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七月前奏曲 (2)

關燈
交車就能到了。”

“我怎麽會怕呢,那可是曉冬呀!”管蘅眼中笑出了淚花。

沒等管蘅把曉冬公寓到星煌公司的路景看熟,星煌的通知就來了。是小熊親自打的電話,他怎麽都不肯在電話裏說結果,一定要見面再講。管蘅不笨,心瞬間沈入谷底,但她還是收拾一下出了門。

外面在下雨,公交車站臺上的長椅被淋得濕漉漉的。大概是幹得太久,雨點落下,地面泛起一層灰塵,雨水順著樹葉淌下來都成了泥湯,鼻息間縈繞著一股泥土的腥氣。

公交車上依然是擠的,管蘅差不多整個人都貼在玻璃窗上。雨不算很大,下得也不久,可有一段路面竟然存水了。旁邊一對老太在嘮叨,說這兒等於是北京城的窪地,逢雨必淹。有人接話,政府準備在這兒建立交橋,已經開始測量了,以後就會好的。

管蘅仰著頭,車已行到商業區,高樓雲集,巨大的廣告牌光彩眩目。她的目光落在一幅跑車廣告上,車是艷粉色的,車身設計獨特,腰線高出,擋風玻璃傾斜,車頂後部的造型猶如箭頭指向後方,頗為時尚。

車模穿一件白色網球服,超短的裙褲下面是兩條筆直、秀美的腿。她拉開跑車的門,半倚在車身上微笑,青絲如一團烏雲堆在左肩,眼角微微上翹,美目煙視媚行。

車都開了過去,管蘅的視線卻像黏在了那兒。

她認識一個女生,學芭蕾舞的,聽說現在也在當車模。學跳舞的女生如果過了二十歲還沒怎麽出頭,差不多就要另尋出路了。跳芭蕾的當車模有很大的優勢,不管裙子多短,都能擺出自信的姿態。而她呢,學了十六年的音樂,雖說《全城戀歌》是和音樂有關的選秀節目,她卻半點優勢都沒有。

小熊比她先到,點了一壺花茶。這茶他喝不慣,酸酸澀澀的,感覺像藥,他是專門為管蘅點的。

這家茶社離星煌不遠,有點鬧中取靜的意思。桌椅都是玫瑰花木,茶褐色,不雕不飾,簡簡單單。每張桌上都放著一個小魚缸,半缸清水,幾粒石子,四五株水生綠蘿,白色的根須在水中飄來飄去,很是清新。客人不多,於是老板便隨心所欲地選了一首自己喜愛的曲子。

管蘅推開門,帶著歉意地朝小熊笑了笑。

她把雨傘甩了甩,放在門口一個紅色的水桶中,鞋在腳墊上踩了踩,然後走了進來。

小熊看著她,思索著一會兒該怎麽開口。

打了招呼後,管蘅在他的對面坐下,接過茶杯,嘗了一口。正要說話,眼睛突然一亮,聲音都有些顫抖:“巴赫的《哥德堡變奏曲》,演奏者是朱曉玫。”

這是一見鐘情的聲音,除了純潔、靈性、優雅這些美好的形容詞外,還有一種不可捉摸的內心悸動。

管蘅朝吧臺看去,老板點點頭,回以一笑。

“喜歡巴赫?”小熊同情地凝視管蘅。

“可能是他一直在教堂工作,總覺得他的音樂裏包含著一種佛理,像來自於天堂。他很宅,也很家常,他生了很多小孩,不亞於一個交響樂團。他作曲都是為了養家,聽他的音樂感覺很親切。他的妻子是他的抄譜員,抄了二十年,以致後來兩人連音符字體、握筆姿勢和削鵝毛筆的方式都完全雷同。他為她寫過一首歌:如你以心相許,不妨秘而不宣;我倆靈犀相通,誰能猜出端詳……對不起,我說太多了。”管蘅不好意思地紅了臉,聊起音樂,她總會忘形。

“我記得你說過你大學沒畢業。”小熊從海選開始就跟進,看過幾場管蘅的比賽,“為什麽?”

笑容從管蘅的臉上消失,“發生了一些事,不過,都已經過去了。”她無意深談,靜靜地看向小熊,“老師,我落選了,是嗎?”

真是一點都不迂回的性子,小熊嘆息,斟酌了一下語句,“我向你透個底,進入全國前二十強的,別看選手們在舞臺上講這講那,一個個好像都很勵志,其實那都是事先寫好的臺詞。他們每個人身後都有一個強大的讚助商。你懂嗎?”

“我看他們都唱得很好!”管蘅懂是懂,還是有點想不透徹。

“如果沒個幾斤幾兩,人家幹嗎讚助他們啊?但也不是唱得好就能登上最高舞臺的。比如你。”

“一旦有讚助商關註到你,一切資源都會是最好的,你的每次出場、曲目編排、服裝走臺,都有專業人士在後面操作。但他們的經紀約和唱片約都得簽給公司。”

管蘅懂了,她也許唱得還不錯,但沒有被讚助商青睞,所以只能被淘汰。

“這不是公不公平的事,這是娛樂圈的生存法則。”小熊無奈地攤開雙手,苦笑,“我是學小提琴的,在酒店待過兩年,給客人拉拉琴助助興,現在幫人編編曲,高雅音樂什麽的……唉,不說這些了,我很欣賞你的才華,可是我人微言輕。對不起。”

管蘅起身鄭重地向小熊鞠了一躬,“很抱歉讓老師困擾了,我可能真的不適合這個舞臺。”

“如果有機會,還是出國去進修,我看得出,你古典音樂的底子很不錯。”

再坐下去也不知還能說些什麽,小熊走了,管蘅說自己再待一會兒。雖然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但親耳聽到,還是很難受。她想,可能自己真的太天真,把一切想得太過簡單。

雨還在下,櫥窗都花了,什麽也看不清,只聽見雨聲一陣緊似一陣,還夾著轟隆隆的雷鳴。她心中抽痛。

進來一對嘻嘻哈哈的情侶,抖著滿頭的雨絲,瞬間就讓寂靜的茶室換了個氛圍。老板忍痛割愛地換上鋼琴曲《雨的印記》,很適合今天的天氣。

兩人在管蘅身後的那張桌子坐下,點了果汁和點心。

女孩剛坐下就忙著刷手機,體貼的男友把吸管塞到她嘴裏,輕聲細語地勸她:“先吃點,待會兒再玩。”

管蘅覺得後背都發燙了,情侶的世界是小小的,她再坐在這兒,就顯得太擠了。

她拿起包準備起身,一擡眼,瞧見小熊剛剛用過的杯子下面壓了一張名片。

她猶豫片刻,抽出名片。

名片設計得非常雅致,上面印著:星煌公司副董事、《全城戀歌》制作人莫靜言。下面有手機號,有星煌公司的地址,而最下面,像是刻意用水筆手寫了一個地址——玫瑰園××區××幢。

黎漠所在的公司叫縱建橋梁工程設計院,掛靠在A大名下。

A大是國內工科類排名前三的大學,就憑著這塊牌子,公司的業務幾乎涵蓋了全國二線以上的城市。黎漠不坐班,雖說他在公司也有獨立的辦公室。

公司其他人不敢計較,黎漠是海歸,老總兩年前花重金聘來的。重金不是打動黎漠的理由,他來縱建,完全是因為抹不開面子,老總厲忻寧是莫靜言的遠房表弟。

厲忻寧攤了一桌的圖紙,神情像是盯著一塊雞肋:“這個項目沒什麽難度系數,但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讓人家搶去,臉上無光啊。”

黎漠懶懶地瞟了一眼圖紙:“你又不是佛,臉上要那麽多光幹嗎?別做了,也沒幾個錢。”

厲忻寧直樂:“中文說得挺溜呀,記得剛回國時,你一句話要夾五個英文單詞。”

“入鄉隨俗嘛,我這叫接地氣。”擱誰在國外浸泡個二十八年,再純種,沒個母語環境,也是個香蕉人。

厲忻寧不打趣了,又把圖紙拿起來,眼睛瞇了瞇:“我覺得這項工程還是得拿下,因為這是政府工程,城建項目,就當是為後世積德造福。知道嗎?這兒的地勢是北京城最低的,排水系統又老化了,下點雨就淹,附近居民提到都是淚。”

黎漠“咦”了一聲:“你還真成佛了。”

“咱們公司的效益現在蒸蒸日上,錢不是個事,那麽就得把重點放在塑造形象上。這項工程就交給你了,可別說沒挑戰性啊,政府工程,得十二分用心,給別人我不放心。剛好你手頭的工程竣工了,正閑著呢!”

黎漠推開厲忻寧遞來的圖紙,一口拒絕:“找別人去,我對政府工程沒興趣。”

厲忻寧坐回椅子上,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煙盒,抽出兩支,扔了一支給黎漠。

“怎麽,日本那事還成你的陰影了?”

黎漠含著煙冷笑:“別站著說話不腰疼,讓你上法庭上站一會兒,怕是你也會腿軟。”

“最後不是沒要你擔責任嘛。”厲忻寧耍帥似的吐出一串煙圈。日本那個工程,是立交橋史上的一個奇跡,也是一個敗筆。橋經過市中心,因高樓林立,空間狹窄,橋面無法鋪展。設計師奇思妙想,打通了挨得近的兩幢大樓,讓橋從樓中穿過。工程完工後,讚聲一片。黎漠就是那座橋的設計師,當時他還僅僅只是一個大三的學生。三年後,那座橋竟然多處裂了縫。緣由是設計師沒有考慮到日本是地震多發國,防震系數不到位。於是政府將黎漠告上了法庭。官司一打也是三年,最後判決黎漠無責任。其實他一開始有考慮到防震,但建築方說地震一般都發生在海邊,對市區的影響很小,讓黎漠無須考慮這個因素。黎漠還是太年輕,沒聽懂他們其實是為了節約成本。

這件事前後歷時六年,像坐過山車一般,從讚譽到指責,讓黎漠身心疲憊,以至於他後來的設計都表現平平,再無驚艷之作。

“這不是承擔不承擔的事,我就是不想再跟政府打交道了。”黎漠的口氣不容商量。

“如果我以上司的名義要求你接呢?”厲忻寧狀似開玩笑,說出的話卻很是嚴肅。

“舅,你別這樣,我膽小。”黎漠才不吃這一套呢!

厲忻寧把圖紙折了折,塞到黎漠隨身攜帶的背包裏。

“不管接不接,你回去都給我好好看看。就是別人設計,你也得心裏有個數,給我做個參謀啊。”

話說到這個分兒上,黎漠也不好再推辭。兩人又聊了幾句家常,黎漠看看快六點了,連忙閃人。

今天莫靜言不忙,說要親自下廚做意大利面慰勞他的胃,他怎麽都不能遲到。

在電梯裏遇到前臺接待的兩位姑娘,紅著臉向他要柯逸的簽名CD。他一揮手應下,兩位姑娘激動得又叫又跳的。

他真是不懂這有什麽可興奮的,柯逸的歌真有那麽好?

他自己也聽過柯逸的歌,拿高以梵的話說,真不是他的菜。那天在餐廳說捧場,也就是隨便一說。柯逸想必也聽出來了,難怪離開時臉拉得那麽長。

黎漠來時車頭朝西泊著,一上車,正對著漫天落日,真是個燦爛的黃昏,亮得眼睛都睜不開。溫度仍然高居不下,等到車裏涼了點,黎漠才發動車子離開停車場。

讀工科的男生都理智得有些可怕,很少傷秋懷春的。可不知為什麽,黎漠卻對黃昏這段時光有點喜歡不起來。

春天,是慵懶的;秋天,是憂傷的;冬天,是淒愴的。而夏天的黃昏,卻有種讓人說不出的絕望。

天氣預報說,明天的氣溫將高達三十九攝氏度。黎漠發洩似的狠狠按了一下喇叭,提醒小區保安打開交通欄桿。

保安從保安室出來,踮著腳往駕駛室裏看,像是有話要說。黎漠降下車窗。

“黎先生,有位名叫管蘅的小姐找你。”保安滿臉堆著笑,朝後面指了指。

那是一位年輕女子,穿著簡潔的白色無袖襯衫,米色亞麻長褲。保安室的空調效果大概不太好,她熱得頭發都貼在額頭上,一張臉通紅。不過這並不影響她出眾的清麗澄凈。只是娛樂圈最不能以貌取人,前幾天上頭條的就是某位玉女掌門人和某已婚導演開房被偷拍的事。

“我們認識嗎?”黎漠禮貌地笑著,笑意卻沒達眼底。

管蘅的臉更紅了,連耳朵都紅得像熟透的番茄:“我找的人是……莫靜言女士。”

黎漠不著痕跡地掃過保安討好的臉色,看上去老實巴交,竟也懂得憐香惜玉。

玫瑰園的保全是非常嚴格的,若有訪客,必須主人親自打電話通知保安室才能放行。這情景,明擺了是太後大人不願見,女子不死心,於是保安想著走他這條道,篤定當著人的面他不好拒絕。

黎漠淡淡地笑,沒出聲。

這笑讓保安心裏直發毛,知道自己逾矩了,硬著頭皮央求道:“黎先生幫幫忙,人家姑娘問了很多人才找到這裏的,這天都快黑了。”

“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最好去星煌談。”黎漠一派紳士風範。

管蘅鼓起勇氣道:“算是我個人的……一點私事。”

黎漠“哦”了一聲,尾音拖得長長的。

“那上車吧!”他探身打開副駕駛座的門。

“謝謝黎先生。”管蘅欠了欠身,很有禮貌。

黎漠看看她:“其實我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惹惱一位更年期女士,後果是很可怕的。

管蘅低下頭,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纖細修長的手指頭微微有些顫抖。

玫瑰園,在京城房地產項目裏的排名即使排不上第一,至少也是第二。沒有多層、高層樓房,錯落有致地排列著一幢幢別墅,園中栽種了成片的玫瑰花。黃昏中,日光淡去,花香在半明半暗的光線裏飄散,心都被熏香了。

其實玫瑰園裏不僅有玫瑰,還有人工湖泊,還栽種了許多結果的樹木。黎漠家的別墅前就是一片果園,果子半青,有兩個孩子在樹下,拽著枝丫摘果子。下面的早被摘光了,可上面的太高,孩子們夠不著,急得直叫喚。

剛下車的管蘅跑過去,替孩子摘下枝頭的果子。孩子突然看見枝幹上有一條肉肉的蟲子,正一伸一縮地向下爬行,放聲尖叫起來。

“不怕,不怕,阿姨把它抓走。”管蘅邊柔聲安慰,邊飛快地捏住蟲子,扔出去很遠。

“阿姨好棒!好棒!”兩個孩子拍著手,崇拜英雄似的仰視管蘅。

黎漠轉了轉手中的車鑰匙,嘴角揚起一個玩味的弧度。

剛剛她的表情和動作,明明怕得要死,卻強裝鎮定。有趣的是那聲“阿姨”,一般人不是都讓叫“姐姐”嗎?

太後那把年紀,別人張口閉口都是“莫姐”,誰敢叫聲“莫姨”試試看,她非把你生吞活剝了不可。

別墅共三層,樓上樓下所有的燈都開著。黎漠說這樣很浪費資源,莫靜言卻反駁,這樣看著才像個家,回來的人打開門心都是暖的。

一打開門,就聽到廚房裏傳來久違的抽油煙機聲。黎漠摸了摸鼻子,心確實有那麽一點軟軟的。

跟在他後面的管蘅屏住呼吸,從外面看,別墅已經很高貴華美,想不到室內的裝飾更加富麗高雅。更沒想到的是,上下樓竟還有電梯。

“親愛的,回來啦,快來幫我嘗嘗這醬汁,我感覺比上次又進步了!”廚房門打開,莫靜言系著一條格子圍裙探出頭。看到身後跟著的管蘅,笑還沒揚開就冷了下來:“你怎麽進來的?”

黎漠瞧著管蘅難堪地蠕動了一下嘴唇,低低地叫了聲“莫姐好”,然後就目光誠摯地看著莫靜言。沒膽怯,沒逃跑,也沒卑微地討好,他都有點佩服她了。

“我是在保安室遇到她的,說是找你有事。晚飯遲一點沒事,我還不太餓。”在管蘅看不到的角度,黎漠朝莫靜言擠了擠眼。“我先去換身衣服,你們聊。”

上樓前,黎漠先去廚房把抽油煙機給關了。莫靜言的場面鋪得很大,醬汁瞧著挺不錯,面也很勁道,看來真是用了心的。

莫靜言解開腰間的圍裙,沒讓管蘅坐,也沒倒茶,而是指了指門。

“這兒是我家,是我放松休息的地方。我向來討厭把工作帶回家來,從不喜歡在家談公事。我們之間應該沒什麽私人情誼,也不需要假裝客套。即使你有天大的事,也請你明天去公司再談。”

“對不起,莫姐,請您給我一次機會。”盡管羞窘得無地自容,管蘅仍勇敢地正視莫靜言。

“憑什麽呢?”莫靜言譏諷地揚眉,看樣子她像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罷了,幹脆成全她,讓她死得明明白白,“你是不是覺得你很有才華,音樂造詣很高?”

管蘅搖了搖頭:“我很喜歡音樂,我想留在這個舞臺上。”

“那這個舞臺願意留你嗎?你覺得你唱的歌很高大上,琴也彈得不錯,和你同場的選手都不如你。嗯,我承認是這樣。可那又如何呢?我要是喜歡高大上的音樂,我可以去買交響樂的唱片、去看歌劇,我們這是《全城戀歌》,是一檔綜藝節目。綜藝是帶有娛樂性的,要討好觀眾、要搶收視率、要爭取廣告商。而你呢,像個木樁子一樣站在舞臺中央,表情僵硬,惜字如金。評委的提問你不配合,與主持人溝通也困難,這樣的節目誰要看啊?你是千裏馬,可我不是伯樂,我只是個商人,我考慮的是商場效益,你明珠蒙塵跟我沒半點關系。”

“給我時間,我會……調整狀態的。”管蘅極力保證。

莫靜言冷笑:“時間就是金錢,馬上就五十強直播了,我們能等嗎?電視臺的廣告都是以秒來收費的,一檔節目要是收視率不好,廣告商不買賬,那損失將是無法估量的。實話告訴你吧,我的權利沒你想的那麽大,淘汰你是我們集體討論的結果,不是我的個人行為。”

客廳裏的冷氣開得很足,管蘅手腳冰冷,似乎還想說點什麽,最終還是閉上了嘴,勉強擠出一絲歉疚的笑,“很抱歉,冒昧地打擾了。”她轉身向門口走去。

“都這時候了,你還一副清高的姿態。我真不懂你是來幹嗎的?”身後傳來莫靜言的責問,管蘅緩緩回過頭。

莫靜言雙臂交叉,像端詳一件商品似的盯著她。

“一個成功的歌手,懂音樂、有好的嗓音,這是先決條件。但有了這種條件,並不代表你能紅。後天的包裝才是最最重要的。如果我給你一次機會,你會什麽都聽我的嗎?”

“我……”管蘅張了張嘴,聲音消失在唇齒間。

“還說什麽喜歡這個舞臺,連一點付出都不肯,我還憑什麽給你機會?不送了!”莫靜言上前打開了大門。

管蘅僵硬地說道:“再見!”

莫靜言將大門甩得巨響,在樓上看書的黎漠皺皺眉頭,放下書走到窗前,狹長的雙眸微微瞇起。

起風了,樹木被刮得東搖西擺的。路燈逐一亮了起來,從窗戶看過去,被樹木遮掩的車道窄得像一線天,這有光線的明暗,也有角度的問題。管蘅單薄的背影就在一線天裏飄著,轉瞬就被黑暗吞沒,無影無蹤。

真可怕,這個世界。

黎漠兩手插在家居服的口袋裏,緩步下樓。

很奇怪,莫靜言的心情並沒受什麽影響,歡快地把醬汁拌在面上,很耐心、很細膩,又準備了沙拉,還倒了兩杯紅酒,像是在慶祝什麽。

黎漠對娛樂圈沒半點興趣,為了和莫靜言有話題聊,他才勉強對這個行業了解了一下。

今晚,莫靜言只字不提剛才的事,黎漠也就識趣地回避了。這樣的小事在他們的生活裏連個小插曲都算不上,很快就隨著外面的晚風刮得了無痕跡。

莫靜言有個師姐後天金婚紀念日,搞了個慈善派對,主題是幫助失學兒童。“她真算是人生贏家,嫁得早、嫁得好,現在錢也有、人脈也有,名氣還在。唉!”莫靜言聯想到自己那段失敗的婚姻,語氣裏不無感慨。

“做人別太貪心,你有事業,還這麽美。”面涼了,咬著有點硬。

莫靜言嬌嗔地瞪他一眼:“整天就會哄我,不過這也是事實。這幾年,她倒是很顯老態。很不巧那天我有個會得去參加,你替我送份賀禮去吧!”

“你抽點時間露個面就好了,不用待全場啊。我和那些人又不太熟,像個傻子似的幹坐著。”黎漠用餐巾拭了一下嘴角,端起酒杯。

莫靜言放下叉子,瞪著他:“做我的兒子辱沒你了?”

又來了,黎漠有點哭笑不得。

“太後大人,這又扯到天邊去啦!”

“不然你怎麽這麽不待見我的朋友呢?第一次不認識,打個招呼,以後不就認識了。”黎漠的長相大半隨了父親,眉睫濃密立體,鼻子高挺,穿家居服顯得特別簡潔斯文,弓形上唇不笑也像是在微笑,這讓莫靜言覺得特別委屈。

“你和你爸是一路貨色,總欺負我。”

這帽子扣得可夠大的,黎漠只得投降:“我去總行了吧!”

“你別勉強!”

“一點都不。”黎漠發誓。

派對舉行的地點在一家私人會所,是一座門頭看上去古樸素雅的四合院。進去後才知裏面奢華到了極致。

師姐在演藝界是舉足輕重的人物,派對又打著公益的旗幟,出席的賓客個個都大有來頭。

會所特地準備了紅毯和簽名幕墻,拉起了防護帶,帶子外的記者似乎比賓客還要多。黎漠轉了個身,就看到幾位響譽國際的影帝和天後。他是一副生面孔,雖然英偉的面容已引起眾人的註意,卻沒人主動過來打招呼。

娛樂圈最不缺的就是俊男美女了。

跟著黎漠一塊進來的是影壇一對夫妻檔,隔三岔五在微博上秀恩愛。應記者的要求,兩人停下拍照,妻子緊緊挽著老公的手臂,可老公的雙手卻插在褲袋裏。妻子深情款款地凝視他,身子緊貼他,他的目光卻只是盡職地直視鏡頭。

黎漠挑眉,暗自發笑,這個老公大概是撐不下去了,連恩愛都秀得這麽敷衍。

“小漠。”被眾人花團錦簇圍著的女主人一擡頭,忙笑逐顏開地迎過來,“靜言終於大方了一回,肯讓我們這些叔叔阿姨見見你啦!”

黎漠海派地抱了抱女主人,溫柔地獻上頰吻:“不大方也不行了,我這麽大個人,放哪兒都藏不住。”

這本是句笑語,女主人卻聽得心有戚戚。

娛樂圈的飯不好吃,為了事業,莫靜言生生把黎漠瞞了二十多年。

“別怪你媽媽,她也是沒辦法。”

“嗯,理解。不過現在可麻煩了,我和她一起出門,人家都當我是被她包養的小白臉。”

“那些人是瞎了嗎,你的臉哪兒白了?”明明是很陽剛的古銅色,型男範十足。

“捂捂也就白了。”

女主人被黎漠給逗樂了,拍拍他的肩:“你這孩子真會說話!好了,你自己隨便轉轉,找點吃的喝的,我得招呼客人去了。”

黎漠優雅地向女主人行註目禮,他知道,剛剛這一寒暄,關於他是誰,很快就會掀起一朵小浪花。娛樂圈就是這麽八卦。

盡管只是一場慈善派對,所有人卻都盛裝出席,甚至還請來一支管弦樂隊。不過樂隊演奏的曲子都是為活躍氣氛的,無須靜心聆聽。柯逸也來了,穿深色禮服,墨色的俊眉斜飛入鬢,鼻梁俊挺筆直。他似乎有表演,正在與樂隊比畫著溝通。

身後,有人輕蔑地哼了一聲:“裝得挺像那麽回事的,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喝過洋墨水。”

黎漠失笑回頭,就看到高以梵蹺著個腿,不屑地瞪著柯逸。

“他哪裏得罪你了,你就這麽看他不順眼?”

“他沒得罪我,可我就是瞧不上他。真正的藝術家,為了藝術,甘於清貧,不為五鬥米折腰。他留過洋又怎樣,和那些到處走穴、對著廣告商媚笑的三流歌手又有什麽區別?非要說區別的話,也就是他拿的銀子多點罷了,一身銅臭味。”

黎漠真想拿把刀來戳戳高以梵的臉皮,看看到底有多厚。

別人還有資格說酸話,可他不行,他父親和他叔當年在俄羅斯邊界盜賣影碟發的家,然後開辦了全宇影業公司,後來發展成娛樂集團。旗下藝人無數,吃香的喝辣的全靠他們。柯逸就是他家的一線藝人,不過聽說合同快到期了,現在很不買高層的賬,想必高以梵吃過他不少悶虧。

“高少爺,不是人人都像你叼著金湯匙出身,嘴上積點德。”

高以梵高冷地一斜眼:“你又是個什麽好人?我叼的是金湯匙,你叼的可是鉆石湯匙。”莫靜言現在被冠以選秀教母,在星煌擁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而黎漠的父親黎索南,在法國有一家連鎖中餐廳。目前這兩者加起來的市價,無論是以美元還是歐元來計算,都是以億為單位的,而黎漠是唯一的繼承人。法國媒體曾戲謔地評價黎索南的中餐廳,當法國家樂福以強勢之態充斥中國各大城市的街頭巷尾,中國人則從舌尖上悄無生息地對法國人進行了營銷反攻。

“我們需要比比身家嗎?”這個人絕對是豬一樣的隊友,黎漠再次提醒自己能離他多遠就離多遠。

高以梵朝一側的廂房努了努嘴:“走,給你看樣好東西。”

黎漠轉身前,柯逸剛好看過來。他顯然沒想到黎漠也會在,微微一楞,隨即點了點頭。黎漠禮貌地頷首。

高以梵所謂的好東西,原來是兩盒從古巴捎來的雪茄。

“這盒送你。”對待黎漠,高以梵向來大方。

他熟稔地打開桃花心木保溫盒,慢條斯理地擺弄雪茄。剪去雪茄頭,劃火柴,點燃香柏木片兒,給雪茄預熱,再點燃,輕輕吸一口。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相當賞心悅目,頗有點上世紀三十年代上海小開的味道。

“真的不一樣,就像82年的拉菲和普通紅酒相比,雖然都是用葡萄釀造的,可口感的差別大了去了。”

黎漠笑笑,黑曜石般的深眸掩在煙霧後,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外面的聲音大了起來,派對開始了。

兩人走了出來,樂隊先演奏了一首曲子熱場,然後柯逸上去唱了一首歌。他沒要樂隊伴奏,風度翩翩地在鋼琴前落座。

琴聲很輕,若有似無,歌聲緩慢輕盈,如柔聲呢喃,語音溫情脈脈。

“這是他為這次慈善捐款特地寫的一首歌。”無論什麽時候,高以梵都要表現得無所不知。

黎漠沒有應聲,靜靜地聆聽著。

他必須承認,柯逸能紅遍全國,確實是有理由的。

聽莫靜言說,柯逸剛出道時和星煌本應簽十年約的,莫靜言卻只讓他簽了三年。她說三年後,星煌這個平臺對於柯逸來說就太小了,他需要更廣闊的舞臺。

這是真正的業界良心,所以在柯逸的心中,莫靜言絕對是處於恩師的位置。

歌曲以一個悠長的音符收尾,掌聲響起。

女主人與男主人牽手上臺,訴說幾十年來的恩愛相伴。

接著,派對進入正題,捐款開始了。不管捐多捐少,女主人都會親手送上一件小孩塗鴉的T恤。

莫靜言捐了二十萬,黎漠上臺時,女主人額外給了他一個擁抱。

黎漠拿著T恤和雪茄上了車,他走得有點早,也沒跟女主人道別,她應該不會怪罪的。

外面還是很熱,禮服就像繩索一樣綁在身上,貼身穿的襯衫都被汗水浸透了,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黎漠扯下領結,脫了外套,解開袖扣。等收了汗,才發動了車子。到十字路口時,不知怎麽的瞅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雪茄,走了一下神。方向盤一轉,他便拐向了另一條路。

等車停下來,黎漠發現自己已經停在了周曉冬的公寓樓下。

這個小區太舊了,名字卻很好聽,叫匯賢佳苑。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國家為一批高級知識分子建造的。

小區設計得方方正正,有如軍營。連樹木也是,不過長勢非常好,隨便一棵梧桐,一個少年都不一定抱得下。

路兩旁的梧桐於半空中連在一起,密實的枝葉讓月光都鉆不進來。

高知們早已搬離了這裏,現在這裏住的居民很雜,從車輛的停放情況就看得出來。

周曉冬剛離世的那段時間,黎漠常開車過來,一待就是一夜。他知道她住哪一層,但他從沒想過要上去看看。他就像在進行一場祭祀,也像是在等待。

過程很神聖、虔誠,而結果,全看天意。

印象裏,周曉冬愛抽三五牌那種外煙,勁很大,一天一包。跟他說事時,會隨手給他扔一支過來。漸漸地,在他的眼裏,周曉冬的性別就模糊了。

有一天,工地上的發電機出了故障,整個工地漆黑一片。他和她坐在黑夜裏抽著煙,一仰頭,漫天繁星。

他嘆道,“沒有電太不方便了,真不知古人是怎麽過來的。”

周曉冬給他講了個故事,不知是日本的哪個時期,有個君王瘋狂地愛上了自己的一位後妃,他一直想看後妃睡著的樣子。可惜那時宮裏有火禁,三更後,任何人都不得點燈。後來他想了個辦法,讓工匠做了個密實的竹籠,裏面裝滿了螢火蟲。黃昏時分,他用衣衫把竹籠遮著,等到天黑透了,後妃沈睡了,他就拿下衣衫,讓室內溢滿藍瑩瑩的光。光下,他的後妃睡顏如花一般嬌美。

“不錯,挺有創意,也很浪漫。”他讚了一句,隨後開玩笑地問道,“你不會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