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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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報道雪災,自己困在山裏趕不回來,我又孤零零地在小姨家過年,非常不開心。等你回來,你腳趾已經全是凍瘡,不知道你記不記得,那年元宵,你忽然發現包裏有一根金條,正兒八經的大金條,用報紙包著,你嚇得讓我放下它,自己大半夜騎著電動車出去還金條——因為空手上門不禮貌,你還倒賠了一袋蘋果。你當時不肯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所以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這金條的故事。你要是願意,下次可以跟我說說。

後來的春節有了雪姐。老天開眼,讓你走這種狗屎運,但老天也特別不開眼,讓你失望透頂放棄記者生涯。哥,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期盼成為你,完成你想做又未竟的事業。我知道你選擇當記者是因為我們的父母,當時有位記者,我記得是姓方,又或許是姓房,他主張爸媽的事故是由於工廠物品擺放不規範引發的化學爆炸,給我們爭取到了更高的賠償金。我以前總說我學新聞跟你沒有關系,其實不是,那位方記者使你改了高考志願,而你的言傳身教讓我從沒考慮過其他的行業。坦白講,我崇拜你,直到今天,我也毫不懷疑你是個英雄。

我以為我只是追隨著你的熱愛,可以游刃有餘地在這個行業裏沈浮,可以做一個見好就收的聰明人,但是很遺憾,好像並沒有。我曾經有許多的不理解,許多的詰問,許多的尖銳,但是等我真正走進生活,我發現我自己就是狗屁。我不是救世主,我只是一個觀察員,我不是正義,我只是記錄員。我對世界的熱愛來源於你,姐姐和仲居瑞,我不能為了狗屁虛榮感,讓你們傷心。

此處不得不聊一聊仲居瑞,雖然你聽見他總會別扭。前幾天我用他電腦上網,偶然間翻到歷史瀏覽記錄,我看到至少五百多條,都是關於陶毅波案和一些其他記者遇害的報道,他甚至搜索哪種記者更安全,我很難過,他偷偷摸摸地關心著擔心著,嘴上還在說,餵,裴煦,你去閃閃發光吧,我不知道怎麽樣才能安撫他。我想你和姐姐也是一樣的心情。

所以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我仍然想堅持我的熱愛,但我會更小心。在這方面,鐘南平一直做得很好,他的嗅覺很敏銳,大跨步走路也不擔心扯著蛋,這個老油子有不少可學之處。我這次涉險其實是極意外的情況。陶毅波這人手段下作,前科累累,你多年前車禍與他脫不了幹系,最後卻讓他逍遙法外,這次他不可能有這樣的好運。我前幾天得知陶毅波的前妻和兒子早就移民加拿大,前段時間為了他的案子回來,但他前妻已經有新情人,這個新情人一年前死於一場意外事故,我很懷疑這場意外事故是人為的,如果我的猜測是真的,前妻現在回來不見得一心為陶毅波。假離婚送妻兒出國是慣常操作,離婚後翻船的也不少,我想陶毅波這次發狂也有這個原因,苦心鉆營半生撈錢,最後還是妻離子散,誰能不瘋?另外,疫苗案尚未引起社會震動時就有風聲說這次涉及政治鬥爭,有人抓住把柄,想借著陶毅波一案讓政敵下馬,他絕對翻不了身。既然他翻不了身,胡三勇但凡有點眼力就沒有一定要保他的理由。哥,權力真是勝於猛虎,陶毅波農民家庭出身,也不過掌權十幾年,就把人命當草芥,以為自己能主宰一切。可見權力吞噬人性,我想想就膽寒。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當記者——事實上,的確存在這個可能。我越來越覺得人生是流動的,生命只是用來承載我們的價值觀,而不是限定成某個表象。我說我要堅持我的熱愛,但我的熱愛並不是調查記者本身,而是記者能做到的去了解一些常人看不到的角落,探索社會的結構與規則,去像普羅米修斯盜火帶來更好的世界。如果有一天我發現記者限制了我做這樣的事,我也許會真正改行。你看,我不是你那種寧折不彎的死腦筋,我發誓不重蹈你的覆轍,不讓你們擔心。

以上是我的一些心裏話。最後再次祝你春節快樂,我今年陪居瑞過年,就不去海南了。

裴煦敬上”

雪姐看到裴寒眼睛裏有淚花,想湊上前看,被裴寒攬住了肩。飛機的廣播最後一次通知乘客們收起小桌板,關閉通訊工具,飛機即將起飛。

“你怎麽了?”

“小崽子今年不跟我們過年。”裴寒收起平板說。

雪姐說:“嫁出去的弟弟,潑出去的水,由他去吧。今年早就定了行程沒辦法,明年我們留在這過年,讓他把居瑞帶回家就是了。”

仲居瑞他們組大多數人在春節前幾天就利索地請假回老家,他身為本地人,往年都是堅守到最後一刻的,今年居然也早早走了——家裏還沒有采辦年貨。

他和裴煦推著購物車,擠在人群裏,熱烈地討論年後回歸工作,裴記者想做的選題。

“得買幾張福和春聯吧?”仲居瑞說。

“我來寫!”裴煦說,“我們買筆墨紙硯,回去我親自潑墨揮毫,讓你看看什麽叫文化素養。”

“你跑什麽?”仲居瑞抓住裴煦羽絨服的帽子。

“我去買紙墨啊。你等著我,我去去就來。”

“行,那你回來還愛我嗎?”仲居瑞漫不經心地問。

“我愛你大爺!”裴煦哈哈一笑。

仲居瑞由著裴煦去找超市裏找有沒有紅紙了。他原地等了會,忽然聽見有人喊他,扭頭發現居然是仲建興和他小兒子。

他也是好幾年沒見到仲建興了,覺得他這個爸爸老了不少。上一次見,仲建興的小兒子個子才到人腰,幾年過去,已經高到仲建興的肩膀。這次那孩子顯得有點局促,說要去買吃的,轉身就跑了——大概孩子長大了,看見這個異母哥哥也覺得怪異。

“這麽大的城市,能在超市遇到真不容易。”仲居瑞說,並沒有叫爸爸,語氣是真誠的感嘆,仿佛只是感嘆不容易本身,對看見爸爸倒沒什麽反應,仲建興聽得很不痛快。

“最近還好嗎?”仲居瑞問。

“你倒還記得問我,連爸爸也不叫。你換號碼了?我上次打你電話,打不通。”

仲居瑞為了裴煦,幾年都沒有換過號碼,他只是把仲建興拉黑了——某一天看見通訊錄,忽然有點難以忍受這種淡薄的親戚關系,幹脆眼不見為凈。

“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仲建興更不快了,沒什麽事也是父子,怎麽說得跟仇人一樣,他年紀越大,反而越關心虛無縹緲的父子情,越覺得多一個兒子養老也好,也不再顧及續弦看大兒子如同眼中釘的心情,有意與大兒子重修舊好,無奈打了幾次電話都打不通,沒想到今天居然在超市遇到了。數一數上次見面仲居瑞才大二,如今都過去六年了。仲居瑞的長相徹底脫了稚氣,看著很像他媽。仲建興想到平如,有點感慨起來。

仲居瑞見仲建興只打量自己,又說不出話,沒有了敷衍的耐心,點頭示意就準備走。

仲建興叫住他,問:“你跟我連句多餘的話也沒有嗎?”

仲居瑞回頭,似笑非笑道:“沒有了。說實話,爸爸這個角色對我來說就很多餘。”

他也不管仲建興怎麽想,看見裴煦在前面,推著車就去了——他從前的家人已經不在,今後的家人只在眼前。

裴煦看到他和一個中年人說話,但並不知道那是仲居瑞他爸,聽仲居瑞說完,哄孩子一樣拍拍仲居瑞的後背,問他會不會覺得難受。

仲居瑞說:“小時候難受過,後來就沒什麽感覺了,現在是真的只剩不耐煩,連一點面子工程也不想做。我偶爾想起婆婆第一次生病,我才上高中,去求他借一點錢,他看他老婆臉色,屁都沒放一個,我就忍不住恨他。婆婆去世後,倒不恨了,就覺得算了吧,只當是個遠方親戚,我還是放過我自己。”想想又說,“我大概是真的父子緣淺。”

裴煦正色說:“那我彌補你的父子緣,你以後叫我爸爸,我會好好對你的。”

“爸爸你妹。有我們這樣上床的父子倆嗎?”

裴煦笑嘻嘻:“你要是喜歡,上床也可以反過來喊你爸爸,我當兒子也一樣孝順你。”

仲居瑞連忙說自己沒有這種癖好,希望裴煦在公共場合不要發騷,免得被人聽到。

“不發騷,那你得給我打退騷針啊。打一針,管一天。”

仲居瑞一邊看年貨一邊隨口問這個退騷針哪裏有的賣。

“不近不遠,在你□□,正要你小鳥醫人。”

“你把我□□的玩意兒叫針?叫小鳥?”仲居瑞把一箱子幹果丟裴煦懷裏,趁著周圍沒人,挑眉道,“昨天晚上是誰哭著說性生活太慘了,要求以後對食的?”

裴煦臉皮很厚,拒不認賬,表示昨晚被日得汪汪叫的絕不是他。

“我算是看透了,你就是上床痛哭流涕求饒,下床威風凜凜發騷。沒救了。”

裴煦只裝聽不到,回家後就盤算春聯上寫什麽。最終,他直接上網搜了一個程序員專用春聯,為仲居瑞提筆寫下:上聯years months weeks day day no bug,下聯java python c++ line line so easy。

仲居瑞看了一眼,說:“我謝謝你啊。你最好真的懂Java Python c++。”他又看了會,說:“老家之前因為婆婆去世,都貼的白春聯,今年滿三年,可以換成紅春聯了。你再寫一副,我們明天回城郊貼上。”

城郊老家久無人居,有不少要打掃的。勤勤懇懇仲老師忙出一身汗。

裴煦貼完春聯,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門口看仲居瑞掃院子,臘月二十九,不算太冷,冬天的太陽裏坐一坐,讓人忍不住瞇眼。

“天氣很明朗。”裴煦伸懶腰,“讓人相信明年也許會更好。”

仲居瑞手腕上戴回了裴煦曾經送他的那串珠子,放置完掃把,走到院子的桃樹下。

“婆婆以往每年會給我們折桃枝。”仲居瑞笑著說,“她不在,我們只能自己折了。”

裴煦撐著下巴,看他。

他小心翼翼折下兩枝短短的枝丫,伸手遞給裴煦一枝,手腕上的珠串搖搖晃晃。

“放你口袋裏,驅邪避祟。”說完仲居瑞也拉了個小板凳與裴煦並肩坐著了。

“我們在這裏打個盹,打完就回去。”裴煦困得把額頭靠在仲居瑞肩上,和仲居瑞一塊懶洋洋看一只野貓墊著腳從圍墻跳下去。不遠處傳來今年最流行的廣場舞神曲,不知道是哪個大爺手上提著小蜜蜂音響路過。他們身後的大門貼著鮮艷艷的春聯,是裴煦苦思冥想,又抱佛腳認真練了一晚上字寫出來的成果。

上下聯:“二月溶溶雪居瑞,春風煦煦夢思長。”

橫批:“賊拉幸福”。

誰也不知道以後又會有什麽,但是眼下冬天的暖陽很好,他們相互依偎著也很好,小指拉在一起,有一個讓你去發光的愛人,有一個讓你更愛自己的愛人,前路總是無所畏懼。誰又害怕呢?無論種種,你總會相信最後橫批一定是“賊拉幸福”。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END,本周內掉落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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