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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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捉蟲）
82
老謝從來不認為自己聰明。
腦子他是有的，但是能用的時候不多，尤其是最近這陣子，隱隱顯現出不夠用的趨勢。
他想不明白的事兒可太多了！
沈海與柳輕絮談結盟那天他明明也在場，是親眼見的兩人談崩。
他甚至親耳聽沈海提過諸如借刀殺人，摸清弱點，眾叛親離等等危險的字眼。
他如果沒記錯，這些字眼該是用在柳輕絮身上，是要借柳輕絮這把刀殺人，要摸清柳輕絮的弱點，要逼的柳輕絮眾叛親離。
怎麽逼著逼著，反倒變成沈海自己詐死幫人重回柳家了呢？
究竟是誰被當作刀借來殺人？誰的弱點被摸清了？又是誰落得個眾叛親離的下場？
沈海詐死算不得眾叛親離，但在恢覆身份給江湖人一個不得不裝死的交代之前，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自由在江湖上行走。沈海這個名字，以及與這個名字所能關聯的人脈與影響，都隨著他詐死的計劃與本人切斷了關系。
再出江湖，他除了他自己，什麽都不是。
老謝深深替自家少主人擔憂：少主人今後就是去酒館吃飯，都不能用自己的名頭賒酒賬了啊！
他忠心耿耿，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少主人誤入歧途，他必須提醒沈海：莫忘初心！
擇日不如撞日，他當即大步向後院的涼亭走去，定要纏著沈海說幾句逆耳忠言！
踏入後院，他一眼望進四角涼亭，一顆跳躍的忠心像是被埋進了去年的寒潮裏，拔涼拔涼的。
亭子裏有兩個人，分別是沈海與柳輕絮。
兩人手上各拿著半塊糖糕。
“？！”
老謝從來沒有這麽害怕過自己的過人眼力。
因為他能看出來，那半塊糖糕合在一起……就是一塊。
83
半個時辰前，柳輕絮向沈海告辭，打算打道回府去演專屬於他的下半場戲——和柳蒼宇聊聊神秘名冊的下文。
誰知沈海竟然攔下了他，客客氣氣地說要請他吃東西。
柳輕絮最初的反應是詫異：“還吃？你們家也太能吃了。”
一頓能及別人三頓！
他雖然不喜歡自己的名字，卻從未打算通過提高身重來抗議。
柳輕絮剛要拒絕，沈海已經先他一步吩咐左右：“把糕點端上來。”
柳輕絮一聽，停下腳步：“糕點？”
有前車之鑒，他眼前當即浮現出沈海邀約結盟那日滿桌的糕點，裏面天南海北各色品類應有盡有，偏偏少了他愛吃的。他不得不懷疑，這一回，沈海依舊在盤算著如何討人嫌。
然而，當糕點被下人恭恭敬敬端上桌，他臉上的譏誚與諷刺變成了啞口無言的迷惘。
這是他小時候愛吃的糖糕。
也是他少年時糊沈海臉上的糖糕。
“……”
他記憶中的糖糕其實沒有多好吃，既不是酒樓精心雕琢的奢華糕點，也不是出自名家之手的匠心之作，就只是再普通不過的家常糕點。用的自然也不是上好的飴糖，可說是色香味俱不全，根本上不了臺面。
卻是他唯一喜歡的。
他小時候和弟弟柳出岫與母親同住，母親夏小婉對他寄予厚望，管教難免嚴苛，容不得差錯，在吃食上同樣不容有失。
糕點之類的東西，他平時是吃不到的。
他們宅子裏有個老婆子，是廚子的娘親，年紀大了記性不好，總以為是在自己家，總以為自己的孩子還小，需要她的照顧。她常常偷摸進廚房，給自己早已成年的兒子做糖糕吃，一做就是一大盤。
她有時候會錯把經過的柳輕絮認成自己兒子的玩伴，塞糖糕給他吃。
每每，還會笑盈盈地問他：“今天開心嗎？”
他的娘親會問他課業與武功如何，是否讓先生與師父滿意。
別人的娘親會給他塞糖糕，會問他開不開心。
柳輕絮很難形容每次接過糖糕時的感受，只是無法拒絕。
“不合胃口？”
沈海見柳輕絮眼睛直勾勾盯著糖糕，手卻沒動，遂問：“怕我下毒？”
他捏了一塊糖糕吃上兩口以示誠意，再打量柳輕絮時，見他還是沒有回應，只得嘆了口氣，隨手又拿了一塊糖糕，笑問：“還是不放心？那我們分著吃？”
說罷，他將手中的糖糕一掰為二，作勢要遞給他。
柳輕絮這回總算給出了反應，斜眼睨了沈海一眼，心說：我跟你分糕吃，這像什麽話！
嘴上卻不忘較勁，口是心非道：“好啊。”說完，索性嘴一張，等人餵。
“……”
沈海被反將一軍，楞在當場。
心中一番天人交戰後，最終他也沒能把糖糕肆無忌憚地往柳輕絮嘴裏塞，而是輕輕放在對方手心。
“慢用。”
柳輕絮：“嗯。”
我這是在做什麽？
他擡手把糖糕粗魯地推嘴裏，大口咀嚼，心裏冒出另一件往事。
這不是他第一次吃沈海家的糕點。
他以前也吃過的。
在沈家別院。
……
那年冬天格外寒涼。
他好端端地蹲在墻頭看著院子裏不知凍的沈大公子慢悠悠地翻書，耳邊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亂響，刀鞘與衣料摩擦的沙沙聲與刻意掩飾過的匆忙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猜，這是沈海終於察覺他的存在，特地派來對付他的人。既然如此，他就陪他們玩玩。反正他凍得發僵，正愁沒機會活動筋骨。
於是，他非但把來人盡數打趴，還不嫌麻煩地把他們一個接一個扛過墻頭，往院子裏丟，撲通撲通丟出了好大的聲勢。
他想：派些無名小卒來對付我？瞧不起誰呢？
起初，柳輕絮只把這些刺客當麻袋一樣隨手往院子裏丟，丟著丟著，意外註意到在院子裏慢吞吞躲閃的沈海舉止有些好笑。
沈海大約也是凍著了，走得慢，躲得遲疑。
也不知出於什麽心思，柳輕絮丟刺客的手法不知不覺發生了改變，他不再只是胡亂拋下，而是小心翼翼地堆出一條路，堵上一條路。
當他終於把全部鼻青臉腫的刺客丟進院子，沈海已經被滿地的黑衣人堵住去路，硬生生給逼回了暖和的屋子。
柳輕絮垂眸目送沈海兩腳跨過門檻，穩穩當當立在屋檐下，方才拍拍手滿意的走了。
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他瑣事纏身，沒時間去別院盯梢。
等他終於得空，撥冗“路過”時，院子裏早已沒了沈海的身影。
只剩下一位缺心眼的大嬸，每日還往院子的石桌上放糕點，也不知是想留給誰。
離開時，柳輕絮見四下無人，大搖大擺落進了院子，隨手拿起糕點揣懷裏帶走。
來都來了，路上吃。
84
老謝捂著眼睛著急忙慌退出庭院時，心虛得冷汗直冒。
他清清楚楚地記得不久前沈海設宴與柳輕絮結盟，點的那一桌好菜。
那可不是他少主人沈海點的，是他主動請纓自告奮勇點的！
他打包票保證說，自己經驗豐富，是酒館常客，點菜保管滿意！
他當時以為那是一場給人下馬威的鴻門宴。為了給柳輕絮臉色，點菜時候他費盡心思，避開了所有傳聞中柳輕絮可能中意的菜。順便為了討自家少主人歡心，把自己所知的沈海可能喜歡的菜都點上了。
哪知道，哪知道！
唉！
早知如此，他就不該……唉！
老謝捶胸頓足，懊惱不已。
少主人的心思！猜不透啊猜不透！
如今回想起沈海當時微妙的臉色，一切盡在不言中！
原來是這樣嗎？
少主人不是給人臉色，是真心想款待對方？
既然如此，編出一大堆細思極恐的瞎話騙他作甚！
少主人也太見外了！有話直說不好嗎！
沖出第二個院門時，老謝一個沒長眼一頭撞在門框上，登時磕出一個大包。
他哭喪著臉摸著腦門上的包，忽然靈光一現，醍醐灌頂。
難道說……少主人說的那些話，不是在騙他老謝？
而是……在騙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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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謝從來不認為自己聰明。
腦子他是有的，但是能用的時候不多，尤其是最近這陣子，隱隱顯現出不夠用的趨勢。
他想不明白的事兒可太多了！
沈海與柳輕絮談結盟那天他明明也在場，是親眼見的兩人談崩。
他甚至親耳聽沈海提過諸如借刀殺人，摸清弱點，眾叛親離等等危險的字眼。
他如果沒記錯，這些字眼該是用在柳輕絮身上，是要借柳輕絮這把刀殺人，要摸清柳輕絮的弱點，要逼的柳輕絮眾叛親離。
怎麽逼著逼著，反倒變成沈海自己詐死幫人重回柳家了呢？
究竟是誰被當作刀借來殺人？誰的弱點被摸清了？又是誰落得個眾叛親離的下場？
沈海詐死算不得眾叛親離，但在恢覆身份給江湖人一個不得不裝死的交代之前，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自由在江湖上行走。沈海這個名字，以及與這個名字所能關聯的人脈與影響，都隨著他詐死的計劃與本人切斷了關系。
再出江湖，他除了他自己，什麽都不是。
老謝深深替自家少主人擔憂：少主人今後就是去酒館吃飯，都不能用自己的名頭賒酒賬了啊！
他忠心耿耿，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少主人誤入歧途，他必須提醒沈海：莫忘初心！
擇日不如撞日，他當即大步向後院的涼亭走去，定要纏著沈海說幾句逆耳忠言！
踏入後院，他一眼望進四角涼亭，一顆跳躍的忠心像是被埋進了去年的寒潮裏，拔涼拔涼的。
亭子裏有兩個人，分別是沈海與柳輕絮。
兩人手上各拿著半塊糖糕。
“？！”
老謝從來沒有這麽害怕過自己的過人眼力。
因為他能看出來，那半塊糖糕合在一起……就是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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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前，柳輕絮向沈海告辭，打算打道回府去演專屬於他的下半場戲——和柳蒼宇聊聊神秘名冊的下文。
誰知沈海竟然攔下了他，客客氣氣地說要請他吃東西。
柳輕絮最初的反應是詫異：“還吃？你們家也太能吃了。”
一頓能及別人三頓！
他雖然不喜歡自己的名字，卻從未打算通過提高身重來抗議。
柳輕絮剛要拒絕，沈海已經先他一步吩咐左右：“把糕點端上來。”
柳輕絮一聽，停下腳步：“糕點？”
有前車之鑒，他眼前當即浮現出沈海邀約結盟那日滿桌的糕點，裏面天南海北各色品類應有盡有，偏偏少了他愛吃的。他不得不懷疑，這一回，沈海依舊在盤算著如何討人嫌。
然而，當糕點被下人恭恭敬敬端上桌，他臉上的譏誚與諷刺變成了啞口無言的迷惘。
這是他小時候愛吃的糖糕。
也是他少年時糊沈海臉上的糖糕。
“……”
他記憶中的糖糕其實沒有多好吃，既不是酒樓精心雕琢的奢華糕點，也不是出自名家之手的匠心之作，就只是再普通不過的家常糕點。用的自然也不是上好的飴糖，可說是色香味俱不全，根本上不了臺面。
卻是他唯一喜歡的。
他小時候和弟弟柳出岫與母親同住，母親夏小婉對他寄予厚望，管教難免嚴苛，容不得差錯，在吃食上同樣不容有失。
糕點之類的東西，他平時是吃不到的。
他們宅子裏有個老婆子，是廚子的娘親，年紀大了記性不好，總以為是在自己家，總以為自己的孩子還小，需要她的照顧。她常常偷摸進廚房，給自己早已成年的兒子做糖糕吃，一做就是一大盤。
她有時候會錯把經過的柳輕絮認成自己兒子的玩伴，塞糖糕給他吃。
每每，還會笑盈盈地問他：“今天開心嗎？”
他的娘親會問他課業與武功如何，是否讓先生與師父滿意。
別人的娘親會給他塞糖糕，會問他開不開心。
柳輕絮很難形容每次接過糖糕時的感受，只是無法拒絕。
“不合胃口？”
沈海見柳輕絮眼睛直勾勾盯著糖糕，手卻沒動，遂問：“怕我下毒？”
他捏了一塊糖糕吃上兩口以示誠意，再打量柳輕絮時，見他還是沒有回應，只得嘆了口氣，隨手又拿了一塊糖糕，笑問：“還是不放心？那我們分著吃？”
說罷，他將手中的糖糕一掰為二，作勢要遞給他。
柳輕絮這回總算給出了反應，斜眼睨了沈海一眼，心說：我跟你分糕吃，這像什麽話！
嘴上卻不忘較勁，口是心非道：“好啊。”說完，索性嘴一張，等人餵。
“……”
沈海被反將一軍，楞在當場。
心中一番天人交戰後，最終他也沒能把糖糕肆無忌憚地往柳輕絮嘴裏塞，而是輕輕放在對方手心。
“慢用。”
柳輕絮：“嗯。”
我這是在做什麽？
他擡手把糖糕粗魯地推嘴裏，大口咀嚼，心裏冒出另一件往事。
這不是他第一次吃沈海家的糕點。
他以前也吃過的。
在沈家別院。
……
那年冬天格外寒涼。
他好端端地蹲在墻頭看著院子裏不知凍的沈大公子慢悠悠地翻書，耳邊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亂響，刀鞘與衣料摩擦的沙沙聲與刻意掩飾過的匆忙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猜，這是沈海終於察覺他的存在，特地派來對付他的人。既然如此，他就陪他們玩玩。反正他凍得發僵，正愁沒機會活動筋骨。
於是，他非但把來人盡數打趴，還不嫌麻煩地把他們一個接一個扛過墻頭，往院子裏丟，撲通撲通丟出了好大的聲勢。
他想：派些無名小卒來對付我？瞧不起誰呢？
起初，柳輕絮只把這些刺客當麻袋一樣隨手往院子裏丟，丟著丟著，意外註意到在院子裏慢吞吞躲閃的沈海舉止有些好笑。
沈海大約也是凍著了，走得慢，躲得遲疑。
也不知出於什麽心思，柳輕絮丟刺客的手法不知不覺發生了改變，他不再只是胡亂拋下，而是小心翼翼地堆出一條路，堵上一條路。
當他終於把全部鼻青臉腫的刺客丟進院子，沈海已經被滿地的黑衣人堵住去路，硬生生給逼回了暖和的屋子。
柳輕絮垂眸目送沈海兩腳跨過門檻，穩穩當當立在屋檐下，方才拍拍手滿意的走了。
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他瑣事纏身，沒時間去別院盯梢。
等他終於得空，撥冗“路過”時，院子裏早已沒了沈海的身影。
只剩下一位缺心眼的大嬸，每日還往院子的石桌上放糕點，也不知是想留給誰。
離開時，柳輕絮見四下無人，大搖大擺落進了院子，隨手拿起糕點揣懷裏帶走。
來都來了，路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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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謝捂著眼睛著急忙慌退出庭院時，心虛得冷汗直冒。
他清清楚楚地記得不久前沈海設宴與柳輕絮結盟，點的那一桌好菜。
那可不是他少主人沈海點的，是他主動請纓自告奮勇點的！
他打包票保證說，自己經驗豐富，是酒館常客，點菜保管滿意！
他當時以為那是一場給人下馬威的鴻門宴。為了給柳輕絮臉色，點菜時候他費盡心思，避開了所有傳聞中柳輕絮可能中意的菜。順便為了討自家少主人歡心，把自己所知的沈海可能喜歡的菜都點上了。
哪知道，哪知道！
唉！
早知如此，他就不該……唉！
老謝捶胸頓足，懊惱不已。
少主人的心思！猜不透啊猜不透！
如今回想起沈海當時微妙的臉色，一切盡在不言中！
原來是這樣嗎？
少主人不是給人臉色，是真心想款待對方？
既然如此，編出一大堆細思極恐的瞎話騙他作甚！
少主人也太見外了！有話直說不好嗎！
沖出第二個院門時，老謝一個沒長眼一頭撞在門框上，登時磕出一個大包。
他哭喪著臉摸著腦門上的包，忽然靈光一現，醍醐灌頂。
難道說……少主人說的那些話，不是在騙他老謝？
而是……在騙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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