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八月交響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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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應聲。

黎漠再敲,耳朵貼上大門,裏面一片沈寂。黎漠並不相信鬼神之說,但此刻卻頭皮一麻,心慌氣短得像是有高原反應。突地,他改用腳踹門,有些年歲的防盜門悶聲戰栗著。當黎漠再一次擡起腳時,裏面終於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門開了。

黎漠呆立在門外,手裏的雪茄盒“啪”地掉到地上。這個人,還真不是個陌生人。

管蘅愕然地瞪大雙眸,手裏握著的白色指揮棒哆嗦了兩下。他不是莫姐的兒子嗎?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足足有三分鐘,還是黎漠先鎮定下來:“很抱歉,我有個朋友原先住在這裏,我以為……”

屋子裏的光線不太好,只屋角留了一盞小燈。從黎漠的角度看去,管蘅的臉不太清晰,但從她加重的呼吸就能聽出她被嚇得不輕。

“是曉冬嗎?”

連聲音都在顫抖,黎漠為自己剛才的失禮感到有些愧疚:“是的。你也認識她?”

“我們是高中同學,也是很好的朋友。”管蘅彎下腰,撿起地上的雪茄盒。盒子的質量很好,拭去沾染上的灰塵,看上去仍那麽高雅,充滿光澤。

“那現在你在這……”黎漠掃視了一下屋子。

“我暫時住在這裏。”管蘅把雪茄盒遞給黎漠,猶豫了一下,先去開了大燈,然後說道,“我剛剛在聽音樂,所以沒聽見敲門聲。請進。”

倏然明亮的視線,讓黎漠瞬間就看清了屋內的一切。兩室一廳的老式住宅,房間小,客廳窄。房子不只是老舊,還很簡陋,客廳裏連張沙發都沒有。一張原木餐桌、幾把餐椅就占去了一半的空間。另一半的地上鋪了床席子,旁邊擺了一張譜架,上面夾著一本樂譜。席子上有臺CD機,上面插著耳機線。現在還有人用這種老式CD機?黎漠突然扭過頭來問:“這屋沒裝空調的嗎?”才進來一會兒,就有成串的汗珠從他的耳後順著脖頸往下流。

管蘅往房間裏看了看:“臥室裏有裝,我……也不太熱。”

那風扇總該買一臺吧。黎漠拭了拭汗,一側身:“那是鋼琴?”他不是沒見過鋼琴,而是周曉冬的臥室裏會有鋼琴,絲毫不亞於外星人搬來地球安室入戶。

管蘅沒想到他會問如此幼稚的問題,投來訝異的目光。

黎漠覺得自己有可能是中暑了,他不僅看見了鋼琴,恍惚還在鋼琴上看到了一本厚厚的《聖經》。

“鋼琴是曉冬的,《聖經》是我的。”管蘅看出了他的疑惑。

“你是基督教徒?”

“我媽媽是,但我並沒有接受洗禮和神聖的入教儀式,就是……”管蘅不知該怎麽說。黎漠卻聽明白了,就像佛教裏的俗家弟子、居士什麽的,心裏裝著主,但只是主的編外教徒。

“你每天都會禱告嗎?”黎漠也很想有個信仰,但他發現,其實當事情發生時,神靈一點也靠不住,他只能信自己。

“是!”

“禱告是向上帝傾訴吧,他聽得到嗎?”黎漠勾了勾嘴角。

“次次都聽得到。”

兩個人都沈默了,像老式卡帶機運轉時歌曲間的空白,接下來會是什麽樣的聲音響起,讓兩個人都有點難堪。畢竟第一次見面,他算不上友好,她也算不上從容。

管蘅進廚房給黎漠倒了杯水,出來時,黎漠已經拉了把椅子在譜架旁邊坐下,正翻著樂譜。

“這裏沒有冰箱,只有涼白開。”管蘅看著黎漠,他臉上已經可以用汗流成河來形容了。可即使這樣,這人仍坐勢挺撥,氣質強悍而冷峻。

“沒關系,你喜歡交響樂?”樂譜是交響曲的總譜——布魯克納的《第五交響曲》。這是一份手抄譜,連五線譜的每根線都是手畫的。在樂譜的右下角,畫了一株蓬勃的草,旁邊寫著一個“蘅”字。黎漠往後翻了翻,每張都是如此,像是一口氣定制的私人所屬的樂譜。

管蘅輕輕點了點頭,似乎無意深談。

“我在美國時,親耳聆聽過芝加哥交響樂團演奏這首曲子。”黎漠擡起頭。裝涼白開的是一個奇怪的馬克杯,像是瓷窯裏一件失敗的半成品。

管蘅羨慕道:“是不是很震撼?”

黎漠婉惜道:“那時是新年,每晚都有幾場音樂會,可能是樂團太忙碌,排練時間有點少,我總覺得指揮和樂團的配合不夠默契。”

“我聽過君特?旺德和柏林愛樂樂團合作過的錄制唱片。旺德說過,音樂所表達的非文字所能形容,但又非表達出來不可。他鐘愛布魯克納,特別是《第五交響曲》。他能掌握音樂本身的脈搏,速度不緊不慢,一波接一波的旋律接踵而來,似乎直接打到聽者的心上。全曲七十多分鐘,一會兒就過去了。”

聊起音樂的管蘅像變了個人似的,很明朗、很健談、很虔誠。黎漠放下樂譜,拿過管蘅擱在譜架上的白色指揮棒。手握的部分已經褪色了,應該是用的時間比較久吧。

“旺德的名氣在歐洲並不大。”

管蘅笑笑:“他們發現他時,他已是八十多歲的老人了。歐洲人就喜歡卡拉揚,因為他指揮的樣子很帥,也很酷。音樂會直播時,都會給他很多特寫鏡頭,閉著眼鏡,伸長手臂,像在玩魔術。其實他晚年所錄的唱片都有些油膩了。”

“古典音樂界也看臉?”

“這是個很講究顏值的世界。”

黎漠莞爾一笑,表示同意。他知道這樣問很冒昧,卻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既然這麽喜歡古典樂,為什麽還要來參加《全城戀歌》的選秀?我不是看低選秀節目,只是這完全是兩個不同的類型啊。”

管蘅的雙唇抿成一條線,把身子轉向一旁。原來她也熱啊,白色的棉質T恤後背都可以擠出水來了。正當黎漠以為她要拒絕回答這個問題時,她開口回答:“我喜歡唱歌。”

這個回答等於沒回答,她在回避。可能是他們並不熟,她沒必要對他說真話,也可能在她心裏,星光璀璨的明星生涯比深重的古典樂更吸引人。

黎漠起身:“我和周曉冬談不上是肝膽相照的朋友,但我很欣賞她。對於她的早逝,我很遺憾。你是她的好朋友,以後有什麽事需要我幫忙的,無論是工作上還是經濟上,都盡管來找我。”他給她留了自己的手機號。

他以為她會借此讓他在太後面前幫她說說話,他若開口,太後雖會覺得奇怪,卻也會很慎重地對待。管蘅輕輕道了聲謝,語氣淡得像是怕他受傷才勉強出聲,“想起來,曉冬以前提起過你一次。”

正要告別的黎漠楞在當場:“她……說什麽了?”

“她沒有提你的名字,但我想她說的應該是你吧!她說她一個同行的媽媽認識不少音樂圈的人,有一個還是大明星。”

“然後呢?”黎漠也想了起來,這事還是緣於柯逸。那天在工地,去食堂吃飯時晚了,端上來的飯菜有點涼,他拜托幫忙的小妹去熱一下。小妹把嘴撅得老高,因為沒買到柯逸簽名的新專輯。黎漠說多大點事啊,這專輯我多著呢,明天我送你。第二天,他真托太後搞來了幾張專輯。吃飯時,食堂裏的人都快搶瘋了。周曉冬就坐在他身邊,笑著問他怎麽搞到的。他隨嘴一溜,我媽媽認識柯逸。

啊,你媽媽也在娛樂圈?

嗯,幕後工作人員。

管蘅眨眨眼,不明白他要問什麽。

黎漠心裏湧上一股無力:“我想曉冬的意思是,如果你來北京發展,她會讓我帶你去見見我媽的。”

管蘅低下頭,連脖頸都紅透了:“曉冬對我的事總是那麽在意。”

“雖然時間晚了點,不過幸好現在我們認識了。”黎漠暗示道。

管蘅不笨,羞窘道:“莫姐對我很照顧,我挺好的,真的!”

這是婉拒還是矜持,黎漠沒有去分析:“那就好。有事多聯系。”

她送他出門。握著門把手時,他回了一下頭。哪怕她只是暫住,這屋子裏也已沒有多少周曉冬的痕跡。

“再見!”

下樓時,黎漠的腳步是輕快的。他想自己終於找到了周曉冬的那個癥結,原來一切都是為了管蘅。只要管蘅開口,他一定會盡己所能地幫一次。從此,他的人生雲淡風輕,一個人遠行,一個人看橋,一個人看四季的起起伏伏。

這個夜晚,好像應該慶祝一下。他先給吉林打了個電話。吉林是把黎漠當好哥們兒、好兄弟的,而黎漠總是不著痕跡地和吉林保持著並不生硬的距離。世界上成功的婚姻,大部分是門當戶對的。做朋友也是如此,相似的家境,共同的圈子,說話做事都可以大刀闊斧,沒必要小心翼翼去照顧一個人的自尊,也不必提防這人對自己是真心還是另有所圖。吉林憨厚、爽直、重義氣,什麽都跟黎漠講,笑起來傻乎乎的。黎漠沒有把他拉進自己的圈子,其實是對吉林的珍惜。一旦見識到那個圈子,只怕吉林和他相處就再也不會這麽坦誠。

“是你主動提出讓她住周曉冬的公寓,還是她自己想住進來的?”黎漠問道。

“你見過管蘅了?沒嚇著人家吧?那可是個細瓷般的人。人家都不知道周曉冬有公寓,是她請我幫她租房,只住兩個月。我上哪兒找去呀。想了想,這才想起周曉冬的公寓。我還怕她不敢住呢!呵,沒想到她還真是個膽大的。呃,你怎麽跑那兒去了?”說了一大通,吉林才找到重點。

“周曉冬會彈鋼琴嗎?”

“她彈鋼琴?她連小蝌蚪是公是母都分不清。”吉林像是聽到一個特別好笑的笑話。

“蝌蚪沒有公母的。”

“哦,你夢到……她了?”吉林的聲音有些低落。

“我手裏有一盒古巴雪茄。”黎漠慢悠悠地說道。

“我要了。”吉林立刻忘了剛才的話。

“行,改天見!”黎漠輕輕松松就打發了吉林。

從樓下往上看,夜色拉長了距離,四樓像是很遙遠。天空是淺灰的,沒有雲,沒有星,月亮也躲了起來,看上去空蕩蕩的,無邊無際。

黎漠約厲忻寧時,厲忻寧都準備睡了:“考慮好了,那個工程接了?”

“舅,我們之間除了工作難道就沒別的可談了嗎?”黎漠轉了幾圈都沒找著停車位。午夜的什剎海,周邊的酒吧燈火通明,湖岸邊的吧臺上人頭簇簇,狂歡才剛剛開始。

“有呀,你什麽時候結婚?”

“你半小時後到什剎海,我告訴你。”終於找著地方了,一間叫“穹屋”的酒吧,緊挨著橋。橋上人不少,有點擠,大家紛紛討論著遠方那團黑影是不是西山的輪廊。

“不去,我不在你舅媽身邊,她會睡不著的。”

“我還不知道你會唱安眠曲呢。”

“那倒不會,但她愛聽我打呼嚕。”厲忻寧驕傲道。

“行,那我再給你半小時時間,你打好呼嚕再過來!”黎漠掛斷電話,推門進了酒吧。酒保是個印度人,胡子很性感,頭上紮著頭巾。黎漠要了一杯冰啤,打量了一下四周。以情侶居多,角落裏有個背影清瘦的男人在彈鋼琴。他滿意地喝了一口啤酒,恰到好處的涼意讓他很舒服。黎漠和別人不同,他來酒吧純粹是想放松。他討厭鬧哄哄的電子樂,更討厭縱情聲色的發洩。

啤酒喝到一半,厲忻寧推門進來了。黎漠半張著嘴,有些想假裝不認識他。這人竟然上身穿大T恤下面穿條大褲衩就來了,悠閑得像早晨遛鳥的北京老頭兒。

“大熱天的穿得那麽正式,簡直活受罪。”厲忻寧打了個響指,讓酒保過來。

“我開車來的,不能喝酒的。”

“沒事,喝多了就叫代駕。”黎漠把杯中的啤酒喝光,又點了一瓶XO。

“什麽事這麽高興?”厲忻寧端起酒,抿了抿,察言觀色道。

“舅,我想回法國去了。”黎漠轉了轉吧椅,正對著厲忻寧。

厲忻寧有點蒙:“這不是剛回來嗎,不是適應得挺好的嗎?”

“我回國是為了太後。她這把年紀,早前又燦爛過,她和我爸爸雖然離婚很久了,但兩人還都是獨身,這些年也就過來了。突然,我爸結婚了,還很幸福,這就像天平一樣,失了衡。我怕她太失落,所以想回來陪陪她。可是我發現自己錯了,她過得很充實,也很快樂。我們現在一周也見不了幾次面,我的走或留,對她的影響不大。還有一個原因,太後可能覺得沒有陪著我長大,心裏很是不安,現在就想盡力彌補。只要我想做件什麽事,她都會背著我想方設法去為我鋪路、找關系,掃清一切障礙,生怕我受一點委屈。這種感覺很溫暖,卻也很讓人抓狂。”黎漠聳聳肩。

厲忻寧嘆道:“可憐天下父母心啊,我懂你的感受。以你的能力,開間獨立工作室綽綽有餘,窩在我那兒確實有點大材小用。可這兩年我們相處得挺不錯的呀。這樣吧,你留下,我接受你做我的合夥人,讓你當家作主。那個城建工程,你務必拿下。”

“你這工程技術含量一般,找別人也是一樣的。法國南部山區想建一座高架橋,斜拉索式的,預測高度可能會超過艾菲爾鐵塔,他們給我發來了資料,我很感興趣。”

“原來是嫌我這個工程沒挑戰性啊。我告訴你,張文映對這個工程可是表示很關註哦。”見黎漠不上鉤,厲忻寧有點沮喪。

“張文映是誰?”

“京城六號立交橋知道嗎?”

黎漠一口酒差點沒噴出來:“是她呀!”

六號立交橋號稱國內路橋史上的一個奇跡,甚至在世界史上也排得上號。不過這個奇跡是要加引號的。六號立交橋在二環路,是這座城市的四大堵點之一。六號又以其地理位置特殊更受廣大市民的關註。每天早上七點以後,這裏就成了車的海洋,四面八方的車輛匯聚在這裏,再通過主路、輔路,分流至四面八方。這裏是公認的交通樞紐,卻沒有發揮出交通樞紐的作用。原因是六號立交橋的設計讓路和橋的通行能力不匹配,進口的通行能力高,而出口通行能力低,車全都擠在了這裏。除了設計不合理外,橋上的標志也不夠清楚,讓司機不知所措。設計師們聚在一塊,常拿六號橋調侃。設計師叫張文映,女性。

“如果由她設計,我倒是很期待。”

“瞧你這看戲的小人樣,還法國紳士呢!”厲忻寧朝四周看看,撇嘴道,“你瞧人家成雙成對的,我們倆大老爺們兒大半夜的在這兒對坐著,算什麽啊?”

黎漠冷冷地回道:“搞婚外情是可恥的。”

厲忻寧瞪他一眼:“誰搞婚外情了?我對婚姻的忠誠度比金子還要純。我問你,啥時候滾去法國?”

“下周去法國實地考察一下,待過一周後,還會再回國待一陣子,我還什麽都沒跟太後講。她現在是個大忙人,擠不出時間聽我說話。”

厲忻寧一拍大腿:“那這樣,那個工程還是由你來設計,我給你找個助手。設計完,你走人,後續工作全部交給助手。舅沒為難你吧?”

黎漠啼笑皆非:“你咋就認準了我呢?”

厲忻寧拍拍胸口:“你在,我這兒安心。”

黎漠沈思半晌:“行,就再幫你一次,算還了你對我當初回國的收留之恩。”

“你這小子怎麽這麽冷血冷情,什麽都算得這麽清。”

“中國人不都說,無債一身輕嘛!”

星煌的標記是被火焰包圍著的一顆星星,意指真金不怕火煉。這個碩大的標記掛在星煌大樓的樓頂,代表著星煌的目標,也代表著星煌的自豪。星煌大樓連地下附屬的兩層共四十八層,地下兩層是停車場,一樓是接待大廳,二樓三樓是餐廳、咖啡館。挑高的樓層,走廊間常綠的植物,看似隨意卻是精心擺放的沙發,讓進來的人都油然而生一種融入的渴望。練習生們生活、練習的地方是四樓到十樓。星煌有自己的伴舞和伴唱團,日常也待在那裏。十樓到十二樓是錄音棚。十三樓,這個所謂不吉祥的數字樓層,是星煌的榮譽樓,藝人所拿的獎項以及領獎時的照片都放在這裏。高層們辦公的地方放在頂樓。在大樓的後面,一幢像UFO形狀的建築,是星煌最引以為傲的錄制大廳。去年的《全城戀歌》就是在這裏錄制的,這裏今年也將是這個夏天最引人註目的地方。

管蘅要去的是四十樓,那兒是星煌的人力資源部。一起進電梯的還有幾個胸前掛著工作牌的工作人員。她走神了,跟著人家下了電梯。一擡眼,只見一個排練大廳,一群身穿緊身衣的女孩排著隊在稱體重。有一個好像胖了一點,小臉嚇得發白,捂著嘴,難以置信道:“我晚飯連水都不敢喝一口,怎麽會胖的?”一旁的工作人員冷聲道:“從明天開始,午飯減半,運動量加倍。”小姑娘立刻就哭花了一張臉。

管蘅轉身又進了電梯,電梯門再次打開時,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迎過來:“是管蘅嗎?我是莫姐的助手景塗然。莫姐的會還沒有結束,你稍等一會兒。”

管蘅點點頭,跟在他後面走進一個會議室。裏面已經坐了兩個人,無論是長相、胖瘦,還是衣著、發型,就連笑起來彎起的眉宇,都一模一樣。這是一對雙胞胎,管蘅在前面比賽時見過。因為太過特別,所以印象很深。她們是以組合參賽的,組合名稱是個家喻戶曉的名字:可愛多。事實上,她們倆的表演也真的是可愛多多。

她們聊得正歡,看到有人進來,忙站起身。發現是管蘅後,兩人對視一下,眨巴眨巴眼睛,似乎很震驚:她怎麽也來了?

管蘅說了聲“你們好”,她們回以一笑,坐下繼續說話,再沒朝管蘅瞟一下。管蘅毫不在意,坐下給自己打氣。

從玫瑰園回來之後,管蘅把莫靜言說過的話想了又想,終於鼓起勇氣給莫靜言打了個電話。還沒等她開口,莫靜言就說道:“你有什麽想法來公司和我面談,我討厭在電話裏談工作。”

管蘅輕輕嘆了口氣,她怕莫靜言,不是一點點。

莫靜言的這個會議時間很長,管蘅等了一個小時後,景塗然才過來通知她去莫靜言的辦公室。

“莫姐的辦公室哎!”雙胞胎歪著頭,嘴唇嘟起,無限羨慕地嘆道。

莫靜言已經在等她,走廊上鋪著厚軟的地毯,走上去無聲無息。

“我們去那兒坐坐。”莫靜言指指走廊的盡頭,那兒是個花房,四季恒溫。花並不多,卻盆盆生機盎然。玻璃墻前擱著幾把木椅,“很累的時候,我就來這兒坐坐,看看綠色。”莫靜言揉揉額角,仿佛很疲憊。

兩人剛坐下,小熊也從外面走進來:“管蘅,我們又見面了。”

“小熊老師好!”管蘅忙起身恭敬地打招呼。

“坐,今天這兒沒外人,你有什麽顧慮盡管講。我跟你說,莫姐這麽溫柔的時候可不多哦。”小熊挑了把管蘅身邊的椅子坐下,臉上的笑容很真誠。

“別以為我不知道,我家的地址是你透露給她的。你們倆合著夥算計我。”莫靜言恨聲道。

小熊拱手謝罪:“我承認是我給的,可我這不是惜才嗎?難得遇到一個歌唱得這麽好的。現在真正會唱歌的人可不多,某些歌星的新專輯上市前,我在錄音棚修音修得都快吐血。”

“少埋怨了,誰又輕松呢?”

小熊笑道:“知道,莫姐也不容易。好了,我們聊正事吧!管蘅,你對於公司對你的安排有什麽擔憂的?”

管蘅局促地搓了搓掌心,咬咬唇:“我沒有故事,也不勵志。”

看來她倒是認真看過《全城戀歌》了,是的,很多選手都愛以故事來拉票,來打動人。

“你很實誠。但你還是要把你的實際情況跟我們說清楚。”莫靜言說道。

“我剛升到大三上學期就退學了,那時候很厭倦上學,彈不下去琴,也看不下去樂譜。”說起往事,管蘅的表情很是無奈,也很平靜。

任性的行為不可取,學歷這塊要小心避開。莫靜言看了小熊一眼,小熊的眉頭緊蹙,好像不太相信。

“我母親原先在劇團工作,但她的肺不好,一直在家養病,有時教教小朋友彈鋼琴。在我念大一時,她去世了。我父親是聾啞學校的老師。”

莫靜言單手捏著下巴,靠向椅背。過世的人不好大做文章,這是對逝者不敬。聾啞學校是公益的敏感地,容易觸及正常人的道德底限。雖然這兩點都很有博人眼球的賣點,可她不敢輕易嘗試。

“你有男朋友嗎?”

管蘅搖了搖頭。

“以前談過嗎?這一點你可千萬不能隱瞞,娛樂圈裏,前任拿往事來鬧騰的事例可不少。我得心裏有數,一旦有什麽事,我們也好有應對之計。”

管蘅怔了怔,隨即又搖了搖頭。

“我再問一句,你來參加《全城戀歌》的真實動機是什麽?想出名?”

管蘅坦白道:“其他的事我不會做,我只學了音樂。”

小熊不厚道地笑出聲,這算專業對口了吧!莫靜言無語,她還真把這兒當職場了。

“我們先簽個五年約,關於你以後的策劃,我們還要好好研究一下。”

“可不可以簽兩年?”管蘅有點著急。

“大部分練習生進來都是簽十年約。韓國那邊,十三年、十五年的都有,你這算短的了。公司推出一位歌手不容易,三年還沒賺錢呢!”莫靜言沒好氣地道。

“可是……”管蘅求救般地看向小熊。

莫靜言火了,臉一冷:“你也可以選擇不簽約,就當我們今天什麽也沒談過。”

管蘅慌亂道:“我不是不想簽約,我只是怕……你們失望,我真的很笨,除了彈琴、唱歌,其他的都做不好。”

“沒關系,做不好的,我們會找人慢慢教你。”莫靜言的語氣已經開始有些不耐煩。

小熊拍拍管蘅的手,安慰道:“別辜負莫姐的一片心意。”

管蘅紅了眼眶,連連點頭:“嗯,我會努力的。”

“你回去好好準備五十進二十的比賽,有什麽想法就給小熊老師打電話。以後每天都要來公司報到。”莫靜言說道。

管蘅在合同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時,眼睛濕潤了,不知是激動還是感慨。

等到電梯門合攏後,小熊收回目光,朝莫靜言挑挑眉:“莫姐,你這次賭了把大的。”

莫靜言神秘地一笑:“一開始我就沒想走尋常路。咱們《全城戀歌》一直走在選秀的前列,你看現在有多少電視臺在搞選秀,觀眾的胃口都膩了。所以這次我給《全城戀歌》的定位是高大上,我要把管蘅打造成選秀界的奢侈品牌,讓別人望塵莫及、高山仰止。”

“流行音樂大部分的消費群體都不是大藝術家,普通人的喜好才是市場的主流。”小熊中肯地道。

莫靜言信心滿滿:“你看過世界小姐的選美比賽嗎?冠軍從來都不是性感尤物,但她耐看、端莊、大氣,經得住任何一道挑剔的目光。管蘅演唱的歌曲,我知道可能做不到口口相傳,卻會吸引音樂界的一些專業人士,我就是要讓他們來探討、來評論。選秀不是嘩眾取寵的娛樂,它也可以是人才輩出的搖籃……你有什麽不同意見嗎?”莫靜言對上小熊驟然深沈起來的目光。

“你這想法不是今天才有的吧?”

“在看過她的兩場演唱後,我就開始琢磨了。”

“你很喜歡她?”

“沒有我保駕護航,她能進入五十強?”

“那你前幾天還折騰個什麽勁呢,瞧你把她嚇成那樣。”

“這你就不懂了吧,每個歌手一開始都是鮮明的個體,個性張揚,但要想讓她成為你心儀的產品,得把她整個人敲碎了,重新塑造。”

小熊甘拜下風,心道:得,姜是老的辣。

黎漠的航班是準時到港的,出港卻花了四個小時。出關處拉起了紅色警戒線,空氣裏充斥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線外,戴著鋼盔持槍的武警嚴峻地掃視著人群,人群從一開始的驚恐到一片死寂。消息從外面傳過來,一個坐輪椅的傷殘人士腰裏裹著自制的炸藥,不知為什麽,突然沖進候機大廳自爆了。

站在黎漠身後的一位中年男人咬牙切齒道:“真是恨透了這種懦夫,遇事不想辦法給自己維權,卻把一腔怨恨發洩到無辜的人身上。去年南方的公交車爆炸案也是,幾個高考的孩子就那麽沒了。對了,今天有人員傷亡嗎?”

旁邊的人聳聳肩:“不知道。”

幾個小姑娘擠過來,弱弱地問:“我們八點前能出機場嗎?”

“估計難。”

小姑娘們嘴一撇,哭了:“那我們要趕不上《全城戀歌》的直播了。”

其他人笑了,也就是孩子,都這時候了還想著這件事。黎漠聽後一怔,忙開手機看有沒有短信。短信有七八條,大部分是厲忻寧的,沒有管蘅的。黎漠一忙起來就把管蘅的事全丟到腦後了。也可以說他根本就沒把這事當事,都沒跟莫靜言提一句。她是真不需要他的幫助?不過既然自己已經開了口,肯定是要關心一下的。

機場方面的反應還是挺迅速的,很快就清理了障礙,一切恢覆正常。黎漠有開車來機場,上車之後,他先給莫靜言打了個電話。手機無人接聽,他一點也不意外,一旦進入直播,太後就六親不認了。

《全城戀歌》的五十進二十比賽,賽制可以說是簡單、速食而粗暴。五十人抽簽,分成五組,一組十人,依次唱一首歌,由現場觀眾和評委共同投票,排在前四的晉級到下一輪,其他六人則直接淘汰。評委是四人,一票算一百分。也可以說,如果現場觀眾不是偏得太離譜,那麽歌手的去與留,都是由評委決定的。

黎漠走進演播大廳時,已經比到了第四組。直接晉級的歌手站在一旁的升降臺上,他掃了一眼,沒有管蘅。於是他折身去了後臺。

比起前面的流光溢彩,後臺就像清晨的農貿市場,工作人員連走路都是用跑的,歌手們有的對著鏡子在練習,有的緊張得團團轉,有的則閉著眼睛,像蓄勢待發的運動健將。管蘅安靜地站著,定定地看著墻上的大屏幕。屏幕上一個歌手正在演唱韓寒作詞的一首《後會無期》。

當一艘船沈入海底

當一個人成了謎

你不知道

他們為何離去

那一聲再見竟是他的最後一句

……

這首歌並不好唱,音域要寬,高音要剔透,低音處又要表現得哀婉、纏綿悱惻。演唱者是個不是很年輕的女子,及肩的短發,穿白襯衫、牛仔褲,有著一副沙啞暗沈的嗓子。唱的時候,眼瞼一直垂著,像是已經沈醉在歌曲的境界裏。

不知是歌詞還是旋律觸動了她身體的哪一個點,她突然淚盈滿睫。

“第五組歌手準備候場。”帶隊老師從前面跑來。

歌手們立刻排好隊,管蘅沒有動,像一幅素描,就差一個花瓶、一把椅子,背景是暗的,神情是深遠的。

“管姐姐,到我們了。”雙胞胎跑過來催道,“啊……你哭了!”

管蘅忙擡手拭去淚水,轉過身來,已化好妝的臉上顯出兩道明顯的淚痕:“要上臺了嗎?”

雙胞胎急得直跳腳:“天哪,妝都花了,快去補一補。”

管蘅今天的演出服是一條過膝的湖藍色連衣裙,圓領,簡簡單單,腰間一根同色同料的腰帶,打著整齊的五分褶,像花邊,攔腰一系,突出纖細的腰肢。配上管蘅高挑的身材、白皙的肌膚,整個人立馬有了那麽一點仙氣。

雙胞胎陪管蘅一起去了化妝間,沒等化妝師拉下臉,雙胞胎搶先賠禮認錯:“管姐姐的情感太豐富、淚點太低,被人家的歌聲打動了。”

化妝師是個識大體的人,也沒說什麽,利落地替管蘅補了妝。三人急急地向候場區跑去,來晚了,所以只能排在最後。

“剛才謝謝你們了。”管蘅低聲道。

雙胞胎湊過來:“管姐姐和我們是一家人,那些人才是我們的對手,我們要團結友愛,打敗他們!”

管蘅笑笑,這就是簽約的好處,她終於也有盟友了。前面一組比賽已經結束,晉級的選手留在場上,淘汰的選手退場。主持人正在煽情地說些鼓勵的話。

“你喜歡他嗎?”雙胞胎問管蘅,雙手搭在管蘅的身後。她們倆今天的著裝是未來風,一身黑色綴滿金屬釘的緊身褲裝。

“嗯,喜歡!第一期《全城戀歌》也是這位主持人主持的,很親和,記憶力特好,每一位選手的情況都如數家珍。”

“進場了。每個人都註意自己的走位!好好表現。”帶隊老師叮囑道。

“啊……管姐姐,對不起,對不起,我們不是故意的。”雙胞胎收回手時,一顆金屬釘不小心勾住了管蘅的裙子,再用力一拽,整個後襟就被撕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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