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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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秋雨綿延。

仲居瑞站在公司大廳門口,雨絲往臉上飄,眼鏡立刻粘了雨點,視線有些模糊了。他摘了眼鏡放回挎包,撐出一把雨傘,咳嗽著,步行前往地鐵站。

工作日的下午兩三點,路上行人不太多。地鐵口有一個老婆婆,坐在一個小板凳上,腳邊放著竹籃,賣白蘭花串成的手環。

“帥哥,買一串給女朋友吧,新鮮白蘭花,可好聞。”

仲居瑞果然停下腳步,蹲在竹籃前,也不還價,挑了兩串。白蘭花滿滿穿在細鐵絲上,也許因為今天有雨淋濕,骨朵裏倒像是沾著露水。

“還有耳環,要不要?”

仲居瑞說不要了,趁著老婆婆找錢,又說:“婆婆,雨天路滑,走路要當心。”

老婆婆用方言一直說著:“謝謝,謝謝。”

仲居瑞沒地方安置手環——鮮花太嬌嫩了,放包裏唯恐壓壞——幹脆套在自己手腕上。

裴煦的定位顯示他離自己有六七站的距離。仲居瑞跟著定位指引,走到一棟寫字樓樓下,打電話過去。

裴煦嘴上咬著圓珠筆,很遲疑地接起電話。

“你有空嗎?下來一趟。”

“啊?大哥,我現在上班呢。”

“只要十分鐘。你要是這會沒空,我就等你下班。”仲居瑞環顧四周說,“我看到一家咖啡店,我可以坐那等你,你六點能下班嗎?”

裴煦權衡了一下,十分鐘,說完就能以還要忙工作為理由閃退,要是選擇下班再碰面,就沒借口跑路了,兩害相權取其輕,他說馬上下來。

——他真是有點怕見仲居瑞。

前夜羞恥的表白之後,就算他臉皮再厚,也有點扛不住兩人間尷尬的氣氛,雖然也許只有他覺得尷尬,仲居瑞雖然沒再提這事,但裴煦很堅定認為這貨心裏一定十分得意——啊,讓前男友知道自己還情根深種沒有變心什麽的,真的不如用一塊千頁豆腐拍死算了——而且仲居瑞已經升級成仲居瑞2.0了,刀槍不入,臉皮也很厚,裴煦十分被動。

仲居瑞果然站在廊檐下,收起來的傘尖斷斷續續滴水,在地上匯成曲折的痕跡。

“你今天不上班嗎?怎麽到這兒來了。”裴煦走過去,兩個人並肩檐下看雨。

“病假。”

言簡意賅。

裴煦心想,病假你來我這兒有什麽用,我又不是醫生。

仲居瑞擡起手腕,褪下一串花環,又歪過頭打量著裴煦。

裴煦被看得渾身發毛。

等從上到下,十足十地看完,仲居瑞懶懶道:“擡手。”

裴煦立刻把手背到身後,不動聲色退了半步,說:“你要送給我?”他大為得意:“仲居瑞,你安的什麽心?”

仲居瑞一臉驚奇,說:“誰說我要送給你?你真是好自戀的一個人。”

裴煦:“…”

仲居瑞也懶得觀察裴煦五顏六色的表情,一把拽過裴煦背在身後的手臂,花環套到裴煦指尖處時,仲居瑞停頓,冷不丁問:“你現在單身嗎?”

裴煦一挑眉,笑起來,拖著尾音說:“哦~原來你安的這個心。”他立刻要報昨天仲居瑞耍他的仇,裝模作樣道:“仲老師,你可能真的不太了解人情世故,前任之間一般不交流這種事。而且你看我像這種門庭冷落鞍馬稀的人嗎?”他把仲居瑞送他的話立刻送回去,“你知道有多少人看上我嗎?”

仲居瑞擡眼掃他一眼,把花環戴到裴煦的手腕上:“顧左右而言他,那就是單身。”

裴煦惱怒道:“話都讓你說了,你還問我個屁。”

“隨便問問,我看看你演技好不好。”仲居瑞說,他抖一抖雨傘,好似不在意地提起,“說起來,最近我在公司遇到一個熟人,陳嘉銳,你記得嗎?”說完看向裴煦。

裴煦不知道仲居瑞心裏居然還有過這麽大個誤會,只當仲居瑞要說什麽正經事——仲居瑞以往穩重的人設立得太好了,以至於無論什麽時候只要仲居瑞一本正經,裴煦都忍不住也正襟危坐洗耳恭聽——他回憶了一下,當下很坦然地說:“記得啊。怎麽了?”

仲居瑞盯著裴煦的反應,裴煦的臉上只有事不關己的好奇。他笑了,說:“沒什麽,今天遇見了。”

“就沒了?”裴煦簡直奇怪。

仲居瑞心裏有個小人在歡唱,臉上倒沒什麽表情:“就沒了。”

裴煦無語了:“你跑到這裏,就為了說這麽個事啊?你這不是耽誤我工作嗎?”

仲居瑞想了想,說:“是啊,就是為了說這麽個事。怎麽,你的工作也是每分鐘都很值錢嗎?”

“也是”兩個字加了重音,意味深長,裴煦感覺這個世界金錢味太重了,對他一點也不友好。

“我走了。”仲居瑞咳嗽,“得回去歇歇。”

裴煦正感覺今天又是鬥不過仲居瑞的一天,見仲居瑞要走,忽然看到手上的花環,“嘖”一聲,眉眼間都帶著揶揄:“仲老師,你三分鐘前說這手環不是送我的,還說我自戀,現在是不是有點打臉?”

仲居瑞一副幡然醒悟的樣子,說著話就掏出手機:“你不說我倒忘了,這個花環五塊錢,你掃碼轉賬給我吧。”

裴煦:“…”

“怎麽,你的工作收入,連五塊錢也付不起嗎?”仲居瑞含笑問。

裴煦忽然好後悔那天在冰淇淋店,他為什麽要跟仲居瑞說自己窮困潦倒即將失業。前任最喜聞樂見的不就是自己過得不好嗎?

他付了五塊錢,看著仲居瑞瀟灑遠去的背影,忽然反應過來,對著仲居瑞喊:“你這明明是強買強賣!”

那青年撐著傘,回頭笑著沖他擺擺手,劍眉星目,十分好看。

裴煦的心又狠狠動了。他倉皇轉身,往樓裏走,腦子一閃,想到仲居瑞揮手的那只手腕上仿佛也有一串白蘭花,只是聊天時被仲居瑞的袖子遮住,他沒發覺。

操,原來還是情侶花環。

他站在電梯裏,趁著沒人,不住地用額頭磕著電梯間的鏡子,囁嚅道:“這都是什麽事兒啊…”

他這樣的套路玩家被人套路,頭一次沒反應過來算他眼拙,今天還沒反應過來,就對不起自己騷斷腿的稱號了。裴煦仰頭長嘯,欲哭無淚,果然套路別人者,終被人套路,問蒼天究竟饒過誰。

仲居瑞像打通了任督二脈,在對付裴煦的事上游刃有餘——雖然感冒使他無法打通鼻子,他已經鼻塞很久了。

他回到家又安安穩穩睡足覺,第二天精神又好了很多。

陳嘉銳要走了。

公司原本騰出一間小會議室給陳嘉銳他們團隊用,仲居瑞今天路過,聽見裏面在說今天是最後一天什麽的。

等今天看見陳嘉銳,仲居瑞就有些神清氣爽了——雖然陳嘉銳本人覺得,在尿得酣暢淋漓的時候,仲居瑞和善可親地拍他肩,還對著他粲然一笑這事兒,透著十二分詭異,使他差點下盤不穩,弄濕自己的皮鞋。

“你們工作倒很辛苦,常要出差。上次遇到你,你好像也是要趕飛機去甲方那裏?”仲居瑞站到陳嘉銳旁邊的小便池前。

陳嘉銳說:“是啊,你們這種都在本市的還好,起碼能回家。”

“那你之前怎麽沒住家裏,反而住酒店呢?”仲居瑞循循善誘。

“我養的小寵物把地板沙發都糟蹋了,我幹脆就重裝修了。”陳嘉銳不得不把這事再說一遍。

“那你遇到裴煦還挺巧的。”仲居瑞笑道。

“是啊,我一開始也沒認出來,離住院都過去兩年了。”陳嘉銳回憶道,“那時候我倒吃了幾次你送來的湯飯。你不知道吧?是你婆婆分給我的,我連個保溫碗都沒有,只能倒在一次性紙杯裏。大概是因為我名字聽著跟你有些像,才對我挺照顧的吧。”

仲居瑞確實不知道,他那時候要是有晚課,都是匆匆送完吃的就去上課,或者裴煦替他來,他不一定每餐都能陪著外婆吃。

也許因為有對同一個老人的記憶,仲居瑞的笑容多了不少真心:“前兩天我工作不太順利,所以脾氣不太好,你別見怪。”

陳嘉銳當然不會見怪,他甚至覺得,寧可仲居瑞跟之前一樣愛答不理,也不要像今天這樣熱情洋溢,這張死人臉笑起來太詭異了,他哈哈一笑:“好說好說,等大家都不忙,你喊上裴煦,咱們吃個飯。”

這本來是一句客套話,仲居瑞卻像當真了一樣,說:“是嗎?我這周末就不太忙,不如喊上裴煦聚聚?”

陳嘉銳騎虎難下,只好答應了。

仲居瑞想得很明白。

他現在是亂拳打死老師傅,裴煦摸不著頭腦,等裴煦反應過來,就未必那麽好拿捏了。

客客氣氣溫溫吞吞不適合他們,直球選手有他們偏愛的方式。他跟裴煦的交集太少了,由陳嘉銳出面,創造一些見面機會,那就再好不過了。果然第二天陳嘉銳發微信告訴他組好局,大概四五個人,除了仲居瑞和裴煦,還有他的同事們,活動內容主要是集體觀賞陳嘉銳的寵物以及喝啤酒吹牛逼。

仲居瑞正好在吃飯,看完這條消息開始走神地想,下次見到裴煦要說些什麽,被杜昂拍了一下桌子,嚇了一跳。

“想事情的時候可不可以不要那麽專註啊?你腦子那麽發達,就分不出幾根神經一心二用嗎?”杜昂說。

仲居瑞問:“不好意思,你剛剛說什麽?”

杜昂聽到一些小道消息,說業務組要重組,上面在挖人,如果談成功了,那相應地可能就有人要走。

仲居瑞問要怎麽組?業務要怎麽變?

杜昂便把自己聽說的都分享了。說到最後,涉及到他們倆的可能性不大,他們也只是看個熱鬧。

仲居瑞評估了一下,也覺得不會波動到自己的飯碗,稍微受影響的可能是杜昂,本來杜昂按資歷年底也許可以升一升,如果真的挖人來,空降到他們這兒,小領導的位置八成就輪不到杜昂了。不過挖來的人恰好空降他們組的可能性還是比較低,一時半會也用不著操心。

杜昂更是心寬,大有此處不留爺當領導,爺就換個工作當領導的意思。

裴煦擅長跟人打交道,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飯局酒局也不少,所以陳嘉銳約他吃飯的時候,他沒怎麽疑心。等到了陳嘉銳家裏,看見仲居瑞也安坐在沙發上,他就有點不淡定了。

仲居瑞落落大方地站起來,與他握手道:“你來了。”

裴煦手僵在半空中。

仲居瑞說:“你也是聽說他們家寵物特別可愛所以來觀賞的嗎?”

“寵物?”裴煦倒沒聽說有寵物,問道,“陳嘉銳人呢?”

“他去寵物店接他們家…”仲居瑞一時半會想不起名字,旁邊有一哥們兒坐在地上玩手機,幫他補充道,“他們家紅霞。”

仲居瑞點點頭:“對,他們家紅霞洗澡去了。”

裴煦看仲居瑞好幾眼。

居瑞是彈簧,你弱他就強。裴煦默念幾遍,高冷地跟那哥們兒坐到了一起。

仲居瑞倒是沒所謂的樣子,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最遠處。

沒多久陳嘉銳和他一個朋友果然回來了,帶著紅霞——兩個人齊心協力提著的籠子裏是一頭豬,比大型犬的個頭小不了多少。裴煦腦海裏把 “只”和“頭”兩個量詞反覆掂量,覺得紅霞姐的體積,還是用“頭”更為妥當。因為這明顯不是香香豬了!誰來看都是一頭茁壯成長的肉豬啊!

仲居瑞也石化在原位。他依稀記得,陳嘉銳一直說他們家是個小寵物來著。

倒是那哥們兒見怪不怪的樣子,熱情地走過去:“紅霞又長高啦!”

陳嘉銳汗流浹背,顯然這一路很吃力,他一邊擦汗一邊對紅霞說:“紅霞,看看誰來了,快叫幹爹。”說完就被那哥們兒一腳踹地上了。

仲居瑞和裴煦交換眼神,都露出十分後悔此行的表情。

原來這豬是陳嘉銳興起買的,被販子給騙了,本來以為是香香豬,沒想到養了兩個月見風就長,呼啦就壯碩起來了。陳嘉銳想脫手也賣不掉——誰看見這豬都不會有養小寵物的心情,只能自己先養著。之前糟蹋了客廳,現在只好騰出一個衛生間,專供紅霞住,還為紅霞請了個小時候餵過豬的保姆,可以說是養尊處優。

五個男人蹲在紅霞面前。

一哥們兒問:“紅霞學會拱手拜年了嗎?”

另一哥們兒搖頭:“別看我們紅霞胖,蹄髈倒是很細,怎麽站得起來?”

陳嘉銳呵斥道:“怎麽能當著女孩的面說人家胖,什麽蹄髈?有沒有禮貌?紅霞,別聽你幹爹胡說。”

仲居瑞和裴煦再次交換眼神,雙雙流露出悔恨來這裏的表情。

一哥們兒說:“紅霞再這麽長下去也不是辦法啊,萬一長太肥,卡在你衛生間出不來多麻煩。我幫你打聽打聽,能不能拜托屠宰廠給宰了,哪怕做點腌肉什麽的。”

陳嘉銳說:“你說什麽呢?這是我們看著長大的紅霞,每一斤肉,都是我的鈔票供養出來的!做點腌肉?”他“哼”一聲,“你把紅燒大排小排豬肚大腸五花肉灌香腸放哪裏去了?”

裴煦終於跟上了節奏,起身開了瓶啤酒,說:“來吧!為偉大的紅霞幹杯!”

另一哥們兒說:“好!為偉大又好吃的紅霞幹杯!”

☆、第 60 章

這是裴煦參加的最莫名其妙的聚會——比他有一次采訪時誤入村裏神婆跳大神現場還詭異。

陳嘉銳甚至拿出手機拍視頻,作為紅霞來到這個家整3個月的紀念,仲居瑞打從心裏佩服陳嘉銳對生活的熱情——這貨太會搞事情了。

他們對著鏡頭,真誠地祝福紅霞早日突破50公斤的體重,多長瘦肉,少長肥膘,要做一頭美味的豬,一頭腸胃友好型豬,一頭對社會有用的豬。陳嘉銳用美顏相機為紅霞的照片加上了可愛的豬臉特效——雖然這顯得非常沒有意義。

仲居瑞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麽陳嘉銳的朋友們在這種神經質的儀式裏居然沒有一個笑場。大概這就是所謂的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他們喝酒看老電影,但也沒怎麽專註007是怎麽叱咤風雲的,而是在聊天,從股市一塌糊塗聊到社會新聞,聊哪家健身房的淋浴設施更好,三個海歸又聊到他們大學期間環歐旅行的糗事。

裴煦本科交換時趁著假期也去過歐洲的幾個國家,聽到他們說巴黎治安不好,順嘴也說在巴黎北站被偷了手機,後來在街上遇到請願活動,帶著對西方政治的好奇將請願書參閱一番後被幾個人堵在路邊強迫捐錢。

兩哥們兒立刻附和。

仲居瑞沒有參與討論,他認真地吃一塊披薩,將芝士拉絲拉得很長。

話題熱熱鬧鬧地過去。手機鈴響,物業打過來說那兩哥們兒樓下的住戶投訴他們的房子有積水,導致樓下天花板縫隙也開始滴水。兩哥們兒抽出紙巾擦手,要回去看看,陳嘉銳前段時間家裏裝修,正剩了些亂七八糟的五金管道扳手起子,索性拎著一個大袋子也跟著他們走了。

“他們就住隔壁樓,我去看看。”陳嘉銳在門口說,“烤箱裏還有雞翅,我看快好了,你們要是想吃就取出來先吃,不必等我們。”

於是屋子裏就沒別人了。

這種在人家做客,主人跑了的情形,裴煦也很少遇到,擡眼看見仲居瑞在看自己,本來還癱在沙發上,默默鯉魚打挺,老老實實坐起來了。

房子裏很安靜,只有紅霞在衛生間哼唧。

仲居瑞說:“我去看看雞翅。”說著從桌上拿起烘焙手套走進廚房。

裴煦等了一會,有點犯煙癮,幹脆走到陽臺上靠著欄桿抽煙,指尖夾著的煙蒂一閃一閃,像是煙頭在呼吸,他就看著煙頭的紅點發呆。察覺到仲居瑞也推門走過來,裴煦下意識地想掐掉——手捏著煙往空啤酒瓶口挪近一點,中途反悔又重新叼到嘴上——靠,怕仲居瑞個毛啊。

仲居瑞卻沒說什麽。

“沒你在,我大概還能跟他們混得如魚得水,你在這,我總不好意思瞎混。”裴煦笑一笑說。

仲居瑞手上拿著兩瓶百威,遞過去一瓶。他擡頭看夜空,城市裏本來就看不到幾顆星星,這周連續秋雨,連月亮也被遮住了,只有雲,淡灰色的雲。他問:“你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你什麽樣兒我沒見過?”

裴煦笑:“也是。”

“你有後悔過大三出去交流嗎?”仲居瑞問。

裴煦不太明白這個後悔從何說起,他看著仲居瑞仰頭喝啤酒時微動的喉結,說:“哦,其他還好,只是我錯過了一節專業必修,那節課不在我們下一屆的培養方案上,教務處本來都不會再開那節課了。最後老師看我不能畢業,專門為我開了一節課,每周一對一教學,超級恐怖。”想了想又說,“也是我高中畢業以後,唯一一次經歷評講試卷,噩夢一樣。”

仲居瑞沒說話。他看著遠方高高低低的樓,無數窗裏漏出暖黃色的燈光,忽然扭過頭,把手掌放到裴煦頭上,手心裏是柔軟的頭發,聲音低沈地問:“也沒有想過我找不到你,可能會瘋嗎?”

裴煦顯然楞住了,不知道怎麽回答。

仲居瑞不想把氣氛弄得很沈重,他說這些也不是為了責怪裴煦,於是先笑起來,說:“不告而別,有點讓人傷心。”

裴煦下意識回答:“不告而別?你在說什麽?”他有點生氣了,“我跟你至少說過兩次,一次是輔導員通知我們可以開始報名,我就坐在你旁邊發郵件,甚至還問你是不是應該選美國的那個項目,一次是我辦簽證,那天你說外婆情況不好,我從領事館出來就直奔醫院了。你哪個腦子記得我是不告而別?充其量…就是我登機那天沒有告訴你,但那時候我們分手了,不告訴你不是很正常嗎…”

仲居瑞實在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事,因為他搜尋記憶怎麽都沒有裴煦說起這事的情形,只依稀記得有天在圖書館,他正在趕ddl,裴煦好像在填什麽表,小聲跟他說了幾句,他沒註意前面的話,回過神聽見裴煦說什麽想順便在歐洲旅游,但是美帝好像也不錯,他心裏都是debug,沒心情聊旅游的事,便敷衍地點頭說:“你想去哪就去哪吧。”

裴煦看著他,忽然把他的手從頭頂撥開了。

於是氣氛果然還是沈重了。

所謂命運開一個玩笑,從此分道揚鑣的事情是不存在的。身處其中人只看到戲劇性的高潮轉折,從來沒想到前情提要的始作俑者。

兩年前的暴風雨如果是在一對普通的情侶之間發生,一個鬧分手,一個勢必要挽留,大吵兩架冷靜幾天說開了,也許什麽事都沒有——結了婚的夫妻尚有想殺死對方的瞬間,哪對情侶沒經歷過鬧脾氣的時候呢?生活又不是童話故事。只是命運在兩個人身上加上了沈重的背景色,一個經歷了人生從未有的劇變,在牢裏待了兩周,價值觀遭受重創,萎靡不振,一個因為外婆的病情,分分秒秒宛如劍懸頭頂,只等著斷頭的瞬間,更沒心情談情說愛。

談情說愛是多奢侈的詞啊,僅供順風順水衣食無憂的小年輕們拿來打發無聊時光。

仲居瑞說:“我那時候,大概常常忽視了你…”

這簡直是顯而易見的。他腦海裏浮現了很多裴煦欲言又止的瞬間,但那時候他總帶著僥幸心理,覺得不深究也沒什麽,而且他理所當然覺得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能理解,也沒有真的怪過你。”裴煦說,他吐出一大團煙,看著煙消散,“所以還是時機不恰當吧。”

仲居瑞緊跟著問:“那你覺得現在時機恰當嗎?顯而易見,我們還…”

裴煦很茫然地說:“我不知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不知道…”

仲居瑞聳肩:“也許我們需要一些時間和一些改變。”他說:“有多餘的煙嗎?給我一根。”

裴煦揉揉睛明穴,笑:“改變也沒必要從壞習慣開始。你自己說的,吸煙是壞德性。”

“我就試試。”仲居瑞也笑,“你現在又不是我男朋友,你管那麽多。”

裴煦在口袋裏摸打火機的時候,仲居瑞說不用了,他抓起裴煦的手腕,叼著煙到裴煦指間的煙頭上,借著那根煙的火,吸了兩口氣。他湊得很近,裴煦甚至看到了他額間淡淡的疤。

仲居瑞從來沒抽過煙,被嗆得一塌糊塗,感冒才緩解沒兩天,這會被引得咳得不止。他好像覺得這樣有點丟臉,邊咳嗽邊笑說:“抽煙…還是挺難學的一門手藝…”

裴煦也笑得不行,把自己燃燒殆盡的煙扔進空啤酒瓶裏,又上前拍仲居瑞的後背,把仲居瑞手上的也搶走扔了:“你改變點別的吧!抽煙又不是什麽好習慣。我是夜裏趕稿子,為了提神養出來的壞習慣,你又沒必要。”

仲居瑞還在猛烈咳嗽,眼淚都咳出來了,好不容易站直,問:“那你覺得我該從哪裏開始改變?”

裴煦想了很久,說:“我覺得你應該更愛你自己。”他表情不怎麽熱烈,眼睛卻晶晶亮,“自私自利自戀自大都行,你應該拿出全天下你最珍貴的底氣。”

仲居瑞端詳裴煦的臉,說:“是嗎?我值得嗎?”他心裏有一條河在靜靜流淌。

裴煦笑得眼睛剩兩彎月,非常肯定:“你當然值得。”然後他問,“那麽,你對我有何指教嗎?”

仲居瑞想了想,說:“你缺點多如牛毛,我不知道從何說起,不如等我回去列個綱要發你郵箱。”

然後理所當然被裴煦罵了句操。

仲居瑞笑得十分舒心,又拎起啤酒瓶,擡頭偶然看到一顆星在閃亮,再仔細看,原來是夜航的飛機機翼閃爍的燈。他盯著那點移動的亮光,在裴煦以為他不會再說話轉身回客廳的時候,仲居瑞背對裴煦說:“很抱歉,我以前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你,總是自以為是讓你妥協。如果,我是說如果,你還像以前那樣有自己想堅持的東西…”

裴煦回頭看仲居瑞的背影。

“如果你還有那些想法…”仲居瑞說,“裴煦,你該去閃閃發光。”他的表情十分溫柔,可惜裴煦並沒有看到。

裴煦有點想哭,如果不趕緊走,他真怕自己撲過去抱住仲居瑞,那可有點丟臉,於是他立刻往客廳走,大聲說:“謝謝你啦!”

他走得太快了,也就沒有聽見仲居瑞很小聲地說:“其實,有些時刻,我很為自己是你男朋友而驕傲。”

說開之後,兩個人之間緊繃的氛圍沒有了。陳嘉銳回來時,看到客廳裏的兩個人坐在地上在打牌,裴煦顯然是輸得慘的那個,臉上貼了幾張黃色便利貼。

“本來想走,想著沒跟你打招呼不太好。”仲居瑞笑著說,“我明天還要正常上班,跟你們雙休的沒法比,得趕緊回去洗洗睡了。”

裴煦也跟著起身,謝謝陳嘉銳招待。

陳嘉銳眼珠子在兩人之間轉來轉去,客氣道:“沒事兒,常來玩,我一個人待著也是無聊。等紅霞能吃了,我再請你們一飽口福。”

仲居瑞:“…”

還是裴煦在紅霞的問題上緊跟節奏,聞言說:“一定一定,這將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吃的肉來自我認識的豬,這種機會太罕有了,不容錯過。”

仲居瑞雖然答應會更愛自己,但這話實踐起來真難。他一時半會想不到自己哪受到了委屈——他的工作如此順利,除了加班晚一點,他也沒什麽不滿意的,而他的感情生活也顯然進入了平穩期,占著友達以上的位置,跟裴煦約過幾次飯,除了不能動手動腳,他也沒什麽不滿意的。

仲老師此人,就是太知足常樂了。

他有的時候覺得可能人生前二十年把要吃的苦都吃完了,所以現在一身輕松,也要走上坡路了。所以他與裴煦深刻談心之後的那個月,他做的最大的改變,居然是報名了駕校,開始了漫長的考駕照之旅。這改變顯得十分順理成章且平和。

與仲居瑞的平和不同,裴煦顯然受那次談話觸動很大。他回去翻來覆去兩天,火速遞了辭呈,接了鐘南平拋出的橄欖枝——這位他崇拜過的大佬離職後在港媒支持下新成立了一個團隊——裴煦那些狐朋狗友起了作用,引薦他和鐘南平談了一晚上。

裴煦神采奕奕,告訴仲居瑞最近要臥底去一家超市,調查生鮮食品質量問題。

“我偽造了一份簡歷,明天要去面試理貨員。”裴煦顯得很興奮。

仲居瑞也很高興:“好,那你成功了記得告訴我。”

喜悅若無人分享,那喜悅將喪失一半的意義。裴煦很熱情地分享,自己是如何借鑒網上資料偽造信息的,像給人講解新玩具的小朋友。

仲居瑞躺在枕頭上困得要死,聽免提裏亢奮的聲音不忍心打斷,只能苦笑著想,活該,誰讓你鼓勵他去發光了,現在光照得自己睡不著,簡直是報應。

他在這甜蜜的報應裏裹著熟悉的小毯子,心臟跳動地有序而安寧。

☆、第 61 章

誰也沒有看到秋季第一片落葉的樣子。一場雨好像下了很久,等雨停了,地鐵裏的上班族就把薄外套換成了厚外套,不怕冷的姑娘們大衣之下頑強地露著小腿,飛快地走在街上,只想趕緊鉆進辦公樓。

仲居瑞這一年的生日到了。他已經有兩年沒有大張旗鼓地過生日,每次都靜悄悄地讓這個日子過去,除了工作郵箱會發來模板化祝賀生辰快樂的郵件,也並沒有別人記得。

但是今年有點不一樣。

仲居瑞約了幾個朋友,湯成,杜昂均在座,到那家叫Norwegian Wood的酒吧慶生,左右兩邊數數,全是同行,一個異性都沒有。

仲居瑞說:“你們先喝著,反正今天我請客,想點什麽都行。我去接一個朋友。”

湯成“哦”出一個九轉十八彎的調,重覆道:“一個朋友?”

“裴煦,你也認識。”仲居瑞回答地很坦然。

裴煦這個名字也是久不出現在他們的談話中,湯成一時間還沒有反應過來,等回憶出一張白皙的臉龐,仲居瑞已經匆匆走到門口了。

杜昂不認識裴煦,看見湯成若有所思的表情,便問湯成:“怎麽?是個姑娘?”

“這倒不是。”湯成伸手喊來服務員點單。

“我還以為是他女朋友呢。真是好難得看見仲居瑞殷勤的樣子。”杜昂道。

湯成奇怪道:“別說殷勤樣了,除了一張死人臉,你難道還見過仲居瑞別的樣嗎?”

杜昂果然仔仔細細回憶,仲居瑞雖然笑過,但都笑得蜻蜓點水,大多數時候他的表情很單調:寫代碼時是微微皺著眉一臉嚴肅,開會被表揚的時候也是微微皺著眉一臉嚴肅,團建活動上掉進海裏也是微微皺著眉一臉嚴肅,這種姑娘們眼裏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清冷表情,在杜昂這個直男的詞典裏被定義為便秘臉。

“仲居瑞怎麽什麽時候都是一臉便秘的樣子?”杜昂以前從來沒想過,今天一留意,立刻發現了笑點,“難道他有什麽隱疾嗎?”

桌上的人都哈哈笑。

“他就沒有驚慌害臊的時候嗎?”有人說。

大家都表示沒見過。

裴煦還在冰櫃前推銷酸奶。

這個超市的理貨員實行三班倒,裴煦本來該是晚班,特地跟一個好說話的大姐換班,這會替那個大姐兢兢業業地對著逛超市的姑娘們推銷:“看一看,瞧一瞧,促進腸胃蠕動,越喝越苗條,最近還在做活動,一瓶打九五折!兩瓶八五折!”

仲居瑞走過去,先被裴煦身上穿的紅色馬甲晃了眼,然後註意到裴煦旁邊圍著兩三個女的,都要試喝他托盤裏迷你紙杯裏的酸奶。

有個三十多歲的主婦喝完說:“有點甜哦,我不喜歡喝那麽甜的。”

裴煦一副小白臉人畜無害的樣子:“小姐姐,不是酸奶甜,是你日子過得甜,喝什麽都甜。我看你好年輕,肯定還沒結婚吧,那買兩瓶就有點不劃算啦,保質期前喝不掉的,你買一瓶就好啦。”

那個主婦咯咯笑:“什麽沒結婚啊,我兒子都上小學了。”

裴煦立刻很驚訝地說:“那真是看不出來,我當你跟我差不多大呢。”

仲居瑞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靠,瞎子都看得出來這是個三十多歲的主婦,裴煦這張嘴真是什麽都敢說,也不怕遭天譴。然後他飛快地想到裴煦對他花言巧語的無數瞬間,對曾經很吃這一套的自己嗤之以鼻。固然,耳根子軟愛聽好話是人類的共性,但是我仲居瑞經歷了那麽多,成長了那麽多,儼然一個鐵骨錚錚的漢子,是再也不會被這些甜言蜜語哄得心花怒放了。裴煦的嘴,騙人的鬼。這一句箴言在仲居瑞的人生的書本中已經用熒光筆高亮過。

等圍著的人被裴煦慫恿著買了促銷酸奶走開,仲居瑞才走過去。

裴煦剛剛只顧著逗大姐們,沒註意仲居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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