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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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英國那天是個陰雨天。

比起南港暴烈的大雨,這兒總是濕漉漉的,寒風四起,空氣中彌漫著青苔的味道,偶爾出了太陽,也像被霧氣淋濕了一遍。

陸眠的外祖母算半個英國人,她母親是位來英國謀生的愛爾蘭裔,外祖母出生在倫敦著名的紅燈街,家裏上上下下有五個兄弟姐妹,每個都有不同的父親,加在一起血緣覆雜得能橫跨五大洲。

上個世紀外公來英國留學,對在小酒館打工的外婆一見鐘情,瞞著家裏偷偷結了婚。

外公說起這段時總是輕描淡寫,好像結婚是什麽很大不了的事,在泰晤士河畔接個吻就可以相伴終身,陸眠小時候不懂,長大了也不由佩服外公,是得有多離經叛道,才敢給向來以嚴正自律自居的陸家出這麽個難題。

外祖母去世得很早,陸眠七歲那年她就走了,印象裏她並不是個好相處的人,到晚年她還常穿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衣服,抽細煙,頭發總是盤起,插根發簪,或金或玉,美得很有氣質,卻很沈悶,不社交,也不和他們這些小輩說話,陰郁得像是倫敦不見晴朗的天,陸眠和陸珩都或多或少遺傳了她性格。

外公就更好玩些,他是才華橫溢,年少盛名的導演,後來自己創辦了公司,溫文爾雅,又極有手腕,很容易被人喜歡。

他們身處娛樂圈,至今還有些愛情故事流傳下來,什麽外公向來對作品很嚴格,唯獨對外祖母溫和,拍攝間隙助理偶然撞見在片場和閻王一樣的外公對著在沙發上睡熟的外祖母笑得溫柔之類的。

被這樣一個人愛了一輩子,或許是種幸福吧,故事裏不都在這樣寫,王子遇見了落難民間的公主,互相吸引,墜入愛河,相濡以沫,再生下兩個聰敏漂亮的孩子。

陸眠原本是這樣覺得的,所以她不懂晚年的外祖母為什麽總是將自己關在倫敦的舊居裏,終日陰氣沈沈,也不見外公,直到她因為肺癌離世,留下的遺屬上只有簡單的兩條:

不與外公同葬、名下財產創立信托基金,用於支持保護弱勢群體的慈善機構。

她和陸珩到倫敦收拾遺物,偶然在她房間找到只被保存得很好的小手提箱,從裏面翻出若幹照片和張泛黃的大學錄取通知書,才知道外祖母當年立志攻讀法律專業成為知名律師,遇見外公時已經有了位畫家男友,很相愛,他們還結了婚。

至於為什麽她後來又離了婚,成了陸眠的外祖母,為什麽她沒能順利從大學畢業,跟隨外公回國從影,為什麽那位前夫一夜落魄,為什麽這段舊事無人知曉,沒人問。

沒人敢問。

直到今日,陸眠躺在舊房子的床上,看著街角被雨打得反光的梧桐樹樹葉,還能想起那天黃昏她和陸珩蹲在閣樓上,她翻到相冊的最後一頁,半個世紀過去,老照片早就泛黃,下面的鋼筆字跡依舊清晰,筆鋒淩厲。

墜歡可拾,殊途同歸。

也記得,陸珩伸出手,將相冊輕輕合上,同時對她搖了搖頭。

疏影橫斜的黃昏,梧桐樹葉隱隱綽綽,在地板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七歲的陸眠看著那本被合上的相冊,第一次模糊的懂得了權勢的含義,懂得了它會帶來什麽,又會毀滅什麽。

**

早上七點,陸眠被消息的震動聲吵醒,睜開眼就看到滿屏的消息,來自班群。

不知是誰將正兒八經的高二三班換成了三班幼兒園,這會幼兒園裏嘰嘰喳喳,好像真有幾十個幼兒在同時吵鬧。

陸眠還沒完全睡醒,靠在床上揉著眉心,看他們討論今天的植物園,晚上的草坪晚會,明天的陶藝課,才想起今天好像是社會實踐的第二天。

國內和這兒有著快八小時的時差,他們是昨晚發的,這會估計已經坐在陶藝教室的板凳上玩黏土了。

閑著無聊,她隨手點開一條視頻。

是白天他們還在大巴上的時候。

第一個出鏡的是彭越,他舉著手機,鏡頭各種晃動,浮現出各種各樣的臉。

陸眠忍著暈眩的不適將三分鐘的視頻看了好幾遍,才找到角落裏的江沈,抱著手臂靠在窗戶上,眼皮半撩著,嘴角下撇,性致不高的模樣。

光影拂掠,將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模糊冷淡。

很不合群的樣子。

陸眠想問他為什麽總皺著眉頭,一直皺眉頭會變成小老頭,下一秒想起他們這會好像還在冷戰,心情不可避免的低落下去。

她就這樣一直盯著晃動的畫面,直到視頻放完前的幾秒。

江沈身邊有了新的人。

他動了下,表情鮮活幾分。

隔著屏幕,陸眠看不清他臉上的笑是出自真心還是無奈,但他和申婷婷坐在一起的畫面其實蠻般配,好像有種難以介入的契合感,般配到晃眼。

陸珩帶著醫生進來,就看到陸眠拿著手機半坐在床上,頭上插滿了電極片,笨重得有些滑稽。

那是實時監測腦電波的儀器。

聽見腳步聲,她擡眸看了眼陸珩。

看出她這會不太高興,陸珩揮手讓醫生先去旁邊的休息室等待,跟著走到床前,抽走手機,隨意瞥了眼,聊天界面最上方明晃晃的掛著個附中三班幼兒園,這會群裏熱鬧得緊,表情包和視頻齊飛,一會兒的功夫就刷了好幾十條。

和這兒的安靜形成鮮明對比。

陸珩將手機放到一邊,溫聲開口:“這兒是不太適合養病,等你身體好些了,帶你去更暖和點的地方。”

說罷,他搬了張椅子在床對面坐下,一臉我們好好談談的表情,說出的話卻很委婉,“要吃點什麽嗎?阿姨說你這幾天都沒什麽食欲。”

“不要。”陸眠說,她頭上插著堆電極片,連做表情都做不到,只能板著臉和陸珩對視,“你戴著這堆東西,也沒食欲。”

陸珩被她哀怨的語氣逗笑,那笑意只在他臉上停了數秒,又落了下去。

“情況不太好。”

這已經是陸眠到英國來第八遍聽過這話,中文的英文的,聞言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語氣淡淡:“哦,會死嗎?”

陸珩深深吸氣:“不會,但要動個手術。”

陸眠嗯了聲,沒問手術是什麽,沒問她生了什麽病,也沒問會不會有後遺癥,“什麽時候?”

“下個月。”

陸眠笑了,笑得有些勉強:“那我還來得及過個生日。”

沒人接話,房間在此刻顯出一種令人不安的空寂。

陸眠暫時不想看她哥要死要活的表情,略微擡了擡眼,目光繞過他,去看天花板上的吊燈,“其實,剛生這個病的時候,我有想過自己是不是快死了。”

“無休無止的眩暈失重,一睜開眼就是倒轉的世界,閉上眼也不得安生,好像被人丟進個巨型的滾筒不斷旋轉,所有人都和我說,會好的會好的,只要不熬夜不情緒激動就不會覆發,可還是一次一次的發作,一次又一次。”

床旁心電監護儀安靜地運作,陽光從病房的窗欞瀉下,塵灰如白日繁星。

陸眠看著那些紛飛的光點。

“無數個夜晚,我連擡起頭都費勁,只能望著旋轉的天花板放空時,也想過我的同齡人這會在幹什麽。”

“在讀書,在奔跑,生機勃勃,未來光輝燦爛,人生仿佛有無限的可能。”

她卻囿於孱弱的身軀,身邊除了醫生,就是助理和阿姨,走到哪都呼呼啦啦一大班人。

他們就像罩子一樣,把她簇擁在中間,將她保護得很好,也阻隔了外界。

陸眠曾經是這罩子的一部分,生病後才有種被困住的感覺。

她想體會下這個年紀該有的快樂和煩惱。

即使那快樂如此普通,煩惱也微不足道。

所以她任性了一回。

明知道身體情況不允許,還是回了國,玩了場游戲。

是的,游戲,一場無關輕重的游戲。

只要她想,可以隨時抽身,因為她有個有錢有權的哥哥,有個聲名顯赫的家世,彭越總說她脾氣好,其實哪有什麽好與不好,草原上飽食饜足的獅子也會對鬣狗施以寬容,真金白銀和滔天權勢組成的洪流將人高高捧起,她想要什麽就一定能得到,不喜歡什麽揮揮手那東西就會永遠消失,她有任性的資本,不必對任何人心懷愧疚。

可是為什麽到了離開的時候,她會對說不告而別這事,感到害怕和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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