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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異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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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異世篇

“好了各位,聽故事時間到此結束。”

底斯特大陸邊境的韋德尼斯(Wilderness)小鎮上,冬日的午後陽光溫和輕暖,連帶著四周積雪的森林由都僵硬變得繾綣。

一間簡陋的木屋內,戴著黒尖帽的年輕女巫合上書,面無表情地聽面前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鬼頭討論讀後感言:

“原來遙遠的東方還有那麽多個國家!”一只小狐貍搖頭晃腦。

“可是聽我哥哥說,世界上只有四個王國,就算再加上二十年前被巨人族滅族的極北雪人國,也僅僅五個!”旁邊的黑暗精靈幼崽皺著眉頭,“書裏那些是從哪冒出來的?”

一個吸血鬼小姑娘托著下巴:“你們想的也太多了,故事都是編出來的嘛!”

“要我說,書裏面寫的情情愛愛才是重點!!”

“啊對對對,我超喜歡那個……那個什麽大官,和乞丐小姐的愛情!”

“誒,我更喜歡王爵公子配花魁的那對來著。”

“你們不覺得從小一起長大其實也超感人的嗎嗚嗚嗚……”

你一言我一語,小家夥們的討論逐漸偏離了正常軌道。

——一群被阿斯蒙特斯附身的小孩。

女巫心中暗暗覺得好笑,表面上卻擺出一副下逐客令的模樣,聲音嚴肅:

“玩也玩了,鬧也鬧了,故事也聽了——現在給我各回各家練功課去!”

小木屋裏又是一頓雞飛狗跳,鬧騰了半天才終於把嘻嘻哈哈死皮賴臉不想走的小鬼頭們通通用魔法掃帚掃出門去,關上門,女巫小姐長舒了一口氣。

轉頭看向落在地上的那本書,眸色微深。

這裏是底斯特,一片處處充滿魔法和奇跡的神秘土地。自打雪族滅族後,極北、沙漠、海島以及大陸中心各有一個王國,而韋德尼斯小鎮則正處於邊境的荒漠森林旁。

年輕女巫原本在王國首都,卻因不知明的原因被放逐來這片荒原,不久前搬進木屋。表面上平日裏除了澆澆花種種草、教有潛質的孩子魔法抑或是用大藥缸子熬魔藥外,就是一個人關在屋子裏用那個看上去很有年代感的水晶球做占蔔。

而這本來自東方的書,正是她前幾天突發奇想占蔔了個“異世”,猝不及防從天上砸下來的。

書上的文字對於底斯特的大部分民眾來說稀奇古怪,可她卻出乎意料地無師自通。苦苦破譯了一天半,那些奇之又奇的內容卻始終令人難以置信。

嘆了口氣,她把書從地上撿起來,走到窗邊,眺望一片翠綠:

“Holly,你說——”

“我們的世界會不會並不完整地屬於‘我們’?”

窗外的枝葉沙沙作響,以沈默回應一切。

“Holly?”年輕的女巫向窗外探出身去,便見木屋前特有的沙土地上用樹枝歪歪扭扭地畫了幾個字符:

"The love between Hua and Young. "

——華芷昕和楊憶辰。

你更看好他們兩個的愛情麽?

木屋外只剩一叢叢普通的灌木,而那守在門口的冬青樹妖卻在故事講完後便不見蹤影,只留下一地意義不明的符號。

擡眼望向遠方,雲霧將陽光迷蒙得微黯。

韋德尼斯小鎮的街市,屋頂上皚皚白雪逐漸化開,小鎮的居民三三兩兩進出。無人註意到,一個紮著褐色辮子的陌生少女混入其中。

霍莉是一名樹妖,準確來說,她是長在荒原森林中剛化形不久的冬青樹精靈。和方才的年輕女巫因為一袋龍血不打不相識,順勢就搬到了木屋前的沙地上。

這是她第一次化成人形光明正大地走在韋德尼斯最繁華的街市上。冬日暖陽照遍四周,溫和明朗,無聲敲開積雪的心扉。集市裏的人們笑著寒暄,小販的吆喝聲從身側傳來,冬青樹小姐左顧右盼,一切在她眼中都顯得無比新奇。

街的盡頭忽然傳來一通怒斥聲,稀落的人群逐漸聚集起來,圍在當地最富有的商戶老爺所開的糧店前。

“Evan老爺又在折磨人了。”

“是啊,那Falco可是從幾條街以外的鎮上排得上前幾的裁縫,被他雇了一個月,來來回回折騰了十多趟!”

“聽說是不滿意他縫的大衣,到現在還在逼著改咧!”

“唉,這些有錢人啊……”

褐發少女擠在人群中,幽綠色的眼瞳好奇地打量著裏面的一切。

“這個地方太緊了!”

“還有這裏,袖口太大了!!”

“你這扣子的花紋是怎麽選的啊?跟貧民窟的審美也相差無幾了!!”

“你把我好不容易列來上等的金狐貍毛都弄得像雜毛一樣……給我拿回去拆了重做!!!”大腹便便的油膩商人橫著粗眉毛把手上的大衣丟到那裁縫腳下的地板上,粗聲粗氣地數落著,猶如野豬在咆哮。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Evan老爺,您似乎只雇傭了我一個月,”法爾可有一頭柔順的黑色短發,皮膚卻異常白皙,恍似極北山巔上常年不化的冰雪,“現在已經過去了21天,衣服已經做完,而剩餘的9天是無法重新完成同樣精細的制作的——更何況拆掉也不會像第一次這般完整。”

霍莉隱約覺得,那聲音不卑不亢、清清冷冷,似乎是……幾百年來她聽到過最好聽的一個。

然而糧店裏的埃文老爺顯然不願聽那套有理有據的分析,他煩躁地一擺手:

“9天就9天,沒得商量!我不管你怎麽重做,只要你的衣服讓我滿意了,給你在原價上加個價,這1000銀幣都是你的——”

“但如果你做的東西讓我挑得出一點瑕疵,小心我立刻讓你的裁縫店開不下去!”

韋德尼斯小鎮,甚至整個荒原森林邊境,富商埃文都算是有面子的人物。在他眼中,娛樂一般刁難一個剛搬來鄰街不久沒什麽背景的窮小子,簡直是信手拈來、家常便飯的事。

——哪怕法爾可縫紉功夫的確是數年難得一見的上乘手法。

百般羞辱,面白如紙的青年卻神色不變,無喜無怒地撿起大衣,淡漠應聲:

“……行。”

說罷,他轉身,在無數帶著同情的目光中泰然自若地穿過圍觀人群。

——仿佛被輕慢被辱罵的不是他一樣。

幽綠色的眸光閃了閃,霍莉抿了下唇瓣,悄無聲息地退出人群,閃身追了出去。

黑發青年逆著人流左拐右拐,起初還走的是來時的路,但過了不久後,幾乎可以斷定他壓根兒沒有想從居民們常走的主道回鄰街。

反倒是走了一條要經過荒原森林的偏遠小路。

之所以稱這片森林為“荒原”,並不是因為它荒涼得寸草不生,相反,這裏幾乎涵蓋了底斯特大陸中心所有的奇花異草,而且茂密無邊。與之相伴的,無數精靈與不為人知的魔法種族也藏匿其中,而且有世界各族包括人族在內極為向往的大筆財富。

但是在底斯特人人皆知,但凡有不屬於森林的異族擅自入內,這片土地的外圍便會對此人自動形成布滿霧瘴的黑森林迷宮,幾乎很少有人能活著出來。

因此,縱使其中如何令人心動,除了一些敢死隊、探險家亦或是亡命之徒,不入荒原森林幾乎成了流傳在底斯特居民中一條不成文的規矩。

然而,被視為一個普通人類裁縫的法爾可卻直接無視了這個潛藏的規定,看似瘦削文弱的身影面對忽然籠罩森林的層層迷霧,竟然若無其事地徑自一頭紮了進去。

白霧籠罩四周,參天的樹枝椏遮蔽上空,腳邊的土地在無陽光所及處堆積了昨夜透過樹枝縫隙所落的雪,寂靜無聲,目光所及一片昏暗。

黑發青年走得很快,腳下生風,明明眼前一片彌漫霧氣的黑色森林,但他卻仿佛輕車熟路一般。

他臉上依舊風輕雲淡,一頭幾乎融進黑暗的墨色頭發卻逐漸在由末梢微不可查地染成雪白,而原本深棕色的眼瞳則在一瞬之間轉為深不見底的黝黑。

再度擡眼環顧四周時,那荒原森林已然褪去了掩飾性的白色迷霧,向他展露了它奇幻神秘的真容。

“這樣真的好嗎?”

頭頂上忽然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

法爾可擡起頭,便見身邊一棵冬青大樹積著雪的枝椏上坐著一個褐發少女。

她的手撐著身側枝幹,垂著幽綠色的眼瞳好奇地打量著地上的青年:

“你其實並不想再給那個狂妄自負的商人老爺做衣裳了,不是嗎?”

“還有那種完全不可能達成的要求……他明顯是在以折磨人為樂,你為什麽會忍氣吞聲地接受呢?”

霍莉的問題很直白,化形不久的冬青樹精靈不能理解太多彎彎繞繞的人心險惡,她直勾勾地盯著地上發色黑白相間的冷俊青年,眼神幹凈清澈,猶如古老純粹的湖泊。

她或許是在身邊見過太多長相各異的種族,似乎對面前青年裁縫身上的變化視而不見,反倒是為法爾可的遭遇和做法感到不解和不平。

短短幾句話,地上青年的發隙間又白了幾分,他神色微動,漆黑如墨的雙目短暫地與她對視。

目光很快錯開,他輕笑一聲。

“冬青樹小姐與其考慮這個,不如想想在下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霍莉雙腿在空中晃了晃,偏著頭還要開口,卻見法爾可面無表情地低下頭,一閃身繞過樹,疾步遠去。

“餵,你等等!”

碧色的眼睛眨了眨,棕發少女縱身跳下了樹。

身側生長的一簇簇野花燈籠發出幽藍的光,古樹參天。森林深處,數不盡性情相較溫馴的奇珍異獸在從中穿梭嬉戲。

法爾可的頭發彼時已變為純白,脾氣古怪的荒原森林似乎認出其身份並且完全接納了他——不僅迷霧全消,甚至連一旁雪中吃草的幼鹿都仿佛有靈性一般溫柔地沖他頷首示意。

黝黑色的眸子依舊深不可測,白發青年在一個樹洞前停下腳步,修長的手從身後掏出了一件東西——

那赫然是之前埃文甩給他的金狐貍毛大衣!

將衣服攤在右手上,法爾可眼眸空洞,平淡的神色中卻不知為何隱約透出一股愴然。

他擡起左手,吹了聲悠長的口哨。

沒過多久,面前的樹洞裏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緊接著,一群形狀奇怪的小東西小心翼翼地鉆了出來。

乍一看它們長得像一群狐貍幼崽,但若是細瞧,便見那一身金紅色的毛並不純粹,夾雜了零星的灰白色;更怪的是,一張張狐貍尖嘴面孔上長著兩只兔耳朵,身後原本應該拖曳蓬松的長尾被偏灰短圓的小尾巴代替——簡直就是一幫小兔耳狐!

小東西們左顧右盼,濕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白發青年,跌跌撞撞地沖他跑來,在跟前圍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圈。

一只灰耳朵母兔從洞裏探出頭來,寶藍色的眼睛優雅中流露出一股難掩的憂郁。

“東西我帶回來了。”法爾可蹲下身,沖眼前的灰色身影道。

那只母兔湊到大衣旁,無聲地望著,神色平靜,眼底卻有了淚花。

幾分鐘過去,她忽然擡起頭來,三瓣嘴微動,竟是在說話:

“這麽多天……辛苦您了。”

青年張了張口,還想說話,身後卻驟然響起了一個驚異的聲音:

“King夫人,您怎麽在這兒?”

撥開密密麻麻的枝葉藤蔓,霍莉從身後的樹叢中跑了出來。

“……是Holly啊,”被稱為金夫人的灰耳兔寶藍色的眼珠此刻卻如兩顆黯淡無光的星子,她深色落寞,“來和孩子們收回頂替我丈夫骸骨的皮毛。”

原來,荒原森林中早已跨越了物種的天塹,許多原本應是一輩子的天地宿仇卻逐漸產生了情愫,甚至成為相伴一生的愛侶。

這對金夫婦正是極好的例子。

金先生是一只在底斯特大陸中十分珍稀罕見的金狐貍,而金夫人則是甜美優雅的灰耳兔貴族,他們產生靈智後在荒原森林深處相愛並從此定居,有了五個活潑可愛的兔耳狐孩子,是森林中人人羨艷的神仙眷侶。

然而好景不長,就在一個月前,底斯特狐族將要召開一個大型會議,邀請金先生前往參加。由於狐兔相愛不被認可,會議地點又定在韋德尼斯小鎮邊,金先生便自行出了森林。

誰料沒跑多遠,恰巧撞見了出鎮打獵的埃文老爺一行,金先生即便天賦異稟,畢竟不是會大型魔法和化形的狐妖,掙紮不久就遍體鱗傷,被一群以多欺少的人族生生活捉。

當時法爾可剛作為裁縫出現在鄰鎮,小有名氣,聽聞這件事便煞費苦心地演了一出大戲,讓埃文將信將疑地把奄奄一息的金狐貍交給了他。可即便他片刻不敢耽擱地帶著人闖荒原森林到樹洞前時,慘遭一天非人折磨的金先生已是回天乏術。

金夫人沈默著收殮了愛侶的屍骨,直到法爾可告知埃文竟要用他的皮毛做成大衣時才抑制不住地號啕大哭。當理智回籠時,她卻以超乎想象的冷靜將自己身上的毛拔去大片,其餘的兔耳狐幼崽也紛紛效仿,一簇簇金、紅、灰色毛湊在一塊樹皮上,被施了簡單的障眼法,就成了埃文口中“雜毛一樣”的“金狐貍毛”大衣。

“但這說不通啊,”霍莉聞言神色也有些悲戚,她忽然意識到了什麽,指了指眼前大衣上星星點點的白色,“King夫人和孩子們包括已故的King先生身上都沒有白色,那這些類似於羽毛的白色斑點又是從哪來的呢?”

身邊人忽然輕笑一聲。

“冬青樹小姐,”法爾可雙眸深邃如黑曜石,他抱著雙臂,溫聲道,“別忘了——我也不是人類啊。”

話音一落,站在原地的白發青年已然不見蹤跡。陰影照了下來,霍莉擡頭,樹梢所指的上空盤旋著一只雪白的海東青。

“這件衣服本就沒有存在的必要,我隱藏身份做裁縫的目的在幾天前就已經達成了,現如今物歸原主。”清冷的聲音氤氳在天空之上。

令人畏懼的鷹隼,也會偶爾淩駕在雪峰之巔,給黑夜白霧中迷路的旅人拋下為數不多的溫柔。

對於荒原森林,底斯特的居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它是胸懷惡意者的末路,同時也是心存善意之人的歸途。

——還真是個猛禽中的異類。

褐發少女楞怔片刻,微微一笑。

她忽然拍了拍手,數不盡的冬青藤蔓應聲而出,紅如火焰一般的果實琳琳瑯瑯,在林中旋繞開來,交織成浪漫的雪中風景。

風吹樹葉,清脆的女聲帶著鄭重夾雜其間,在靜謐的天地間顯得極為清晰:

“我們冬青樹的花語是生命。”

“King,如果你們看到冬日枝頭所結出的紅色果實,就請相信是我在祝福你們——”

“暖陽升於林,荒原已去,黑夜褪色,來日方長。”

萬物無聲,紅果灼灼,雪白的鷹隼停棲於不朽的青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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