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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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有人做假藥,制作假的收據,將國內產的藥偽裝成代購回來的靶向藥賣給患者。懷疑的□□就是他在陶毅波的小作坊外的垃圾堆裏,翻到的廢棄包裝盒和一頁浸水的訂單。裴煦已經想辦法弄到藥片拿去送檢,雖然檢驗結果還沒出來,他已經覺得結果與他猜測的八九不離十——陶毅波這種人渣,不可能忽然轉換性子。那家生產保健品的小作坊一定還掩蓋著更黑暗的交易。

“你聽我說著這些是不是很無聊?”裴煦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要是你跟我聊什麽寫代碼,我肯定早翻白眼了。”

“當然不會無聊。”仲居瑞曾經也是癌癥患者家屬,同理心發作,對這種賺人命錢的不法之徒恨之入骨。他很理解這些家庭的心情,一來進口藥吃不起,二來等進口藥走進國內市場,通過臨床測試和審批,總歷時也許好幾年,沒有哪個患者等得起這個時間。這樣的家庭都坑,那真是喪盡天良。

裴煦盯著仲居瑞的表情,果然只看到溫和的眼神,終於放下心來。

一個緊急電話,裴煦示意仲居瑞自便。“你先看看電視吧。”裴煦隨手按下遙控器,然後走回臥室接電話。

仲居瑞隨意點了個臺,也沒註意情節,看著屏幕走神。

——充滿生命力與正義感的裴煦,真他媽迷人。

調查記者有時候很像偵探——連垃圾堆裏的蛛絲馬跡也不放過,有時候像特工——混跡在需要的場合臥底,有時候像警察——有些亂七八糟的線人提供有用沒用的線索,有時候像居委會的——一邊套話還要一邊調解。對於裴煦來說,他大多數時候平平常常,毫無特別,與老板的電話會議結束,還要接裴寒的電話。

大約因為最近在查的陶毅波與裴寒有些聯系,他回話心不在焉,透著心虛。

“下周末冬至回家嗎?家裏煮湯圓。”南方人裴寒說。同時手機那頭傳來他老婆——一個北方人的抗議:“不!冬至吃餃子!”

裴煦沒來得及回話,又聽見裴寒跟雪姐說:“你們什麽大節小節都吃餃子,不膩嗎?我們兩個南方人對你一個北方人,2:1,聽我們的。”

雪姐又嗷嗷叫:“我一個頂倆,2比2平,你說了不算。”

裴煦無語地撓頭發,拉開臥室門,看見仲居瑞站在客廳的一副字前,站姿板正,不耐煩地說:“我會再帶一個南方人回去,現在3比2了,我們吃湯圓。”

裴寒對於帶人回家這些字眼十分警惕,問:“你帶誰?雌的雄的?”

裴煦對著訕笑:“你說巧不巧,我跟我前男友又遇上了。搞了半天,我這張舊船票,八成還要登上那艘破船。”

仲居瑞聞言回頭,看見裴煦流光溢彩的表情,忽然也笑了。

裴煦客廳掛的一幅字不是詩句,也不是吉祥話,像是一個個名字。王克勤,劉虎,簡光洲,仇子明,景劍鋒,範友峰,程益中,曲長纓…

“這是什麽?”仲居瑞問。

“我毛筆字好看吧?以後免費給你寫春聯。”裴煦說。

“這都是什麽人?”

“船頭的瞭望者,警示我的人。不提這個了。”裴煦坐回沙發上,看到電視上在播的居然是《回家的誘惑》,不禁回頭問,“看這個是你的本意嗎?”

仲居瑞坦誠地說:“隨便調的,這個好像還挺好看的。”

屏幕上放到扇巴掌的情節。

仲居瑞坐到裴煦旁邊,說:“這真是大場面啊,有點意思,用行話說,這是不是叫戲劇張力?”

裴煦感覺眼前一黑,忍不住再確認一遍:“你真的覺得這個好看?你還覺得有什麽劇是好看的?”

仲居瑞回憶了一會,有點羞赧地說:“你聽說過《意難忘》嗎?我以前陪著婆婆看過。”

裴煦說:“你這是什麽中老年閱片審美啊?看不起你。”

仲居瑞說:“那你說什麽好看?”

他看起來有點不高興,蹙著眉頭,嘴唇也緊閉著。但也可能並不是不高興,仲居瑞沒什麽表情的時候就這鬼樣子。

裴煦用目光描摹了一會仲居瑞的唇形,說:“你好看。”他的拇指摩挲食指的指腹,好像要按壓住血液裏莫名的癢,他探究地看著仲居瑞逐漸變紅的耳根,像是只貓目不轉睛地看著線團。

氣氛變得詭異起來,仲居瑞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裴煦低頭舔了舔虎牙,看著仲居瑞分明的指關節,不知道在想什麽。

警報也許解除了,仲居瑞微微調整坐姿,準備坐正,又被按住了,下一秒,裴煦淺嘗輒止吻上他微動的喉結。

有花堪折直須折這方面,裴煦是個中高手。

仲居瑞走的時候依然維持著“我是個見過大場面的人,區區一個吻能奈我何”的表情。

——如果吻回去可能會發生點別的什麽。他們倆輕車熟路,彼此心知肚明。但很有默契地並沒有再發生點什麽。

仲居瑞只是把裴煦的頭發揉亂了,手放在裴煦後頸上就沒拿下來,兩個人甚至安安靜靜看完了一集《回家的誘惑》。大概是怕仲居瑞無情鐵手捏斷自己的脖子,裴煦一句屁話都沒說。

仲居瑞心情頗為愉快地下樓,外面太冷了,他沒有要裴煦送。

他在冬天的冷風裏走得飛快,喜滋滋地想:“唉,他這麽迷戀我,可怎麽好?以後都不好意思喊他渣男了。”

☆、第 64 章

仲居瑞夢見婆婆了。

他其實不常夢見婆婆。他以前希望做夢的時候這小老太太能來得殷勤些,後來又覺得不來也好,在那邊過得好大概才不會想著他,所謂此間樂,不思蜀。但他晚上居然做夢了。

他夢見婆婆叫他去打槐花,他說現在是冬天,哪有槐花,婆婆插著腰站在門口,說她回家的路上看見了,肯定有的,催促他去。仲居瑞只好找了個塑料袋,又找了個細長的竹竿,往河堤去了。

河堤邊那幾棵大槐樹果然花全開了,風一吹,窸窸窣窣。他快被香氣熏暈了。

婆婆在下面站著做監工,他們高高興興打了不少花。婆婆就著低矮的樹枝,捋了一把。等把花撿進塑料袋的時候,仲居瑞有點疑惑起來,婆婆分明早就去世了,這是怎麽回事。他盯著老太太,想看出一些端倪,又找老太太有沒有影子,有沒有腳,一點端倪都沒有!用力掐一掐自己,好疼!疼就不是夢!仲居瑞高興起來,原來婆婆好好的!

他跟婆婆說:“我好像做了個夢,夢裏面,你病死了,嚇死我了。還好你好好的。”

婆婆笑罵他:“瞎說什麽呢,我不是就站在你跟前嗎?”

“你這次可不會走了吧?”仲居瑞說。

婆婆說:“這會兒不走了!”

路上的風景模糊起來,他們祖孫說了些什麽,話語也變得很輕。仲居瑞仿佛又坐在院子的藤椅上,婆婆風風火火騎著個腳踏車進來,說:“冬至了,咱們做湯圓。”

仲居瑞家的湯圓都是婆婆手工做的,好大一個白湯圓,裏面什麽餡也沒有,煮熟了,蘸白糖吃。仲居瑞坐在那吃湯圓,模模糊糊又記得裴煦也約了自己過冬至,便跟婆婆說,還得去找裴煦。

婆婆說:“你去吧!晚些時候叫他來家裏,今天打了好多槐花,我做幾個餅,你問問他還吃不吃別的,打家裏電話告訴我,我先備著。”

仲居瑞答應著就去了,在巷子裏慢慢走,幾次不放心地回頭都看見老太太在門口笑瞇瞇目送他。

“你先去煦煦家吧!早些回來!”婆婆遠遠地擺手。

仲居瑞孤零零走在巷子裏,忽然琢磨起來,冬至哪裏有槐花!轉身又往家跑,怎麽都找不到老太太,跑著跑著,醒了。他摸著小花毯,還是有些分不清現在是在夢裏還是在現實。坐起來,漸漸恢覆神識。

這樣沒頭沒尾的一個夢。仲居瑞心想,你要是來見我,總該告訴我你過得好不好,你要是缺錢,我也好給你多燒紙錢,你跑過來做幾個湯圓幹什麽呢?本來就很少做夢,難得一個溫馨的,還這樣短暫,你在夢裏怎麽也那麽忙碌,不肯歇著呢?

他忽然難受起來。也不是很想哭,只是難受。

親人離去的陣痛消失,不再有呼天搶地悲痛欲絕,那些想念化成了極其尋常的碎片,在某個深夜狠狠紮心,一夜無眠。

這一年冬至大降溫,裴寒家的桌上最終既擺了餃子餡,又擺了湯圓。裴寒打著哈欠包餃子,而叫嚷著冬至必須吃餃子的那個女霸王因為熬夜交畫稿,這會還在床上補覺,睡得人事不分。窗戶因為巨大的內外溫差結了一層霧,裴寒擡眼往外看,什麽也看不到。

電視新聞播到食品藥品檢定局對某靶向藥的藥粉檢測結果顯示藥品純度嚴重不達標,市場稽查局已經介入調查。

裴寒前幾天忙著工作,沒註意最近的時事,也就不知道前幾天一顆小石子投入湖中,一些受害人家屬圍住了外地的一家工廠,鬧得三四個警車過去維護治安,這在網上鬧得沸沸揚揚,才引發了今日的波瀾。而這顆小石子昨天還在家庭群裏回覆他說傍晚到家。

他有條有理地包餃子,認真地將餃子皮捏合,但並沒有等到裴煦和裴煦要帶回來的男孩子。

裴煦站在桑曉君後面,看桑曉君收集的素材,津津有味地吃一根火腿腸,被鐘南平喊進辦公室。

鐘南平也是個老煙鬼,辦公室的櫃子裏私藏了不少好煙。

裴煦看他抽出一條煙拆包裝,嘖嘖嘆:“鐘老師,你上次體檢肺部有陰影這事,嫂子可專門告訴我們了,看見你抽煙,向嫂子舉報是有獎的。”

鐘南平扔了一盒讓裴煦接住:“拿了就給我閉嘴!”

裴煦看一看,果然是自己舍不得買的好牌子,把煙利索地塞到大衣口袋,一本正經地說:“我是正直的,有職業操守的,怎麽會被你這種小恩小惠收買,下次遇到嫂子我還得告狀。”

“德性。那你把煙還我。”鐘南平笑罵。他跟裴煦有點亦師亦友的意思,平時不怎麽拿架子。

鐘南平喊他來其實是想讓他小心。這些年他見過太多同行沒落得一個好下場,灰心轉行的已經結局算好的。原本以為只是一個普通的假藥案,鐘南平得到風聲,說有人要陶毅波背鍋。

——若幹年前那樁大案風波也不小,尤其裴寒出事後,不少業內同行憤慨,更是把火苗扇得很高,當時牽扯了一大波人,陶毅波在其中能獨善其身,可見後臺很硬。如今他權位更甚從前,卻傳出風聲要他來頂事,裴煦嗅出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如果是從前陶毅波沒完是因為打狗也要看主人,那如今陶毅波要完,顯然也是因為主人保不住他,或者說…這個主人馬上也要淪為落水狗了。

鐘南平的人脈廣,聽到一些密信,雖然沒有得到證實,但估摸著這兩天也要案發。他聽說過陶毅波,這不是個菩薩心腸的人,雖然滿嘴仁波切,卻是最心狠手辣的,難保狗急跳墻做出什麽來。

裴煦笑著說:“他這會十面埋伏自身難保,恐怕忙著摘清自己還不容易呢,哪想得到我?他有空想到我這麽個小嘍啰,還不如求神拜佛。”

鐘南平嘆口氣,說:“好好的文字工作者,怎麽過得跟刀口舔血一樣,提心吊膽的。”又說,“我一師弟前兩天還跟我開玩笑,說咱們是該求神拜佛,一要拜觀世音,保出入平安,二要拜李廣,畢竟李廣難封。”

兩個人都苦笑起來。

聊完裴煦就要告退,鐘南平道:“咱們辦公室的小房間,裏面有上下鋪,被褥也有,反正曉君最近都紮根辦公室了,你不如也在這混幾天,一來跟他做個伴,二來等渾水過去。現在風口浪尖的,你一個人住那麽個老破小區,讓人不放心。”

“沒事兒,今天冬至,我回我哥家,要不是來跟你有個交代,我大周末中午的也不會來辦公室了,我午飯都沒吃呢。”

鐘南平說:“陶毅波有前科。你不心裏門清嗎?你哥那事…要不是後臺硬,坐牢的會只有那司機嗎?小心駛得萬年船。”

“行了,你怎麽年紀大了,膽子比耗子還小。”裴煦笑,十分瀟灑地背著個破背包就要走,路過桑曉君也給人一飛吻,祝他早日脫離苦海。本來他是要直接跟仲居瑞碰面一道回去,然而仲居瑞今天還在加班,雖然請假說會早退,最早也得五點走。裴煦陡然又空出一段時間。他晃晃悠悠找了家黃燜雞米飯店,連吃兩個大份的,才打著嗝找了家路邊的小書攤進去買書。

晃悠了倆小時,鐘南平的電話又追過來。

“出大事了。陶毅波的秘書死了。”

裴煦站在懸疑小說書櫃前,每一個封面都森然可怖,問道:“什麽時候的事?怎麽死的?”

“上午沒的。剛剛有人打電話透給我,現在還什麽都不知道,只聽說在家裏死的。”

“你也別自己嚇自己,沒準是心臟病突發呢?”裴煦蒼白地安慰。

鐘南平有了新消息馬上告知裴煦,之前一直沒得到證實的內部傳言大概要坐實了,陶毅波還牽涉在假疫苗的事件裏。

“假疫苗?”裴煦倒從沒聽說這個。他之前的調查都局限於靶向藥,只發現涉及億元以上的假靶向藥,沒發現那個小工廠還做疫苗,誰知道這中間又有什麽牽扯糾葛。然而說到疫苗,他腦子裏第一反應卻是王克勤。07年山西疫苗引發多起兒童致死事件被重重阻力隱瞞不報,直到3年後,由中國經濟時報的王克勤經過半年實地調查最終揭露疫苗亂象,披露後兩個月不到,經濟時報的總編輯被調離,事件調查組被解散,王克勤本人也被解職,鐵腕之下形成寒蟬效應,這事件成為大陸調查記者衰落的契機。然而這不是第一樁疫苗問題,也不是最後一樁,裴煦歷數過去十年,簡直層出不窮。眼下居然又來一樁?真不知該替同行悲哀,還是替老百姓悲哀。

裴煦心裏一片冰涼。

十年飲冰,難涼熱血。真的嗎?真的不會涼嗎?

他買書的心情也沒有了。

“這是真的狗急跳墻了。”鐘南平評價說。

鐘南平收到的消息有限,掛掉電話說有新進展再告訴他。

裴煦叼著一根煙,坐公交車回家。冬天暗得早,下午四點,天色有些發青。小區裏沒什麽人——這小區本來就又老又破,除了少數本地老年人,大多租給了外來打工的,星期天也不一定能休息。

裴煦腳步沈重地回去,翻出以前整理過的疫苗報道,想看看先前的案例。

有人敲門,裴煦拉開門,是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穿著領口油亮的羽絨服,拿著一個本子,笑得憨厚:“你好,我抄水表的。”

裴煦“哦”一聲,讓個道。男人點頭哈腰得帶上門。

手機又響了,接起來還是鐘南平。

“操!那秘書是被人勒死在書房的,這事情不簡單。”

裴煦心裏忽然揪了一下。他忽然想到,他在這裏租房住了幾個月了,從來沒遇到過進門查水表的,他們這破小區,為了防止住戶偷水,水表都安在一樓戶外!那這查水表的哪來的!

他背後爬上一層雞皮疙瘩,正要轉身質問,一根麻繩勒上他的脖子,他沒來得及回頭看清那人長相,就被頂住膝蓋,撲在地上,不得動彈,繩子狠狠地拉緊了。

☆、第 65 章

從落地窗往外看,又是陰濕的一天,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飄起小雨。仲居瑞沒有帶傘,有點莫名的煩躁。昨晚上沒睡好,後遺癥就是眼睛脹痛。

杜昂鬼鬼祟祟地收拾東西。仲居瑞摘了眼鏡揉眼睛,問:“你幹嘛去?”

“家裏有點事,老婆讓我回去。”杜昂說,“大領導都去首都出差了,早退一天沒事的。”

“我今天也有事,你能捎我一程嗎?”仲居瑞把自己的挎包從腳邊抽屜裏拿出來了,“捎到附近地鐵站就行。”

“那多見外,我送佛送到西,你要去哪?”

裴煦奮力掙紮。但因為姿勢扭曲,始終無法逃脫轄制,行兇的無疑是個幹力氣活的粗人,對付裴煦這樣的書生簡直綽綽有餘。

被撲倒的瞬間手機從手上掉落,滑到他的手臂觸摸不到的範圍,屏幕已經摔碎。裴煦不能指望電話那頭的鐘南平聽出什麽立刻趕來,也許在手機掉落的瞬間就自動掛斷電話了。

裴煦的視線開始模糊,好容易翻身之中一胳膊肘狠狠擊中那男人的眼睛,換來幾秒緩和的時間,迅速爬起來,忍受著劇烈的咳嗽,掄起一張椅子,往行兇者身上砸去,趁那人被砸得一趔趄,裴煦跌跌撞撞就要去開門。

然而這破門在這關鍵時候掉鏈子,裴煦狠拽門把手卻沒能打開。

操!裴煦心裏罵了一萬句娘。

就這一秒的功夫,行兇者又重占優勢,把地上的椅子撿起來,哐啷砸到裴煦頭上,裴煦後腦勺一聲悶響,幾乎立刻疼得跪下來。那人喘著氣過來,再次將他摁住,重新套上繩子,一把拉緊活動的繩結。

裴煦的臉漲得通紅,額頭的青筋凸起,眼睛幾乎迅速布滿紅血絲,他被壓制住,下巴死死磕在地板上,聞到地面潮濕的氣味。對死亡深深的恐懼一瞬間積壓整顆心臟。

裴煦大腦缺氧,他的喉結因為被粗糙的繩子勒住而飛快地上下滾動,妄圖擠進一絲氧氣。他的手盲目地摸索,忽然夠著一個小小的刀柄——是一把極其小巧的水果刀,不知道哪天切完蘋果被他扔在茶幾邊上,後來再也找不到了,原來是掉在了沙發腳。可那刀柄怎麽都差一厘米,握不到手裏。

也許我今天要死在這裏。

裴煦這麽想。他的臉已經漲得發紫,眼角無意識流出淚液。

他奮力蹬腿,終於往前又爬了一點,這次握住了!

反手往後捅!

——咚咚咚!

是敲門聲!

是幻覺還是真的敲門聲?

仲居瑞從小區門口一路跑進樓,這小區顯得很荒,大約是冬季雨天的緣故,沒什麽人在外面走動。

他打裴煦電話,沒人接,敲門又沒人來開門。

“裴煦?”仲居瑞咚咚敲門。

裏面傳來悶悶的一聲響。像是人在地上摔了跟頭似的。

仲居瑞起疑地再次敲門,心裏忽然有著極不好的預感。他也不等裴煦來開門了,學的裴煦上次頂開門的樣子,一手用力擰住門把,一肩膀用力往裏撞。

裴煦反手用刀並沒有傷到行兇的人,反而因為握住刀柄太用力,劃開了自己的手掌。行兇者想奪過那把小刀,兩個人僵持住了。由於分神奪刀,勒繩子的力氣少了大半,裴煦終於有喘息的機會,面色緩和了一些。

撞門的聲音越來越大。

手掌握刀的力氣也不相上下——裴煦求生的本能占了上風,力氣雖然沒有那個中年人大,但此刻中年人顧忌到門外有人要進來,三心二意的,一時間落了下乘。

砰——

仲居瑞撞進來了,因為沒有緩沖,進來的瞬間摔了個大跟頭,胳膊肘著地,手腕蹭掉一層油皮,痛得他一咧嘴。他一眼看清楚形勢,連爬帶滾沖過去幫忙,嘴上還在大喊“來人啊!”。

行兇者知道再耗下去討不了好,幹脆放棄勒繩索,劈手奪過刀,沖著裴煦的肚子猛捅進去。仲居瑞從後面抱住那人,只覺得心裏一片冰涼,他沒有打架的經驗,被人撞到下巴掙脫開,又想著裴煦蜷縮在沙發邊,不知道怎麽樣,也無心去追,任由那人破門而出跑了。

裴煦的手上臉上都是血。

仲居瑞的手一直在發抖,一邊大喊來人,一邊哆哆嗦嗦地打電話叫急救車。

“我沒事兒。”裴煦艱難地翻個身,手掌的那點血看著多,並不見骨,估計不是大傷。仲居瑞連忙掀開裴煦的衣服,查看有沒有受傷,幸好冬天衣服厚,刀大半被毛衣擋住,只有刀尖斜紮進了腰側,能看到一個口子,不長,但有些深。

仲居瑞結結巴巴地向120匯報位置,在調度員的指揮下按壓止血,安安靜靜從背後抱住了裴煦。

他的手冰涼,只能呵著氣讓手心暖一點,去摸裴煦的臉。

裴煦嘆了口氣,說:“我感覺我沒那麽嚴重,你怎麽好像一臉要守寡。”

“你感覺個屁,你是醫生嗎你就瞎感覺。別說話。”仲居瑞說,“老老實實別動,不然流出更多的血我不會處理。”

“嚇到你了吧?”裴煦臉色蒼白,嘴唇也沒有一點血色,還是強顏笑說,“要是我今天交代在這了,你這輩子是不是很後悔,是不是有點劫後餘生的喜悅?沒幾句表白嗎?”

仲居瑞冷著臉說:“交代你麻痹,你這種禍害遺千年,可有的活呢。”

他的聲音如此鎮定,仿佛已經從驚嚇中恢覆,聽不出一絲異樣,但如果裴煦回頭,會看見他在哭。

裴煦在120到來之前還抽空報了個警。他覺得自己英雄地過分了,空手接白刃,拳打鎮關西,還能淡定地一邊捂著出血口,一邊打電話報案,很有港片大佬的風範。

仲居瑞的衣服前胸已經是一小片暗紅——裴煦後腦勺也被開瓢了,一開始還沒註意,他看著胸前變深褐色的血塊,感覺一陣腳軟。直到裴煦進急診室後,他的處理器才開始回覆運轉,開始按部就班地行動。

要跟裴寒打個招呼,免得他們空等。幸好裴煦的手機雖然屏幕裂了一條縫,但也不耽誤打電話,這貨的鎖屏密碼還是以前的那個,這些年並沒有更換。仲居瑞找到裴寒的號碼,告訴他們這樁飛來橫禍。裴寒夫婦果然嚇得不輕立刻就要動身來。

再跟裴煦的領導打招呼。這是裴煦交代的,讓他趕緊打給鐘南平,說一下自己的情況。鐘南平人其實已經到裴煦小區附近了——之前電話忽然掛斷,打回去沒人接,鐘南平心裏也七上八下的。得知裴煦只是些外傷,一塊石頭落了地,又急匆匆回去了。他說這事跟陶毅波逃不了幹系,仲居瑞不了解更多內情,兩個人細聊不下去。

仲居瑞再給自己請假——忽然發現自己攢的年假十分可觀,大約是慘淡的一天裏唯一值得高興的——雖然毫無人性的公司對於休假有一系列的要求,仲居瑞不可能立刻成為甩手掌櫃,明天還要照常上班去。

零零散散的電話打完,仲居瑞終於騰出時間去洗掉手上的血。他腦子仿佛是過載發燙了,這會空空如也。

仲居瑞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撞進行兇的現場,等回過神就開始後怕膽寒。他想了很多,又不敢想很多,只能焦躁地撓著自己的頭發,想著,等裴煦一出來,就開誠布公地談一談——等一等真是人世間最大的屁話,你我都是些凡夫俗子,哪有等的機會,那些美好的東西都是不等人的。不能等,得馬上攥手裏。

——然而他也沒有能談一談。

裴煦被剃成光頭,腦袋和左腰的傷口清創後縫了幾針。不知道是因為打了麻藥,還是因為流太多血累了,已經睡了。醫生說擔心有顱內出血,要住院觀察幾天。別的倒沒什麽大外傷,算是萬幸了。

仲居瑞就這麽看著他睡顏發呆。

裴寒夫婦來的時候裴煦還是沒醒,也沒人叫他,幾個人圍著他看了一會,又都躡手躡腳到走廊了。

裴寒沒成想在這個情景見“弟媳”,又沒有裴煦在中間左右逢源,頗為尷尬地說:“辛苦你了,你也嚇壞了吧,趕緊回去休息,我們在這照料。”

仲居瑞說:“我…我能不走嗎?我回去也一樣魂不守舍,還不如在這待著。”

他回話的時候站得很正,像是上課開小差被喊起來回答老師問題的學生。雪姐忍不住想笑了。

他們透過窗看到裴煦蹙著眉翻身,又難受地翻了回來。

仲居瑞恨不得替裴煦受罪,也不應和裴寒的話了,一雙眼睛只盯著裏面。裴寒看出這對鴛鴦難舍難分,退步說他們先陪一會,讓仲居瑞換身衣服吃個晚飯再來。誰知道仲居瑞出去好好吃頓飯也不肯,買了盒炒飯又回來了。

“我現在也沒有胃口。”仲居瑞慘淡一笑。

於是三個人又圍著裴煦坐下,沈默地盯著裴煦的睡顏。好在十點多的時候,鐘南平來了。鐘南平認識裴寒,他向裴寒示意一番,兩個人走遠談話。

雪姐看到仲居瑞目不轉睛的樣子,小聲問:“他平時是不是嘴很賤?你有沒有想打死他的時候?”

仲居瑞:“…”

——這家人的心理素質太強大了。前有裴煦捂著傷口還笑嘻嘻的,後有雪姐如此不合時宜的問話。仲居瑞感覺難以應付。

裴煦醒得比往常早。他兄嫂昨夜回去了,上午來接仲居瑞的班。仲居瑞後半夜迷迷糊糊打了個盹,一大早用冷水洗了個臉,又老僧入定似的守著了。

裴煦眼珠子咕嚕一轉,睜開眼睛,仲居瑞就握住他的手指,問他有沒有哪裏疼,餓不餓,渴不渴。

裴煦好似十分虛弱地說:“水…”

仲居瑞連忙倒了一小杯,吹著熱氣,送到裴煦嘴邊。

裴煦打量著仲居瑞,眼睛眨巴眨巴,等喝夠了水,裴煦帶著濃濃的疑問開口:“你是誰呀?我又是誰呀?”

仲居瑞像被雷劈中了,木木地站起來。

裴煦環顧四周,說:“這是哪一年啊?我怎麽什麽都不記得了?”

仲居瑞蹙眉盯著裴煦的臉,忽然展顏又坐回去了,順手拿了個蘋果,慢悠悠開始削皮。

“你可能失憶了。”仲居瑞說,“昨天醫生說你腦袋裏可能有瘀血,大概壓到你海馬體了。”

裴煦“哦”一聲,說:“海馬體?我怎麽只知道海綿體呢?”

——自稱失憶的人,黃暴不改。

仲居瑞說:“你還記得我嗎?”

“看你很面善,但我實在想不起來你是哪位。”裴煦被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哦,我是你爸爸。”仲居瑞說。

“你騙我。我爸爸怎麽可能這麽年輕?”裴煦說。

“是真的,我是你養父,你是我從垃圾堆撿回來的。”

裴煦眨巴眨巴眼,說:“是嗎?那我怎麽感覺我們其實有點不同尋常的關系呢?你看我的手,嘿,管不住地想摸你大腿。這是怎麽一回事?”說著話,他繞了一圈紗布的手就不老實地伸了過去。

仲居瑞把凳子挪近一點,任由人揩油,說:“哦,這就是你躺在這裏的原因了。你愛上我,非要跟我在一起,我守身如玉不肯答應,你就拿自殘來威脅我,不小心左腳絆倒右腳,紮到自己了。”

裴煦沈默了一會,說:“我不至於是這樣膽大包天瘋瘋癲癲的一個美男子吧?”

“怎麽不膽大包天呢?”仲居瑞塞了一片蘋果到裴煦嘴裏,“連我都敢泡。”

“哦?那我泡到了嗎?”裴煦笑得促狹。

仲居瑞說:“你失憶前我告訴你了,你要是忘了,恕不重覆。”

裴煦放棄扮演失憶患者了,撒著嬌說:“仲居瑞,你好沒勁啊!”

仲居瑞含笑吻上他額頭,回答裏帶著十足的溫柔:“泡到了。你大獲全勝,這座小城池早就滿山滿野插上了姓裴的大旗,寫好了投降書,再也不會放別人進來了。你把我嚇得魂飛魄散,所以你還是老老實實好好的,你要是怎麽了,我怎麽辦呢?”

裴煦沒成想等到這樣一段話,蘋果片咬在嘴裏都忘了嚼。仲居瑞笑著去擡他下巴,手動幫助他把嘴一張一合。

裴煦越想越高興,說:“你那個投降書,什麽時候寫的啊?怎麽不告訴我呢?我還以為,你心裏覺得我們雙方還要再改變改變,磨合磨合。原來你最近都覺得差不多可以了啊。”

“不是最近,是好幾年前。”

——從好幾年前開始,這座孤單的小城池,對你一直是無條件投降的啊。

裴煦扭過頭,眼圈忽然紅了。

裴寒夫婦來的時候,裴煦瞬間閉上眼。

“給你帶了早點。”雪姐對仲居瑞說,“他還沒醒嗎?”

仲居瑞摸不清裴煦的套路,接過保溫杯,含糊地點點頭。

裴煦終於緩緩睜開眼,十分虛弱地開口:“好痛啊…”

雪姐心疼地湊過去問哪裏痛。

裴煦掃了她一眼,說:“這是醫院嗎?你是誰啊?我又是誰啊?頭好痛,我什麽都不記得了。”

雪姐連忙看向仲居瑞,仲居瑞嘴角微微笑,十分無奈地攤手。裴寒眼皮一跳,覺得熊孩子今天也很欠揍。

雪姐拍拍裴煦的手,說:“你再看看,我是誰?想不起來,我就把你從這層樓扔下去。”

裴煦很虛弱地說:“我真的想不起來,我的交際圈裏,怎麽會有你這麽暴力又高齡的女人——你好像還有點禿了?”

雪姐說:“來人啊,有沒有安樂死啊?我給這個小崽子來一針。”

裴煦嘻嘻哈哈地笑起來,連忙認輸了。

他這不著調的玩鬧讓裴寒他們沈重的心情放松了很多,仲居瑞想,這小崽子偶爾也是有些千回百轉的貼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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