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十月無言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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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蒙細雨,幾片追著風打著旋的落葉,溫度略低,不過,在能承受的程度。穿卡其色風衣的男子孤單地站在操場的一角,不知是看天空,還是在沈思,那背影看上去如同秋色一般蕭瑟。

鏡頭一點點推近,在看見男子緊蹙著眉頭時,導演低咒了一句,喊了聲“卡”。“柯逸,柯帥哥,眼神要放空,你現在是在失戀中,不是身負國破家亡。”

“失戀就不痛嗎,這世界上每天因為失戀做出殺人放火的不知多少呢!”一向謙遜有度的柯逸口氣很沖,導演有點不適應。“我們這是在拍音樂MV,可不是社會新聞追蹤。”

“對不起,我今天心情有點浮躁。”柯逸冷著臉,淋了一臉的冷雨,說不出來的難受。

經紀人餘哥撐著傘過來,遞上保溫杯,對導演笑道:“柯逸太累了,讓他緩緩。”

導演點點頭,也去一邊休息會,心裏面忍不住嘀咕,什麽才子,什麽巨星,一個普通的鏡頭,足足折騰了兩小時,今天不知什麽時候能收工呢!

等到人都散盡了,餘哥低聲道:“還在糾結那事?”

凍了半天,柯逸的嘴唇都發青了,喝了幾口熱茶臉色好了一點。“能不糾結嗎?這些年,我守著、防著,潔身自好,步步謹慎,參加公益、慈善,好不容易積攢了人氣,有了現在的形象,突然的,讓我陪一個不知從哪塊石頭縫裏蹦出來的新人炒緋聞……我這般忍著、累著,原來就為了她?這都什麽事呀!”

餘哥小心地用傘擋著柯逸,不讓別人看到柯逸此時咬牙切齒的樣子。“公司對你怎樣,你應該很清楚。如果可以拒絕,公司會坐視不管?”

“所以我才生氣,莫姐這腦袋是被門夾了還是進水了,她第一天呆娛樂圈?”要不是理智尚存,不等莫靜言開口,他就能將她堵得死死的。他不能,娛樂圈最講究知恩圖報。

“你欠她的人情遲早要還。那個新人什麽來頭,不管,莫姐向你開這個口,就說明這新人對莫姐的重要性。你也不必要太在意,又不是真的,模糊處理就好。至少那新人很幹凈,沒有亂七八糟的事。”餘哥好聲好氣地勸道。這事,他心裏也有氣,但在理解的範圍內,他不明白柯逸為什麽這樣較真。

“圈裏的人能明白怎麽一回事,圈外面的呢,粉絲們怎麽想,還有……”柯逸失控地恨不得把手中的保溫杯砸在地上。粉絲-英文是Fans,意癡迷,狂熱,非理性。粉絲如水,水可載舟,亦可覆舟。

“等這陣風過去,你在微博上發個聲,純粹是因為工作。過去也就過去了。七進五,你不是作為神秘嘉賓,要和她合唱一首歌嗎?”

柯逸眼中掠過一絲怨懟:“把那個新人的資料再給我發一次,昨天發的,我刪了。”

餘哥咂咂嘴,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柯逸還是很敬業的,氣憤歸氣憤,不一會,把情緒整理好了。這次,鏡頭一次通過,導演臉上露出了一絲滿意。然後又在公車站臺拍了個鏡頭,今天的任務算完成了。餘哥邀請大家晚上一塊吃飯,大夥知道這僅僅是客氣,東西收收,各自散去。

餘哥開車送柯逸回家,路上把資料覆述了一遍:“新人叫管蘅,是星煌力捧的歌手,意向把她打造成中國的莎拉?布萊曼。”

柯逸嗤笑了下,不敢茍同。莎拉?布萊曼,全世界就一個,還中國的,真敢想。

“你們見面的地點在紅河谷咖啡廳,攝影師都安排好了。”

“真是羅曼蒂克的地方呀!”柯逸語帶譏諷。餘哥沈默地開車,不再說話。外人都當柯逸好處,學歷高,人帥,歌唱得好,演得也不錯,這是事實,實際上也是面具。面具下的柯逸,很自戀,很苛刻,很驕橫。

在推開紅河谷咖啡廳大門前,柯逸在玻璃門上照了照。今天要拍照,美其名曰:偷拍,他從頭發到牙齒,都武裝好了。衣服貴而低調,看起來平平常常,實際上是他代言的某高端品牌的秋季新款。

服務生顯然吃驚了,看了又看,才確定這是柯逸真人。位置訂在靠窗處,窗外有棵高聳的法國梧桐,婆娑的樹影投射在餐桌上。從窗外偷拍,畫面灰暗,像做舊的老照片,勉強可以辨出誰是誰,卻又不敢確定。這一切都是刻意設計的,為的是把“偷拍”做得像真的。

柯逸進來時,咖啡廳裏播放的是臺灣一位玉女歌手的歌,當他坐下,拿起菜單,已經換成了他最新上市的單曲《迷霧》。

“我很喜歡你,你的每張專輯我都有買。你……能給我們簽個名嗎?”服務生不知從哪裏找出一疊小本子,羞切地看著柯逸。

“可以稍等會嗎?”柯逸站起身。很多粉絲都說,當他專註地看著一個人的時候,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總會讓人聯想掩映在茂密樹叢中的泉水,進而生出一種脈脈含情的錯覺來。“來啦!路上堵嗎?”他專註地看著管蘅。

管蘅的照片,他昨天看了一晚,甚至用飛鏢在上面戳了個洞。那張是她的舞臺照,素顏還挺耐看的,不過,還是難入他的眼。

“還好。”服務生堵在前面,管蘅詢問地看向柯逸。

“請給我們來兩杯貴店的招牌咖啡,再來一客點心。簽名一會我就簽,現在……”微微上挑的尾音,平常的語氣聽起來仿佛帶著三分溫柔旖旎的味道。

服務生這才發現背後站著的管蘅,好不容易回過神:“好的,請稍等。”頭一轉,立馬上朋友圈發了一條:柯逸和管蘅,這是神馬和神馬?

景塗然告訴管蘅,這次柯逸幫了大忙,要當面好好地感謝柯逸,雖然管蘅不明白這捕風捉影的事和比賽有什麽關系。景塗然說這是宣傳策略,可以迅速提高她的知名度,因為柯逸是天皇巨星。在這之前,柯逸是零緋聞。

一等服務生走開,不等管蘅開口,柯逸臉上的溫柔親和就不見了:“我只在這裏呆半個小時,你能不這麽僵硬麽,像面試似的。既然開口炒緋聞,你也配合點。不過,我提醒你,我這樣委屈自己,純粹是給莫姐一個面子,和你沒半毛關系。你面對媒體時,不要胡說八道。”

管蘅擡起頭,對準焦距,把欲出口的謝意一點點咽回去。

咖啡和點心來得很快,服務生又換了一個,眼睛滴溜溜地掃視著柯逸和管蘅。管蘅靜靜地挖拌著咖啡,柯逸體貼地夾了塊方糖過去。服務生蹩著一口氣,興奮得臉通紅。

柯逸拿過筆記本,心不在焉地簽著名,察覺到外面閃光燈亮了幾下,知道攝影師工作了。他探過身,似乎和管蘅耳語似的。“五進三的合唱曲目,我確定下來再通知你。估計我沒什麽時間排練,爭取在直播前和你能走一遍。”

“我會唱的流行歌曲不多。”管蘅瞪著眼前放大的俊臉,本能地向後縮了縮。

柯逸憤憤地拉住管蘅,挑剔地打量起來。近看管蘅輪廓線條細致得仿佛是有人仔仔細細一筆一劃刻畫出來一般,皮膚也好,五官也清麗,只是表情很不和諧地局促、緊繃。“你有什麽建議?”這樣的其實也沒什麽特別之處,娛樂圈多了去。

“我準備的是日本電影《嫌疑人X的獻身》裏的片尾曲《最愛》,只用……鋼琴伴奏。”管蘅別扭地抽回手臂。

“你確定你挑這首曲子沒特別的含義?”柯逸一臉警惕,看不出這新人心計很深。

管蘅搖頭。柯逸忍耐已到極限:“你放棄這個念頭吧!想纏上我,做夢!”他冷冷一笑,摔下手中的筆,騰地站起。當他轉過身去,已是風度俊雅的巨星風範:“簽名在桌上。”他揚揚手裏的手機,不吝嗇地對強抑著亢奮的服務生們送上一個大大的笑容。

管蘅沒有目送他,仿佛窗外的梧桐樹更加吸引人。這次刻意的見面,她不知有沒有搞砸,不過,她明白算是不歡而散。《最愛》這首歌能有什麽特別含義?她喜歡這部片的劇情,雖然是懸疑片,感情卻很出彩。究竟愛一個人,可以愛到什麽地步?究竟什麽樣的邂逅,可以舍命不悔?邏輯的盡頭,不是理性與秩序的理想園,而是我用生命奉獻的愛情。

歌詞有如傾訴,伴隨著鋼琴的彈奏,純粹的歌唱,輕易地就擊中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其實,從她踏進《全城戀歌》的那一刻起,很多事就身不由已。她沒有天真地把一切想得太順利,糾結時,自己默默消化。不管多少委屈、痛苦,都為了她摯愛的音樂,她覺得值得。偶爾在某個時點,也會湧上後悔的情緒,比如現在,她不喜歡這所謂的炒作緋聞。感情是多麽美好而神聖的事,怎麽就淪落成了手段呢?她討厭施舍過來的不勞而獲,可是她無力推卻。

“小姐,你還需要點什麽嗎?”服務生輕輕走過來,不掩飾眼中的羨慕與嫉妒。

“不要了。”攝影師應該完成任務了,她也該回去了。難得一個晚上沒有排練,回去好好地聽聽音樂,也算慰勞下自己。

“小姐是刷卡還是現金?一共520元。”

管蘅倏地瞪大了眼,掃過桌上那碟沒有碰過的點心。服務生好心地解釋:“咱們咖啡館的地段是黃金的,裝飾是地中海風格,服務生全部大專學歷以上。這咖啡是現磨的,蛋糕是哈根達斯的,還有……”

“現金吧!”管蘅嘆息,真貴啊,還好帶錢了。

這一晚,管蘅沒過午夜就睡了。她不知外面已天翻地覆,無論是網媒還是紙媒,娛樂版的頭版頭條,都是:佳人才子一相逢,天皇凡心初萌動。

吉林又被刺激到了,戳著屏幕的手,抖得像帕金森:“這才幾天,她怎麽就戀上那個柯逸呢?柯逸的粉絲有多瘋狂,地球人都知道。搞不好哪天拿個硫酸潑過去,她就全毀了。再說兩個人都呆娛樂圈,危險指數有多高,想過沒有?”

黎漠覺得他再說下去,就該提到七年之癢之類的,吉林這腦袋的組成實在很奇特。這事怎麽看怎麽假,也就柯逸的腦殘粉像瘋了一樣,口水、眼淚都快噴成了海。黎漠覺得異常的是,柯逸怎麽肯作出這樣犧牲呢,太後許諾了他什麽作為條件?他還有一點發現,管蘅的演技實在太差,把個約會活活演繹成上下屬工作會談。她談過戀愛嗎?

一個有良知的娛樂媒體人說,以前新聞是靠尋找的,現在的新聞是造的。顯然,這次的炒作很成功。吉林說管蘅的微博人數新增了上百萬,雖然有一小半是黑子,《全城戀歌》重播的收視率創了新高。

陽臺上的幾盆蘭草都快枯了,土幹得像龜殼,太後大概忙得又像大禹治水,幾過家門都不入。推開家門的那一瞬間,黎漠有轉身離開的沖動。他把滿屋的燈都開了,每一個角落都鋪滿了光線,但他仍覺得不夠亮。

“你準備怎麽做,把管蘅叫過來訓一通還是把她打包寄回寧城?”黎漠被吉林念得一個頭兩個大,不知他哪來的這偉大責任感,就像一個生怕女兒失足的膽小慎微的父親。

吉林洩氣了,跑到飲水機邊接下一大杯水,仰頭如牛飲。粗魯地拭去嘴角的水漬,悶聲道:“我就說說不能嗎,好歹認識一場。”

“能。不過適可而止,每個職場都有各自的規則,不了解,就不要隨便評頭論足。”黎漠苦口婆心道。

“說得像你知道多少內幕似的。”吉林話音剛落,外面沖進來檔案室的兩個女孩,淚水汪汪地看著黎漠:“黎工,柯逸真的喜歡上那個管蘅了?為什麽會是她呢?她哪一點好?”

黎漠兩肩耷拉著,感覺整個世界都瘋了。

幸好厲忻寧來得及時,黎漠的耳朵總算清靜了。城區規劃會是厲忻寧和吉林一起去開的,設計不是一點調整,原本只是準備建個立交橋,現在橋仍然要建,但是在橋的下面,將要新增一條城際鐵路線。

“多媒體一關,我們坐著的都有點傻眼。那兒你們去看過,就那麽大的地方,擺放幾個橋墩就要死一堆腦細胞,現在下面再塞一條軌道,橋身的高度要調整,橋身怎麽支撐,這是要逼死設計師嗎?”幾天不見,厲忻寧愁得嘴角多了一堆的紋路。

“那天張文映學姐也在,我看她不知是裝的,還是真淡定,有點火,忍不住湊過去和她說了句悄悄話。”吉林現在也算是助理設計師,能和張文映競爭同一個工程,至少有了平等對話的權利。

黎漠本來懶散地倚在沙發上,聽了這話,興趣盎然地坐正了:“說什麽了?”

吉林笑得直咧得耳朵根:“我說別在那些七拐八折的曲線裏尋找安全感,女人的安全感在這裏。”他把個胸膛拍得山響。

“她怎麽回應?”

“領導在上面講話呢,她能幹嗎?她就是憤怒地把桌上的紙揉成一個團,想塞到我嘴裏,突然發現那是開會的文件,又在那兒一張張地抹平。”

黎漠很不厚道地樂了:“你就沒想過萬一她當真了呢?”

吉林一臉嫌棄:“她才沒那個膽。”

厲忻寧慢騰騰地說道:“美國作家拉塞爾?班克斯說,我們愛一個或討厭一個人都於出於同樣的理由。”

“不是吧?”吉林慌了。

“誰讓你惹她的?”黎漠落井下石道。

“好了,說正事。黎漠,現在這情況,你有什麽想法?”厲忻寧問道。

黎漠想了想,說道:“要不你就棄了吧,反正你也沒在上面想賺錢,無非博個名。這設計難度系數加大,其他公司肯定嚴陣以待,大家都較上勁,就難免殺氣騰騰。贏得辛苦,輸得無光。”

厲忻寧咦了一聲:“我這麽十萬火急把你召回來,就為做個逃兵?”

黎漠實話實說:“舅,我精力不夠分,法國那邊的設計我需要全力以赴。”

“別給我打親情牌,你現在還是縱建的設計師。黎漠,我告訴你,以前這橋我還真不是太上心,現在我勢在必得。”厲忻寧難得發一次雷霆之威,板著個臉,字字鏗鏘有力。

黎漠摸摸鼻子,扭頭看吉林。吉林兩眼滿屋亂瞟,大氣都不敢多喘。“我知道了。走吧!”他拍拍吉林的肩。

“什麽時候給我看草圖?”厲忻寧厲聲發問。

“你說呢?”黎漠問吉林。

吉林眨眨眼,信號不明,他不敢亂回應:“三天後?”

“聽你的。”黎漠率先出門,吉林顛顛地一直跟到黎漠的車邊,拽著車門,懇求道:“黎大設計師,你給我透個底,這可是我來縱建的第一份活。以後我在縱建是站著走還是爬著前,全看這一回了。”

“瞧你這點出息,你逗張文映的膽量呢?”黎漠恨鐵不成鋼道。吉林呵呵傻笑。“這橋我本來就沒準備走平常路線,空間那麽窄,無法像普通橋梁那樣用眾多橋墩來支撐橋身,現在這情形讓我確定了,用單塔斜拉索橋的特殊結構。”

吉林眼睛都快瞪出眼眶了,不住地咽口水:“這也可以?斜拉索橋不是都建在水面上嗎?”

“朽木不可雕也。”黎漠懶得多說,給厲忻寧拉過來,一晃,又一天過去了。華燈初上,夜色遮掩了一切醜陋,城市像個風情萬種的女子,濃墨重彩,盛裝準備出場。

他又去了匯賢佳苑,他沒指望能見著管蘅,時間還早,她應還在星煌排練。一個星期一次直播,分分秒秒,都很珍貴。他過來,就是把那盆蘅蕪給她。盆放在門前,留個條。一盆草,別人不會留意的。

小區的地面上有幾灘水漬,黃昏前下了場急雨。每下一場雨,第二天,陽光變得更加晶亮,天空更高遠,空氣也更清新。北京的秋色如同倫敦四月的陽光,讓人稀罕得不行,恨不得找個保鮮瓶,把這一切裝進去。

黎漠是一溜小跑地上樓梯的,一擡眼,看見管蘅的門大開著,燈火通明,他吃了一驚。“管蘅?”

管蘅蹲在地上,頭發用塊帕子紮著,長袖的格子襯衫,寬松的運動褲,手上戴著長長的橡膠手套,手裏拿著塊毛巾,腳邊放著盆水。她在擦地。老式的公寓,地面都是鋪著方塊的面磚,質地不太好,光澤也差。每塊磚,她都拼命地擦著,直到鋥亮。通向陽臺的門開著,夜風送來洗衣液的清香。黎漠看過去,不大的陽臺,曬得密如森林,有窗簾,有被單。

“你在大掃除?”黎漠把沾著泥的花盆放在門口。

可能沒想到會來人,管蘅反應慢了兩拍後,才迎過來。手套的質量不是太好,管蘅的十指被水泡得都發白、起皺了。她給黎漠找了雙拖鞋。“今天有時間,就隨便弄弄。”

一點都不隨便,廚房每一塊瓷磚都閃著光,鋼琴也打了蠟,安靜高雅如淑女。黎漠每個房間都轉了下,他家請的阿姨一周來一次,稍微打掃下都得幾小時,管蘅今天至少在家呆了半天。這有點不像管蘅,她是有一點時間都泡進音樂裏的人。這樣讓身體疲憊、疲累,只說明她心裏面很亂很煩,無法定下心來做事。

“今天怎麽沒排練?”黎漠叫住準備給他倒茶的管蘅,兩個隔著茶幾,在沙發上坐下。

管蘅低著頭,用拇指揉搓著食指的指腹:“公司那邊,記者太多。柯逸的粉絲把大門都堵了,要我給個說法。公司讓我先回來,過幾天準備搬家。”

“搬去哪?”

“公司安排的宿舍。公司說這個小區太老舊,物業管理太差,不能保護隱私。如果讓媒體知道我住在這,以後就不得安寧了。”

黎漠笑了:“對哦,說起來你現在也是名人了,唉,現在想和你一塊出去吃個飯、看個電影估計都不行了。”

“如果我說很不適應這樣被聚焦的生活,不知別人會不會說我矯情。這世上做什麽都不能不勞而獲,就連孩子都知道,種顆種子,要勤澆水,種子才能發芽。這是代價。”管蘅苦澀地擠出一絲笑意,戀戀不舍地環顧著屋子,“當初我對吉林說,想租個兩個月的房,吉林把我帶到了這裏。第一個晚上,我沒睡著,不是因為害怕,而是舍不得睡,好像曉冬就陪在我身邊。每天回來,不管幾點,雖然沒有燈光等我,可是一點也不寂寞。兩個月沒到,我卻要搬走了。”

“不想搬嗎?”黎漠一出聲,發現自己的聲音是啞的。

管蘅沈默著,許久才問道:“你過來是找我有事?”

黎漠一拍膝蓋,起身先去廚房找了只碟子,他不舍把管蘅辛苦擦凈的地面弄臟。小心地把蘅蕪放在碟子上:“這草,你應該認得吧?”他從門邊向管蘅走來。

管蘅一只手緊緊地抓著茶幾的邊沿,臉上帶著難以形容的悲傷和疼痛,這種表情真是從心底裏透出來的,如此深重悲哀,仿佛巨大的苦水咬在喉嚨口,痛得難以掩藏。

“我是不是弄巧成拙了?”黎漠彎起嘴角,淡淡地自嘲。

管蘅用了幾個深呼吸才讓自己擠出一絲苦得像黃連般的笑意。她接過黎漠手中的蘅蕪,眼簾垂著,再不肯與他對視,故作輕快的口吻:“這種草愛長在田邊、隙地,我家有個小院,生我的那年,墻角冒出一蓬蘅蕪,我媽媽就給我取名叫蘅。這個字太難寫,小時候每到考試,寫名字時我總想哭。”

不是這個,是別的什麽叩痛了她的某根心弦。黎漠篤定自己的直覺。“怎麽不叫蘅蕪呢?”

“那……那更覆雜了。”突然低下來的尾音,像一聲輕逸的嘆息。管蘅沒主意似的,一會兒蘅蕪放在茶幾上,一會又挪到墻角,一分鐘後,又搬去陽臺。黎漠一張俊臉,沈重如子夜。

“真的很感謝,為了它你還特地過來。我今天……挺忙的,搬家事好多,明天……也忙。”管蘅不自在地左顧右盼。

黎漠明白的,她想一個人呆著,這是在送客。可是他就不想明白,他沒辦法就這樣子走了。他不知自己闖了什麽禍,但不管是什麽,他有必要承擔後果。他從沙發走到窗邊,用遺憾的語氣嘆道:“搬去公司後,再見你大概要預約了。說起來,我還沒聽過你彈琴呢!我說的是只彈給我一個人聽的琴。”

管蘅為難地看看臥室裏的鋼琴:“這琴好幾個鍵不出音……”

“我們出去找家琴行。”黎漠慫恿道。管蘅有點猶豫:“現在嗎?”“媒體沒你想象得那麽神通廣大。去吧,正好買點吃的。忙了一天,都沒實實在吃口飯。”不等管蘅開口,黎漠一把把她推進了臥室換衣服,他趕忙的把水盆和抹布扔去了洗手間。

上了車,管蘅還在擔心著:“我……沒什麽,如果萬一讓你也被拍到,怎麽辦?”

黎漠滿不在乎:“你就說我是星煌給你請的司機。”

管蘅不知嘟噥了一句什麽,意思大概是星煌請的司機都這麽有型,藝人壓力太大了。這話讓黎漠心裏面美了好一會,其實他從不虛榮,不過這話從管蘅嘴裏說出來,似乎可信度很高。

兩個人都不是地道的北京人,轉了好一會,都沒看見琴行。黎漠也不急,下車買了袋面包,邊吃邊找。管蘅稍微有點走神,就被他這樣那樣的問題拉回來。在一所中學附近,有家叫做知音的琴行,卷簾門半掩,裏面隱隱透出鵝黃的燈光。

黎漠輕輕敲了下門,一個戴著眼鏡半百男人探出頭:“想買什麽琴?”

“哦,我們想買架鋼琴。有嗎?”黎漠問道。

男人打量了兩人幾眼,把卷簾門升起。門面不算大,裏面卻很深,什麽樂器都有。“可不可以試彈下?”

男人在裏間不知在忙什麽:“隨便彈,有事叫我。”

“好的。”黎漠回過頭朝管蘅擠了下眼睛。管蘅捂著嘴,蹩著氣,緊張地瞪著一雙大眼。黎漠失笑,感覺自己在帶壞孩子似的,但沒有一點羞愧之意。

“想聽什麽?”管蘅挑了架雅馬哈琴,打開琴蓋,閉上眼,輕輕地從左到右摸了一遍琴鍵,小小聲地問。黎漠搬了張琴凳在她身後坐下,彈琴的管蘅又像是另一個人,嘴角含笑,神情虔誠。“我不挑的。不過,我要錄音。”

管蘅回過頭,黎漠朝她揚揚手中的錄音筆。“機會難得,我很珍惜。所以認真點。”

管蘅抿了下唇,點點頭。她靜靜地坐著,纖細的背筆直。黎漠想她應該在醞釀著什麽情緒。

這樣的夜晚,是屬於多情的舒伯特和肖邦的。舒伯特的小夜曲,如一朵朵春花綻開芬香的蓓蕾,少女青澀的心境,是悲涼中無以排遣的那種刻骨銘心的愛戀。肖邦的小夜曲,略有點羞澀,卻有著令人無法抗拒的青春抒情氣息,那種清澈到透明的情感,在陽光下,輕靈如輕風、溪流,飄忽而不相待。

黎漠握著錄音筆的手有點抖,管蘅的彈奏不會讓人瞬間血液奔騰、頭皮發麻,起一身雞皮疙瘩,她是寧靜的,細膩的,婉約的,溫柔的,像一幅畫,像一闕詞,像一首詩。如春雨,潤物細無聲,不知覺就沈溺其中了。

“你們不是來買琴,是來練琴的吧?”突然冒出來的責問把管蘅嚇得手一滑,音樂戛然而止。她扭頭看向黎漠。黎漠走到她身邊,真誠道:“是真心想買,不過我們對琴有點挑。”

男人不是很相信地看著兩人:“這琴你們一定是看不中的,姑娘的琴彈得不是一般好。”

“謝謝你的誇獎,琴也很不錯,不過,金額這麽大,我們要好好商量下。”說完,黎漠拉了管蘅一把。管蘅難堪得都不敢看人家,頭都差低到胸口了,車開出老遠,她還不住地回首,生怕人家追過來。“你都沒問人家多少錢,突然說金額很大,明顯是借口。”

“怕啥,反正以後又碰不著。彈得開心嗎?”

“雖然很緊張,可真的很開心。就像一個滿肚子故事的人,沒有人聆聽,很難受的。你是一個好聽眾。”

“什麽聽眾,是知音。”

“嗯嗯,如果我是伯牙,你就是鐘子期。”

“他們是誰,很出名嗎?簽的哪家公司?”

管蘅在椅子上笑得前俯後仰。一不留神,兩人好像把方向搞反了,卻有了一個意外之喜。“想不到這裏竟然有誠昌的分店。”黎漠忙不疊地找停車位,“這個季節正是蟹肥的時候,吃蟹粥最好了。北人喜面食,南人喜米食,唯獨粥沒有南北之分。”

“你怎麽什麽都懂?”管蘅給他說得也不住地吞口水。

誠昌的牌匾有點像民國時期的老作坊,店內的裝飾也是仿古風。一進門,撲鼻而來的就是蟹濃郁的鮮美。粥上得很快,黃澄澄一鍋上桌,很燙口,一口氣喝下一碗,後背隱隱冒出一層小汗珠,又剝了一碟蟹鉗,管蘅看看黎漠,不知他什麽感受,她飽得腰都不能彎了。

“明天稱體重,我估計得胖兩斤,老師臉要拉到腳後跟了。”管蘅馬後炮似的開始發愁。

黎漠買單回來,拉著她出門消食:“你已經偏瘦了,胖點才好呢!”

“上鏡頭就難看了。唉!”管蘅沒發覺自己撅嘴埋怨的樣子,像是對著黎漠在撒嬌。

兩人也不看路,遇到十字路口就左拐,走著走著,前方是個公園。兩人拐進去,找了張木椅坐下。因為下午的雨,木椅濕氣沒有散盡,涼意一點點的侵襲。幸好吃得飽,兩人也沒什麽感覺。路燈離木椅有點遠,又被樹葉包裹著,如果不特意尋找,根本發現不了木椅上的人。管蘅這時才徹底放松下來,輕聲地哼出一段旋律:“剛剛店裏放的歌是這首嗎?”

黎漠沒註意聽,好像是首粵語老歌。“你也喜歡流行歌曲?”

“喜歡呀!音樂的門檻其實沒那麽高的,無論流行樂還是古典樂,能夠流行到今天,還被人喜歡著,都是好音樂。”管蘅從地上撿了一捧落葉,一片片地吹著玩。

“但適合你的是古典樂。”黎漠不能接受管藜穿一身勁爆的衣衫,在舞臺上戴著耳麥,又蹦又唱的樣子。

管蘅俏皮地分了幾片樹葉給黎漠:“嗯,古典樂是不同的,它的美妙之處在於,它可以選擇一種簡單而直接的方式去碰觸你的內心。現在到處都講傳統、懷舊、覆古,再逼真,你也能感覺到歲月的痕跡。而古典樂不是的,不同的人,不同的時代,彈奏它都是一種嶄新的感受。”

“既然什麽都明白,下一次,情緒不好時,不要再虐待這雙音樂家的手。”黎漠撣去管蘅掌中的落葉,輕輕地握住。“音樂家的手,如同人的呼吸,每一次落鍵的力度,指尖的敏感,感情的強弱,都是不同的,聽在耳裏,就是不同的旋律。以後,我想經常聽到像今晚那麽美妙的音樂,也許不是專為我一個人彈奏。”

管蘅把頭別了過去,一點聲音沒有。黎漠等了一會,從口袋裏掏出手絹遞過去,只見管蘅臉上,大滴大滴的淚珠順著臉頰流淌著。

夜,靜靜的,風也歇了,月光隱在雲影後,秋蟲不知躲到哪去了,傾刻間,有一種錯覺,世界上像是只有他們兩個了。疲憊、無力、軟弱、掙紮突然都抑不住了。有人說,每個人都有一個死角,自己走不出來,別人闖不進去。你把最深沈的秘密放在那裏,你讓我如何懂你?

“每一天,不管多忙多累,哪怕只睡一小時,我都堅持把每天的看譜、聽譜完成。不止一次,我想過放棄,堅持真的太難了,可是我都催眠似的逼著自己去堅持,因為我害怕,如果一旦不堅持,這些年就沒有意義了。我存在的價值,甚至活著的目的,都是為了音樂。音樂,是我全部的支撐,我沒有給自己留退路。”

黎漠專註地看著管蘅,不知怎麽想起一句話:哭過的眼睛看世界更清楚。

“小的時候,我並不知道錢有多大的作用。現在回頭看,我們家其實並不富裕,只是爸媽沒讓我感覺到。爸爸是手語老師,不知是職業習慣還是性格使然,話很少。媽媽身體不好,每個季節更替,都要病一場,動不動就咳。我們家多的是琴聲,媽媽一好起來就愛彈琴,學生過來練琴,我放學回來練琴,隔壁的孩子總是趴在院子的圍墻上聽琴。每個節日,只要媽媽身體允許,我們一家都會去餐館吃西餐,偶爾也會去看個話劇,看場音樂會。我的時間大半被練琴、比賽占去了,我也不知外面流行什麽,我也不會去羨慕、向往,我覺得自己過得很好,每天都快快樂樂。就是媽媽走後,我和爸爸的日子還像從前一樣。直到……”

管蘅似乎不知道該怎麽往下說,悲愴地看著黎漠。黎漠再次握住她的手,輕輕點頭,像是鼓勵,又像是告訴她,他在聽。

“直到我退學回家,渾渾噩噩過了兩年,爸爸說,曉冬說,很多很多人說,我這樣下去就廢掉了,應該出國學音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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