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四月賦格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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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格來講,那不能叫艷照。

一過五月,寧城的溫度直熱上升,那年,更是飆升到三十五度,雨又少,整座城市像座巨大的火爐。小租屋裏沒有空調,沒有風扇,唯一的一扇小窗還對著個死巷。管蘅從琴房出來直接來的小租屋,她穿了件盛夏時才穿的吊帶短裙。她買了綠豆、薏仁,還有冰糖,準備給陸庭蕪做綠豆湯。他向她抱怨,夜裏熱得根本沒辦法入睡。她想冰點綠豆湯,熱的時候喝一碗,人會舒服點。時間緊,綠豆和薏仁等不及泡,洗凈了直接放鍋裏煮。冰糖是大塊的,她敲碎了,等到水沸了再放。小租屋是真的熱,人又挨著火,一會兒,管蘅就像從水裏撈出來一樣,頭發根都在向外滲著汗。

陸庭蕪興奮地從外面進來,告訴管蘅,朋友幫他從香港帶了只新手機。“像素太正了,拍出來的照片清晰度高,還帶自動修圖。等會,我給你拍一張。”他一進屋,就脫掉了身上被汗浸濕的T恤,只著一件牛仔褲。

夏天的晚上,男生們打完球去食堂,裸著上身,T恤像毛巾似的搭在肩上。女生們迎面走來,氣定神閑,沒一個大驚小怪。可是,陸庭蕪是文藝男,什麽時候都衣著整潔,舉止溫雅。管蘅一回頭,一怔,隨後把視線挪向沽沽沸騰的鍋。“以後再拍吧,現在我一身的汗濕噠噠的。”

“你濕噠噠的也很美。”陸庭蕪拿著相機對準管蘅。

管蘅不肯轉身,他用手拽她。拽過來的管蘅緊閉著雙眼,陸庭蕪似乎明白了什麽,笑了,親昵地說了句:“傻相!”然後,湊過去捉住她的嘴唇,溫柔地廝磨,管蘅慌亂地雙手搭住他的腰。只聽得“哢嚓”一聲,她睜開了眼睛。

“看看,是不是很美?”陸庭蕪把屏幕朝向她。

不知是不是被手機美化了,屏幕裏定格的那一瞬間,畫面唯美得不可思議。她雙目微合地偎依在他懷中,他一手溫柔地擡起她的下巴,吻得那麽珍惜。

現在這張照片放大了十多倍,投影在星煌會議室的墻壁上,盡管有些失真,卻還是可以一眼看出鏡頭裏的女子是管蘅,只是男子的臉被打了馬賽克,只裸著上身,這就讓照片看上去有點詭異。

“照片是午夜十二點通過一個剛註冊的微博賬號上傳到網站上的,一個小時內就被轉發了四萬次,截止到現在,已經是轉發了一百多萬次,評論二百多萬條。柯逸的粉絲們發起了一個話題‘管蘅滾出娛樂圈’,目前有五百萬人參預。柯逸的粉絲人數是四千萬人,這個參預的人數可以算是很巨大的了。話題已經被頂上了熱榜,初步估計會持續一周。”技術部值夜班的工作人員看向莫靜言。

莫靜言平靜得有點不正常,她點點頭:“公關部呢?”

公關部經理站起來,走到墻壁前,指著照片畫了個圈。“這照片雖然被處理過了,但還是能看出應是幾年前拍的,男子的頭像打了馬賽克,可以推測上傳照片的人要麽是男子本人,要麽就是男子的朋友。從照片上看,兩人應是熱戀中情侶的關系。即使男子裸著上身,但畫面並不色情。現在唯一擔心的是這張照片只是個信號彈,核彈、氰彈在後面發射。”

一屋子的人齊刷刷把目光投向坐在角落裏的管蘅,她一直在看著照片,明明目光筆直,可是瞳孔沒有焦點,不知她在看向哪裏。

“管蘅,後面有沒有限制級的照片?”莫靜言壓著音量問。

聽到喚她的名字,她看了過來,神情空洞的樣子。

“有嗎?”莫靜言騰地拂開了面前的文件,臉色青白,“簽約前,我一再問你,有沒有交過男朋友,我不是在窺探你的隱私,我是防患於未然。娛樂圈裏這些齷齪事多了去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當時甜甜蜜蜜,俯首是畫,仰首是詩,怎麽看怎麽好,一分手,立馬成殺父仇人,什麽都能往外說。如果你當時對我說實話,公司會想辦法在事發之前把照片買回來,或者重新修正你的發展路線,絕對不可能炒作你和柯逸的緋聞。柯逸的粉絲們本來就不接受你,看在你形象正面,柯逸又處處維護你,這才接受你。現在好了,你直接遞給了她們一包炸藥。你不要小看粉絲的力量,特別是柯逸的粉絲,她們有規模,有計劃,不然也不可能壯大成國內第一粉絲團。我想她們第一會發起拒買你的翻唱EP,然後是拒聽柯逸的交響演唱會,再接著是迫使你離開娛樂圈。”

莫靜言仰倒在椅背上,好半天不說話,許久,長嘆了一口氣:“管蘅,你這次是為難到我了,我……真不知怎麽來幫你。一切都亂套了。”

眾人面面相覷,沒一個敢吭聲。戛然響起的電話,像午夜兇鈴似的,驚得眾人都神情一緊。

景塗然接的電話,只嗯了兩聲,便掛了。“柯逸在機場,把記者給打了。”

莫靜言腦中轟地下,感覺到星煌可以降半旗了。

公關部經理勇敢發言:“事情到了這地步,我們只能讓事態止在這兒,不能再發展下去了。管蘅,這人手裏還有其他照片嗎?”

管蘅輕輕搖了搖頭。

公關部經理長舒一口氣:“莫姐,那我們準備記者見面會?”

“你要道歉還是解釋?這個時候,說什麽都像是狡辯,索性沈默到底。管蘅的一切活動無限期暫停。”莫靜言沈聲說道。

眾人收起面前的文件,逐一離開。莫靜言讓陸笑笑也出去下,把門帶上。“我現在知道了為什麽你和黎漠被偷拍的照片至今沒有爆光,因為偷拍的人不是狗仔,而是照片裏的他請的私家偵探。你和柯逸的緋聞炒得滿天飛,他明白那是炒作,所以不在意。可是你和黎漠卻是真真切切的戀愛,他火了,於是把你們以前的照片上傳到網站。管蘅,他是誰?”莫靜言指著墻壁上打著馬賽克的臉。

“莫姐,對不起!”管蘅站起來,欠了欠身。

莫靜言冷笑道:“你到這個時候還要幫他隱瞞,你看不出,他要把你給毀了嗎?我告訴你,你瞞不了多久的,幾年前,你應該還在讀書吧,強大的粉絲們很快就能人肉出他是誰的。”

管蘅抿緊嘴唇,不知是怕自己不小心哭出來,還是不小心說出什麽來。莫靜言定定地瞪著她,憤怒得頭上都快冒青煙了。“每簽一位藝人,都是一次投資,這些年來,我的投資從沒失手過。管蘅,你破了我的例。你不要和我說對不起,我接受我的失敗。”

管蘅抱歉地再一次朝莫靜言欠了欠身。大門已經被記者們堵得水洩不通,她和陸笑笑只得從後門離開。陸笑笑一路上直撇嘴,像是很懊惱,可能是因為跟錯了藝人。

立交橋的拆遷工作已經全面展開,墻倒屋坍,塵埃滿天。車像在雲霧中行走,陸笑笑開得小心翼翼,有兩次還是差點撞上前面的車,驚得她出了一身的冷汗,把管蘅送到小區門口,就急急走了。

匯賢佳苑裏的人大概很少上網,看到管蘅還是像以前一樣笑笑。離開時太慌亂,拖鞋東一只西一只,臺燈忘了關,廚房裏的水籠頭沒有擰緊,水滴答、滴答地滴著。管蘅過去把籠頭擰緊,一擡眼,發現窗臺上的那盆蘅蕪長勢沒前一陣好了,葉子有氣無力地耷拉著,似乎要死了。

管蘅摸了摸葉子,拿出手機看了看,沒有來電,沒有短信。

像陀螺一樣轉著的人突然停下來,有點茫然無措,不知道該幹嗎。時間過得很緩慢,緩慢得像一棵樹從發芽到結果。

天黑了,空氣裏飄浮著嗆人的灰塵味,管蘅不得不把門窗緊閉,感覺把整個人像塞在一個盒子裏。管蘅想起來北京的那天,也是夜裏,火車的車廂也像是一個盒子。高鐵很駛得很平穩,同車廂的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書、上網,她怔怔地看著車窗,車窗上映著的是她緊擰著眉的面容。

爸爸說中國是以淮河來劃分南和北,南方和北方,不僅氣候差異很大,生活、飲食習慣也有很多不同,他問她你能適應嗎?其實爸爸是不同意她參加《全城戀歌》,可是看她這麽拼命,又舍不得阻止。她寬慰爸爸道,南和北算什麽,以後我出國學音樂,那可是西半球與東半球,連時間都不一致,怎麽辦呢?爸爸拍拍她的頭,替她拉上行李箱,說你決定了就好。

決定了就不能後悔,不能回首,不能落淚。管蘅移動了下發麻的腳,她倚著墻站著,離臺燈遠,墻下是長長的身影,迷離的光,淡淡的暗。

直到天亮,手機依然很平靜。管蘅猶豫了許久,還是給黎漠打了個電話。鈴聲響了很久,她決定要掛斷時,黎漠的聲音才從電話另一端傳了過來。啞啞的,澀澀的,像宿醉。

“哦,起床了嗎?”黎漠問。

管蘅看著穿過樹梢的陽光,說道:“起了有一會了。你在家?”

“是,在家,還沒起呢!”

說完這句,兩人好像都不知說什麽好,於是一起默契地沈默著,只聽到彼此的呼吸細細長長。

“黎漠……”管蘅按著心口,感覺空氣像稀薄了,她有點窒息。

黎漠應了一聲,笑了起來:“管蘅,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帶你去日本嗎?”

管蘅屏住了呼吸,握著手機的手顫抖著。

“我就是想告訴你,我們有現在,也有將來,可是我的過去,你無法參預,那麽,我願意把它與你分享。哪怕我的過去是坑坑窪窪,猙獰不堪,我都願意撩起面紗,讓你看個清楚。可是,你似乎不這麽想。”黎漠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化成一聲輕嘆。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雖然不夠強大,但至少不會讓你今日被那些根本不承解你的人莫須有的羞辱、指責。管蘅,你是喜歡我的,我能感受得到,可是你並不信任我。”

淚無聲地從眼角向下流淌,很快打濕了前襟。

“你不要多想,我就是想一個人靜靜,過幾天,我給你電話。好嗎?”

“好!”管蘅用盡全力才讓自己鎮定地回道。

音樂裏有一個曲式叫賦格,又稱“遁走曲”,意為追逐、遁走,基本特點是運用模仿對位法,使一個簡單的而富有特性的主題在樂曲的各聲部輪流出現一次,並常以尾聲結束。

陸庭蕪離開寧城時是悄悄的,沒有和她說再見。他的手機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只了,她不知那張照片他還一直留著,現在以這樣的方式扔出來,應該是他真正的把她的過去徹底結束了。那麽,還有什麽可說的?

莫靜言問她時,她不知他在哪裏,是否成家,是否生子。她要怎麽回答,哦,我有過一個男友,他現在是人家的男友、人家的老公,說不定還是人家的爸爸,他用失蹤的方式決絕地把和她的過去抹去。有的傷口已經痊愈,撩開衣服,就是一個傷疤。她的傷口連著衣服,一撩開,血淋淋的。她是人,疼痛會將她溺沒的。

高以梵回國了,電影節上拿了個銀獎,他的心情很不錯,特地專心陪了黎漠兩天,以一種愧疚而又同情、不解的覆雜心情。

他再不喜歡柯逸,柯逸是他家的藝人,作為公關部經理,關鍵時刻,他要無條件地站在柯逸那一邊。作為一個明星,在機場那樣的公共場合,毆打記者,要在平時,那是一個不得了的醜聞,公司就是全方位出動,也不一定平息得了,但是這是個特殊時刻,他引導諛論傾向為情所傷那一面。世間的人都是同情弱者的,柯逸貴為天王巨星,官方CP的女友出了“艷照門”,他怎麽可能平靜?偏偏記者們還就愛戳別人的傷口,柯逸當然就失控了。強大的粉絲們對自己的天王是又心疼又憐惜,於是更加的痛恨罪魁禍首—管蘅。

高以梵只用了一天一夜的時間,就把這件事大而化小,淡而化了。然後他就來向黎漠道歉了。來之前,他上了下網,“管蘅滾出娛樂圈”,似乎地球人已經阻止不了了。那些個挨不著邊的明星藝人們,也在微博上冷嘲熱諷,明顯的落井下石。特別是那個可愛多組合,被記者采訪時,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神情。啊,管蘅呀,是的,我們一起參加《全城戀歌》,可是她都不和我們說話的,她太高大上了,我們對她一點都不了解,賽後,我們也不聯系。我們只是剛出道的藝人,被這樣對待是正常的。說完,賣萌地忽閃著一雙大眼睛,要多無辜有多無辜,有多委屈有多委屈。

星煌替管蘅打造的形象太清高,這會真顯出劣勢了。而管蘅的鐵粉們,太知性,吵起架來文縐縐的,根本架不住黑子們潮水般的攻擊。

黎漠坐在露臺上喝酒,白色藤編的桌椅,穿休閑裝的男人手握酒杯,餘暉落了一肩,那樣子像是全世界都和他無關一樣。

聽完高以梵結結巴巴的道歉,黎漠只輕輕喔了一聲,給他也倒了杯酒。高以梵挺意外,以為黎漠至少要給他幾拳。他惴惴不安地坐下:“真不生氣?”

黎漠傲然道:“那些人真是亂操心,娛樂圈這種地方,管蘅從來不留戀,離開就離開。”

高以梵懸著的心款款落地,一拍大腿:“那你在這裝什麽深沈呀?都是幾年前的事了,又不是床照,誰年少時沒戀過愛過啊!不過,管蘅碰著的是個人渣罷了。你這絕對不算綠雲罩頂,那會,你不知在哪也泡著妞呢!”

餘暉下,黎漠的側臉看起來十分的疏遠。“我不是裝深沈,我是真的妒忌了。”他自嘲地一笑,把酒杯放下,掏出一支煙,點上火。

高以梵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你在做詩嗎,一個人渣有什麽好妒忌的?”

黎漠徐徐吐出一口煙霧,笑了笑:“你根本不知管蘅有多愛他,她為他學做飯,為他放棄柯蒂斯音樂學院的獎學金,為他退學,什麽時候都無條件地護著他……”他說不下去了,越說越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原來,她也可以這樣瘋狂的、不顧一切地愛一個人,那該是怎樣的愛啊,大概唯有生死相許才能形容,而那個人卻不是他。黎漠知道自己這妒忌得有點無理取鬧,可是他就是沒辦法假裝不在意。

高以梵在一邊琢磨出一個信息:“管蘅告訴你那個人渣是誰了?”

黎漠苦澀地拿起酒杯,一口喝盡。“不是。但我知道他是誰。”

“奶奶的,那還坐在這兒幹嗎?”高以梵挽起袖子,惡狠狠地道,“小爺我今天不揍得他認不得家,就不姓高。人家和你戀愛犯法了嗎,還帶這樣欺負的?我最恨拿過去說事的人,有本事當初別分手啊!”

“揍他太輕了,他這樣的人要接受的是懲罰。其實這樣也不全然是壞事,至少管蘅對他不會有半絲留戀了。”

“他的猥瑣剛好可以襯托你的偉岸。”高以梵呵呵笑著豎起大拇指。“那你準備怎樣懲罰他?要我幫忙開下口。”

黎漠沈思了下,問道:“你是不是上月托人幫你爸拍了幅齊白石的畫?”

高以梵大驚:“我家老頭前一陣把書房裝修了下,我想在墻上給他搞幅畫。你不知道,他對齊白石的畫有點魔障,偏偏市場上又買不到。一聽說拍賣行有,我就立刻報名了。我要是自己出面競拍,記者們又逮著了,不知寫成什麽樣。我找人幫我拍的,這都被你發現了?”

“這麽愛好書畫又出得起那天價的,京城裏能有幾個?”黎漠臉上寫著“故弄玄虛”四個字。

高以梵挺不好意思:“嘿嘿,還是你最了解我。今晚要怎麽安排,是去看管蘅還是喝個痛快?不管哪樣,我都陪你。”

結果哪樣都沒做,兩人急急趕去了派出所,吉林在工地上和人打起來了,同被抓進去的還有張文映。

為了抓工程進度,工程是拆遷一塊施工一塊。今天在實地測量時,張文映提出了一個建議,她說這邊地勢低,稍微下點雨就積水,施工時應該把排水系統同時改造下。改造排水系統,就要涉及到環保、城建、城管各部門,光手續就能把腿跑斷。吉林當時聽了,取笑張文映又杞人憂天,北京歷年來的降水量,排水系統證明了都可承受。北京不像那些沿海城市,夏季動不動就臺風過境,雨水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多。張文映反駁道,不能遇到問題再去想解決問題,這工程是子孫工程,幾十年有可能上百年都不能改建的,以後想改善排水系統就太難了。吉林難得給她說得正視起來,第一次沒和她對著幹,兩人就一塊去了城建部門。在門口遇到和張文映公司競標時落敗的一家施工公司老總,打了聲招呼,聊了幾句。一聽他們說要改建排水系統,那個老總樂了,你們吃飽飯撐著了嗎,咱們做工程拿錢,其他的礙你什麽事,真當自己是太平洋警察呀!吉林只當說笑,沒往心裏去,張文映卻一本正經地和老總辯論起來,老總哪裏把她放在眼裏,譏笑道,我就知道你這娘們不折騰,就不叫張文映。吉林在一邊聽出不對勁來,故意打趣道,老總,咱們是文明人,要註意文明用語。那老總給張文映說得面紅耳赤,聽了吉林的話,火道,你誰呀,敢對老子指手劃腳。說著,就踹過來一腳。吉林也沒客氣,推了他一把。於是,兩人就打上了,張文映上前拉架,那老總以為她是幫忙的,舉手就是一耳光,吉林這下就跟拼命似的撲上來。

黎漠和高以梵趕到派出所時,三人都一幅慘樣。特別是張文映,臉上印著五指,嘴角掛著血跡,看上去就像被家暴了。老總的律師已經到了,盛氣淩人的正和警察交涉著。厲忻寧帶著律師隨後也到了。說起來都是一個圈子裏的,吉林和張文映只是技術人員,一個老總為幾句話就動手打人,大家心照不宣,這是為上次落敗找個出氣筒。

厲忻寧笑咪咪地上前問候老總:“你看,咱們是和平解決,各自去醫院療傷?還是回去把材料找找,準備法庭上見?”

老總惱羞道:“兩個打一個,你還好意思說和平解決。這次,我非整死他們兩個。”

黎漠看縱建的律師要開口,推了高以梵一把。高以梵會意地一笑:“這種扯皮公司,你出面大材小用,還是讓我家律師來吧,我家律師向來擅長栽臟、誹謗、鬥毆這一類的,履戰履勝。”

“你誰呀?”老總沒好氣道。

高以梵笑著遞過來一張照片,然後打電話給公司律師。老總一掃名片,幹笑兩聲:“北京城是大,咱們能熟識,也算是有緣分。罷了,今天我就大人不計小人過。”

厲忻寧不依了:“別,年輕人要要受點挫折才能長大,對他們太寬容是害他們。”

一直安靜地坐著的張文映開了口:“整件事,我……都有錄音。”

吉林倏地瞪大眼。張文映低著頭,嚶嚶道:“我上工地,怕遇到糾紛,習慣把錄音筆開著。”

吉林心道,她這安全感到底缺乏到什麽程度呀,不過,今天也算歪打正著,於是,鼻子一哼:“如果是我們的錯,我們接受法律的制裁。”

老總慌了,拽了自家律師一把。律師咳了兩聲,說道:“打架這種事,從來都是一個巴掌拍不響,沒人絕對錯,也沒人絕對對。這樣吧,兩位的醫藥費、誤工費,由我當事人來負擔。”

厲忻寧看向吉林、張文映,沒等兩人出聲,黎漠冷冷地說道:“我們可以接受你們的賠償,但是,還差一個道歉。”

“別得寸進尺,我他媽的道什麽歉?”老總跳了起來。

“他們在城建局門口和你打招呼、向你敘述事情,這是對你的尊重,而你卻反過來羞辱他們、毆打他們,要不是因為你和厲總熟悉,一點錢、一聲道歉,就能平息這件事?”

“你們……欺人太甚。”老總臉漲得像豬肝似的。

“你錯了,我們從來不欺人,也不讓人欺我們。”黎漠一字一頓,字字冷冽。

老總的律師俯耳和老總說了幾句什麽,他憋了很久,對著吉林和張文映擠出一句:“對不起。”

黎漠突然變了臉,對吉林斥責道:“你身為我的助理,設計要改動,不給我打電話,在路上和個貓呀狗的閑聊什麽?”

“你說誰呢?”老總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火冒出來了。

黎漠高貴地擡起下巴:“這位先生,我正在教育我的助理,請問你有何指教?”

“我……”老總一跺腳,一臉臊紅的走了。在門口,還聽得黎漠在嚴厲的訓斥著吉林,可是那話拐著彎的都像在刺他,偏偏還讓他沒辦法發作。

“說話的這位是個高手。”律師也感嘆道。老總和黎漠見過幾面,知道是國外回來的,但底細不了解。他手裏捏著高以梵的名片,能讓這位太子爺馬前鞍後,黎漠應該不是等閑之輩。看來今天算是栽了。

幾人出了派出所,已經是晚上十點了。厲忻寧說去吃淮揚菜給吉林、張文映壓驚。“黎漠,今天你可把我這縱建的正主兒風頭全搶了,我都沒機會出場。”他拍了下黎漠,笑道。

“你以後還在這個圈子裏呆著,和他說不定還要打交道,你顧忌多,下不了手的。我馬上回法國了,不怕得罪人。”黎漠解釋道。

厲忻寧斜睨著他:“但是你今天發揮得有點超常,我都有點震驚。”特別是後面對著吉林指桑罵槐。

高以梵偷偷拉了下厲忻寧的衣角,朝他擠了下眼睛。厲忻寧楞著,看著高以梵用唇語說了“管蘅”,他才明白過來。

一行人浩浩蕩蕩去了揚州菜館,考慮到吉林和張文映臉上的傷,菜點得很清淡。張文映挨著黎漠坐,把改建排水系統的想法又說了一遍。黎漠說改建排建系統,那土建工程就要加大,地面要深挖,還有是整個區改建,還是就這一片,這都得考慮得到。張文映點頭,我會好好寫個規劃說明。黎漠笑笑,給她倒了杯菊花茶。

坐在黎漠下首的吉林很沮喪,雖然黎漠是指桑罵槐,他也反省了下,今天確實他也有不對的地方,打聲招呼好了,幹嗎提排水系統的事。其實他心裏也有些猶豫,想聽聽外人的意見,沒想到找了個鬼。

他懊惱得直嘆氣,眼睛瞟了下餐廳裏掛著墻壁上的電視,上面正在播放晚間娛樂報道,某某劇剛開拍,某某星和某某星就暧昧不清。“無聊!”他罵了句,剛想把目光移開,接下來跳出的畫面瞬間黏住了他的視線。

“黎漠,黎漠……”他搖晃著黎漠的手臂。

黎漠看過去,上面剛好打出字幕:選秀女星身陷“艷照門”,車站被粉絲投擲玻璃瓶。字幕上方,管蘅被眾人團團圍住,她手捂著額頭,血從指縫裏不住地流下,隱隱還聽到人群裏傳出一兩聲“打死你個綠茶裱、白蓮花!”

海瀚畫廊一般是八點四十開門,陸庭蕪是八點五十到。助理已經打掃過辦公室了,窗戶半開著,帶著暧意的微風從外面吹進來,夾著一絲花香。那是院中的芍藥開了,碩大的花朵擠擠的,枝頭都彎了。畫廊每一季都會舉辦一次寫生輔導,陸庭蕪親自執教,名額只有二十個。每次報名時,都像是一場戰爭。芍藥就是為寫生特意栽種的,夏季是荷花,秋季是雛菊,沿著墻角種了一圈,冬季是臘梅,就栽在亭子邊。

看到他進了辦公室,助理送來今天的報紙,還有一壺山泉水。他最近愛上了茶藝,為一壺茶,一個人能折騰一個多小時。報紙他向來最先看拍賣藝術品方面的消息,不過,今天他直接翻到了娛樂版。頭版頭條是管蘅在車站被柯逸粉絲砸玻璃瓶的新聞。其實這已不能算是新聞,昨晚網上就沸騰開了。這件事,他還是從喬鹿那裏聽來的。她把照片截了屏,喊他時,屏幕上還有管蘅的那張“艷照”。

喬鹿一開始是學舞蹈的,後來做了模特,十四歲就上了T臺,文化水平了不得算初中。她挺有自知之明地聳聳肩:“我這比喻可能不恰當,但我只想到這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一根舊指揮棒,你當成了寶貝似的;她每場比賽,你比鐵粉還瘋狂,可見這人在你心裏的位置不輕。既然這麽珍視,為什麽要把她往火裏推呢?”

他默不作聲地去了陽臺。

月光很足,白紗般罩下來,把地上的影子慢慢拉長。陸庭蕪聚精會神地觀察地面上自己的影子,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慢慢地抻長,變形,詭異地匯成一道黑色。

那是自己嗎?他不敢確定。

第二天起床,客廳裏堆了兩只行李箱、四只大包。他淡漠地看著喬鹿,喬鹿手裏抱著個枕頭,她睡覺認床,到哪都帶著自己的枕頭。喬鹿聲明道:“我絕對不是賭氣或者威脅你,我……是害怕了。我也是在娛樂圈混的,你要是哪天給我來一招,管蘅是有真才實學,還有辦法東山再起,我是吃青春飯的,那就徹底完蛋。趁我們現在沒什麽過節,我還是走人吧!”

他笑了下,冷冷的,譏諷的。“你想太多了,你並不值得我這般費心。”

喬鹿雙手合十:“謝天謝地。”

喬鹿等人來接,他先走的。關門時,他回頭對喬鹿說:“鑰匙放在玄關上。”對門人家養了只貓,才兩個月,帶去超市時,不慎丟了。女主人又是報警,又是到處張貼啟示,和誰說起,都是痛不欲生的樣。他和喬鹿一起兩年,分開時,心裏連點漣漪都沒有,可見除了管蘅,誰都無所謂。

輕輕的敲門聲,他應道:“進來。”門半開著,助理說:“有位黎先生……”跟在後面的人等不及了,推開助理:“對不起,我和陸先生有點私事要談。”助理踉蹌地後退半步,門“砰”地聲大力關上了。

黎漠只穿著襯衣,挽著袖子,顯得肩又平又寬,整個人看上去冷峰絕壁,眼中戾氣騰騰。

陸庭蕪慢慢地站起身,手按在管蘅滿臉是血的照片上。他似乎並不吃驚,也不恐懼。

“我向來討厭兩個男人為一個女人做出爭風吃醋的蠢事。我認為如果真的愛對方,是不會讓對方有機會那麽弱智的。顯然我錯了,有時候,你決定用拳頭解決問題,並不是因為爭風吃醋而弱智,而是你真的忍無可忍,揍人是最直接的辦法。”

發表完開場白,黎漠的拳頭就到了。陸庭蕪下意識地往旁邊閃了下,沒想到,黎漠飛起一腳踢在了他的肚子上,那悶悶的聲音,讓陸庭蕪的腸子突然一絞。緊接著,右手被黎漠往後一扭,他像揍沙包似的,一拳緊接著一拳。不知道是肋骨斷了還是傷到了軟組織,陸庭蕪臉很快就沒了人色,額頭上滲出一頭的冷汗。

黎漠原來是野獸,兇悍又殘忍。自始至終,他都沒有還手。

其實黎漠手下還是有數的,他就是想教訓下陸庭蕪,沒想置他於死地。因為他很珍惜自己的生命。

洩氣般又上前一腳,他怒視著癱成一團的陸庭蕪:“即使從前管蘅喜歡你是不對的,她也已改正。你想走就走,想和誰在一起就和誰在一起,她有打擾你了嗎?甚至為了不擾亂你平靜的生活,她向公司說謊。你呢,做了什麽?她已經為你放棄了許多,她自己還不認為那是為你,她說一份感情你不付出就想索取,世間哪有這樣便宜的事?她走到現在,有多難,你知道嗎?有次公司想安排她參加一個綜藝節目,發過來的臺本裏有高臺跳水,她恐高,而她竟然答應了。她說要多給公司攢錢,以後想早點去國外學音樂才好開口……還要我再舉例嗎,你的心是不是鐵做的,你上傳照片時,腦子裏在想什麽?現在,你看著她這樣,是不是開心得發狂?”黎漠哆嗦地指著管蘅的照片。

“星煌已經下令無限期雪藏她,她的住所被媒體圍著,她不得不悄悄回寧城,但在車站還是被粉絲認出來……”黎漠渾身發抖,手攥成拳頭,關節發出恐怖的咯咯聲。此刻,他想揍的人是自己。

該死的自尊,該死的驕傲,該死的妒忌……統統都見鬼去吧!

陸庭蕪扶著椅子,喘著粗氣從地上慢慢地爬起,眼睛充了血般瞪著黎漠。“不管是離開還是上傳照片,都不是因為不愛她,我愛她都快成魔了。”

“你的愛還真是特別!”黎漠冷笑道。

陸庭蕪沈默了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麽久,才眨了下眼睛:“這個世界,男人令人矚目,不是他有英俊的儀表、出眾的才華,而是他能賺多少錢,買得起什麽樣的房,開著什麽車……管蘅……管蘅她是天生的音樂家,我很早就知道,她通過柯蒂斯的申請,我並不驚訝。可是那時的我連買瓶香檳為她慶祝都買不起,我在花園裏偷了幾朵月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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