”

李定闖將拷著的雙手伸進環椅下,解開扣子,作勢要扒給人看。

“你們看,看我的XX,這麽小,強女幹?哈哈哈哈,別難為我了,咳咳咳咳。”

“這是個神經病。”蔣力全想起郎玉蓮的分析,提醒周齊道:

“別被他神經兮兮帶著跑了,他跟別的閹貨不一樣,他特別引以為豪,越關註他的□□官,他就越興奮,咱不問這個,他反而越急。”

李定闖確實興奮得直抖,見沒人再繼續發問,獨自高亢喊叫道:

“我XX不行,怎麽了?誰能說我不是個男人?誰敢殺人?我敢!就他媽我敢!這群死人\\\\販子,還真以為自己多能耐,老子臥薪嘗膽,胯\\\\下受辱,敢做敢當,能屈能伸!他們以為老子好欺負,他\\\\媽的,誰殺過人?!他們敢殺我嗎?哈哈哈!”

手裏緊緊握著卷宗上魏強被江水泡得腫脹的照片,周齊道一字一頓問道:“犯罪嫌疑人、死者李強,你是怎麽殺死他的?”

蔣力全停筆,不禁側頭看了他一眼。

周齊道面無表情,好像連一絲情緒都不屑對李定闖表露。

“李強?怎麽死的?淹死的吧,哈哈,我沒淹死,他淹死了,要不他就是被打死的,反正最後我沒死成,老天讓我多活了這麽多年,也是覺得我更值得!讓他殺個人,他也不敢,女幹死人跟女幹活人不都一樣,這種廢物還有臉跟我頂,死\\\\媽玩意兒敢敲我悶棍,我一刀捅死他我!媽的,殺女表子也是殺,賤\\\\人該死,李強也該死,都該死,都去死!——”

說到激動處,唾沫橫飛,李定闖整個人從椅子上竄起來,但身體機能不允許他下半身離開座位,因此滑稽地前後擺動。

周齊道剛入行實習那會兒,做過一段時間民警,半夜值班接到報警電話,是一位單身女性,說家裏進了賊,被她反鎖在了衣帽間裏。

周齊道和同事氣喘籲籲地趕到,手 \\\\ 槍保險都打開了,將衣帽間門踹開後,才發現是一只卡在紙箱縫隙裏的,巨大的老鼠。

紙箱是綠色的,眼珠也是綠色的,嘴裏叼著不知什麽活物。

肥碩的身子掙紮扭動著,黑毛短硬,發出簌簌的聲響,那條細長的尾巴,就像一條蚯蚓,扭曲著卷起又伸直。

感嘆虛驚一場之餘,周齊道也被骯臟老鼠的醜陋模樣惡心了大半個月。

那股反胃的嘔吐感,與眼前套著黑色棉服,卻又蹭得臟兮兮的李定闖重疊到一起。

“‘我與魏強犯案過程中產生爭鬥,魏強被我用利器傷害致死,並拋屍沈水’。如果確認,重覆一遍,再簽字。”

蔣力全楞了,但沒有出聲。

他細細重讀了一遍法醫的屍檢報告,魏強雖在死前就有致命外傷,但肺部也有大量積水,因此具體是怎麽死的,還真不好說。

法醫沒有明確給出死因,因為出租車上有掙脫的痕跡,魏強入水時,李定闖也在車上,他的腿疾極有可能是和魏強打鬥造成。

警方模擬的情形,是二人計劃犯案時產生爭執,在車上搶奪方向盤,雙方都持兇器互相打擊。

車子行至G428國道失去控制,扭道一頭紮進蔚舸江。

江水裏,要麽是魏強悶頭喝了大口大口的水,再被李定闖捅死;

要麽是傷勢較淺的李定闖拋下失血過多的魏強獨自游過江,在鄉下被人販子撈起,留下尚存一口氣的魏強被水淹沒頭頂,溺水窒息而死。

而腦袋進水也直接導致李定闖耳膜、視網膜受損,這也證實了魏強死時,李定闖也在車上的猜想。

無論怎樣,兇手都是李定闖,不做他想。所以追究死因,確實不是重點。

李定闖已完全陷入對犯罪過程的澎湃回憶中,幾近癲狂。

錄像留下了他承認殺害三人的口供,簽字畫押結束,這兩樁懸而未絕的慘案才宣告結案,得以告慰死者在天之靈,早日安息。

唏噓著走出博陽警察局的大門,院子裏三三兩兩的野貓在墻角蹲坐著,一有人靠近,便兇悍地聳毛低吼。

“總算是結了,這麽多年了啊。周局,新年好咯,來年步步高升,就從這一步開始咯。”蔣力全大踏步走下臺階,再轉身慢慢走上來,對著周齊道拱手。

周齊道笑著回他:“什麽生不生的,你老婆快生了吧?趕明兒喝你的喜酒,記得給我發請柬啊。”

蔣力全:“得嘞!還有陸總啊,你可得把他一起喊來,兄弟才倍兒有面子不是?”

“周爺我不夠你的面子啊?”周齊道瞇眼,裝腔作勢。

他年紀是這些人裏最小的,平時也喜歡滿嘴跑火車,為人雖可靠,但實在不適合板起臉來做領導。

因此蔣力全也不怕他,哈哈大笑地去逗貓了,頓時一片雞飛狗跳,正趕上女警揣著貓糧出來,嚷著讓蔣力全別欺負小動物。

雪花飄下來了,溫度低,落到地面也沒有立刻化凍,腳一踩上去,咯吱咯吱的空隙都被壓實,穿著厚厚的警靴往前一滑,溜出去好遠。

回頭看一眼,冰雪與汙水混雜在一起,被染得灰黑泥濘,那樹尖的潔白晶瑩,好似從沒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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