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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種子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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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種子上

陸鱗羽一連在南天府住了兩周,明旋每日白天畫畫,晚上不管多晚都要給兒子做宵夜,吃完拉著他去河邊散步消食。

吳叔打電話來,說家裏味道散得差不多了,明旋有一句沒一句地和他搭腔。

“對了小魚,吳叔說你櫃子裏面怎麽有東西碎了,你和他說。”

陸鱗羽接過電話:“餵?吳叔?什麽櫃子?”

吳叔解釋說:“上個禮拜刷墻,把你靠墻的那面櫃子挪了出去,工人不註意櫃子差點倒了,就聽到裏面有磕碰聲。後來擡回去裏面還嘩啦嘩啦的,不知道什麽東西碎了,你要回來看看嗎?”

“……”陸鱗羽噤聲,碎的可能是諾依曼。

“好,我明天回去,和媽一起。”

明旋問:“什麽碎了?你櫃子裏有東西嗎?”

陸鱗羽嘆氣,道:“又是諾依曼。”

聞言,明旋驟然停下腳步,驚訝地“啊”了一聲。

側頭看兒子的表情,他依然面色如常,沒有任何意外或惋惜。

只有一種又是如此,果然如此的宿命感。

陸鱗羽借著明亮的路燈望向平靜的衛父河面,萬物自時間的長河裏奔騰而過,不留下一絲痕跡。

今天看的這片水面,明天又將流到誰的眼裏?縱有萬般愁情,也只能訴諸東流。

次日,明旋收拾了幾件衣服,陸鱗羽送她回了陸宅。有段時間不回來,山色已由綠轉黃。

陸鱗羽停好車,吳叔聽到聲音出來迎接,拿過明旋手中的包:“家裏味道不重吧?”

明旋道:“還好。”

吳叔笑道:“為了沒色差,幾個房間都整屋重新刷了,還好不是在臥室,要不還得再久一點,保險一點。”

陸鱗羽徑直上了二樓,他的房間構造沒有任何改變,水晶墻上還是那幅巨鯨圖。

地板一塵不染,窗戶可能是因為他要回來,開了半扇,遠山一抹黛色明晰可見。

他走到櫃子前,彎腰拍了拍櫃門,一顆原來卡在櫃板和門之間的碎片應聲而落,陸鱗羽搖頭,道:“只能撬開了。”

吳叔遲疑一瞬,問道:“鑰匙又丟了嗎?”

陸鱗羽抓住了這個敏感的字眼,皺眉轉過身來:“又?”

吳叔微微張嘴,目光略帶停滯。

一陣無言的沈默。

陸鱗羽不由自主地敲起櫃面,語氣稍有不霽:“鑰匙我自己扔到小花園了,吳叔你是不是找到過?”

吳叔眼神閃躲,正想打個岔子糊弄過去,卻聽陸鱗羽沈聲說道:“沒事,是什麽樣就什麽樣,說實話。”

“鱗羽,你二十歲生日那天,我幫你找到過。”

“幫我?”陸鱗羽重覆,“看來是我讓你找的。”

吳叔不說話了,陸鱗羽很快調整好了一剎那的不適。

失控對他來說已經是太久以前的事了,他只覺得像被蜜蜂蟄了一口那樣,猝不及防,但並無大礙。

陸鱗羽隨手打開書桌抽屜翻了翻,鑰匙果然躺在最深處。

他打開櫃子,只見赤紅色玉石碎片、內部結構零件混亂撒滿了整塊櫃板,只留下小半塊依稀能看出昔日的形狀。

見狀,吳叔連忙下樓去找容器裝,陸鱗羽伸手將零件攬到一起,正欲將那小半殘留的殼拿出來,卻冷不丁摸到一個硬塊。

手下的觸感冰冷,堅硬,粗糙的表面甚至有點勾手。

陸鱗羽摸了摸形狀,有瞬間的恍惚,舌尖抵住上牙膛,微微顫抖。

他不敢再碰,保持彎腰的動作,手臂還伸在門內,雙眼的焦距無處安放,只能死死盯著深棕色的地板。

陸鱗羽閉眼,心底有一萬分的不可置信,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腦內狂嘯著叫道:“不可能,這不可能,不可能——”

……

天旋地轉間,極緩慢地,他將那個東西拿了出來,緊緊握在手心,小臂暴起青筋,肉脈充血,遒勁飽滿,似要炸開。

另一只手關閉櫃門,沒有控制好力道,發出一聲轟隆巨響。

走到窗邊,將手伸出窗外,他依然緊閉雙眼,說服自己放手。

“鱗羽?怎麽了?”吳叔端著收納盒,驚訝地站在門邊。

陸鱗羽心神俱震,大夢初醒,將手縮了回來,雕塑般矗立在窗戶旁,背影透露出一股駭人的沈寂。

面前一片灰色,是山林,似迷霧,冰藍青白的水塔在煙霾中扭曲。

吳叔察覺有異,放下東西立刻走了,再悄無聲息關上了房門。

攤開掌心,那是一枚帶血的向日葵胸針。

-

雲想回家時,經過路口的水果攤,見卡車正在卸貨。

一箱新疆紅毛蟠桃擺上貨攤,扁扁的個頭包裹在保護泡沫裏,知道雲嵐心平時肯定舍不得吃,便挑了一袋子,再拼了些葡萄和大棗。

紮實的重量,沈甸甸的,雲想走在路上,悶熱的晚風從巷口往圍墻邊刮。

她沿著小石板路回到自家樓下,門口的長椅上,形單影只坐著一位老人,旁邊還趴著領居家放養的土狗巧巧。

雲想視力極好,遠遠和那老人對視一眼,並沒有停留,經過他身邊時,還逗了小狗一聲。

雲嵐心撈出水煮蝦控了控水,取出一個雲想最喜歡的天青藍色圓盤,蝦頭聚在一起,擺成美觀的圓形,油煙機還轟隆隆工作著,她沒聽到女兒回家的聲音。

雲想放下東西先去洗手,順便洗了兩顆桃子,手臂從背後越過專心致志擺盤的雲嵐心,把她嚇了一跳。

“你回來啦!”雲嵐心盯著桃子,“這桃子怎麽奇奇怪怪的,沒見過。”

雲想往她嘴裏遞,見母親表情甚為滿意,應該是甜的:“孫悟空把蟠桃都吃光了,王母娘娘當然沒見過了呀。”

說完透過防盜窗,狀似不經意地眼神向小廣場掃過去。

雲嵐心註意到她的目光,也跟著看,說道:“這老大爺怎麽還在這啊,他孫子也不帶他回家吃飯嗎。”

雲想道:“孫子?”

“是啊,一小夥子,看著面熟,和你差不多大,今天還幫我撿了快遞。”雲嵐心端菜往餐桌走去。

雲想第一反應就是給周齊道打電話,想了想,又作罷。

和雲嵐心慢悠悠地吃了頓晚飯,把蝦都挨個細細剝了,手指上的腥香味洗都洗不掉。

她出門扔垃圾,帶上了兩顆洗過的蟠桃。

周圍外出散步鍛煉的居民多了起來,幾位大爺在雙杠邊交流著經驗,扶著嬰兒推車的奶奶們有節奏地打著蒲扇,圍坐在石桌邊嘮家常。

熱熱鬧鬧,沒有一個人是孤獨的。

周蜂用拐杖底端逗巧巧,小狗低叫一聲張嘴就咬,乖乖趴在地上的前爪交相撲騰,可能沒嘗出來骨頭味道,又懨懨趴回去。

“巧巧,來吃肉了。”雲想把沒吃完的剩菜裝在塑料袋裏,放在了巧巧面前。

周蜂擡頭,和藹又慈祥地笑了,正如這裏每一個含飴弄孫的普通老人。

“你竟然認得我,你媽媽見過我幾面,都沒認出我來。”周蜂道。

雲想在他身邊落座:“蒲公英都知道落地歸根,沒有人會不想知道自己是從哪裏來的。我上網搜過你們的照片,只要我想,都能記起來。”

晚霞又暗了些,從橘紅化開去,紮染漸沈的夜色。

“就像我媽媽,她不想記的,都記不住。”

周蜂習慣性用拐杖“哆”了兩下水泥路面:“那你記得你爸爸嗎?”

雲想勾唇,無奈笑道:“他在我小學、初中、高中畢業都分別來過一次,高一那年,還來了趟三中。”

和這樣的人說話真的非常省心,她總能第一時間猜到你最直接的意思,並毫不掩飾地作答。

這和周蜂很像,他也似乎陷入回憶裏了。

雲想見他不做聲,問:“周齊道呢?他跑哪去了。”

周蜂回她:“我這一次來慧城,不是找你,是找我的老戰友,齊道先去了,晚點會有車來接我。”

雲想點點頭,這令她十分滿意。

“說到底,是周家虧欠你們母子,齊道找你的事,也是我允許的,不管他做了啥,你別和他認真。你的工作,該怎麽做,還怎麽做吧。一個人打拼不容易,早點找個人成家,你媽才放心。”

“你們沒有虧欠我們啊,我媽還常說對不起你們。”

雲想突然想起蟠桃還沒給他,便從袋子裏拿出來遞過去,“皮你可以吐地上的,沒事,巧巧不吃,待會我來掃。”

“恪兒也喜歡吃蝦。”

周蜂沒頭沒尾說了一句,咬上一口,豐盈的甜蜜汁水溢滿口腔,皮也並不難以下咽。

他戴了假牙,迅速吃完一個桃,只剩一顆光禿禿的桃核,又從胸前的襯衫口袋裏掏出一張發白的布帕子,將其包裹起來,揣回衣兜。

雲想也就沒有和他客氣。

“周恪的事,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幫派之爭,哪裏都有,我也只能幫他最後一把,熬過這關,就撥開雲霧,見光明了。”

周蜂看看手表,手心用力,壓在拐杖上站起來,他握著杖柄的手腕小頻率晃動,雲想看在眼裏,想送他去小區門口。

周蜂擺擺手,道:“咱們家,一直都註重教育,從周恪到周齊道,都是獨生的小子,也沒慣出什麽臭毛病來。”

雲想表示認可:“周齊道確實是個不錯的人,假以時日,也會光耀門楣的。”

老人的眼皮沒有勁,耷拉著,每一次眨眼,都像是要睡著那樣。

他看著嘴角含笑的年輕女孩,她長得更像雲嵐心一些,周齊道則長得像王鸞。

他們家,也只有周恪和自己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兜裏堅硬的桃核抵在胸口。

周蜂想,回到湖京,要把它埋在院子裏,悉心培育,施肥除草。

等到來年,期盼生命力頑強的種子能破開土壤,無懼風雨,開出一叢粉色的桃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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