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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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猜了,仲居瑞一向對自己的情史諱莫如深,他作為朋友也不愛捅人傷口。但是在他印象裏,那人把仲居瑞甩了已經至少一兩年了,仲居瑞這還說沒有BE,真是自欺欺人。

此刻下面唱民謠的吉他手換風格了,酒吧稍微躁起來一些,湯成抽空扭身往舞臺看,好像又上去了兩個人,一個敲架子鼓,一個彈貝斯,幾個人換了一首快節奏的《whiplash》,酒吧的燈光都跟著晃眼了。

仲居瑞被另一邊的陳樂喊去聊技術,有點後悔自己空腹喝酒,剛剛真應該先吃點水果墊墊肚子,這會這架子鼓不知道敲到他潛意識裏哪根弦,讓他渾身不舒服。

湯成又轉過來跟陳樂說:“聚會別聊工作的事,掃興不掃興啊。”

陳樂笑著說:“老板,那你說聊什麽。”

“你這種已婚人士,就不能跟我們居瑞講一講有老婆的好處嗎?這麽一直孤家寡人的多讓人心疼啊。”

陳樂一聽,立刻跟仲居瑞說:“千萬別急著找老婆。我今天難得玩一次,我老婆就打電話問我怎麽去酒吧了,跟誰去的,哪種酒吧,一點自由都沒有。”

“你老婆怎麽知道的?”湯成問,“你別告訴她不就好了。”

“老板誒!你是不知道蘋果手機能查找朋友嗎?她在家一點手機,我定位在哪一目了然。”

湯成立刻幸災樂禍起來。

一個服務員又端來一些吃的,抱著空托盤從湯成他們包廂走出下樓,領班在耳機裏讓他拿一瓶幹紅送到角落裏的34桌,那是老板的幾個朋友,剛剛被起哄上臺表演,老板看得樂呵,讓送瓶酒水去,記在老板自己賬上。

他抱著酒過去,聽見老板一邊嗑瓜子,一邊跟剛從臺上下來的青年笑著說:“合著你這麽多年還是只會敲這一個曲子啊?糊弄誰啊?我是不會買賬的!”

那青年坐下來,笑嘻嘻道:“沒收你錢給你表演就不錯了,我過去一年天南地北地跑,城都沒進幾回,哪有機會學這種小資樂器。”

這個桌子所在的位置十分刁鉆,雖然不是包廂,卻被綠植層層遮掩,輕易看不見,是老板的一塊自留地。他們又吵吵鬧鬧地聊起來,服務員在旁邊靜靜地開酒。

仲居瑞聽湯成和陳樂聊怎麽用技術手段避開“查找朋友”功能的查崗,自己插不上話,低頭掏出手機看時間。他還惦記著一個工作安排,正準備點進郵箱看看,腦子像是喝多了糊塗了,被左右兩邊聊天的人影響,手一抽,點中了“查找朋友”。

屏幕上他自己的頭像縮在一個圈裏,光圈閃爍著迅速定位到這家酒吧,在他打算退出的時候,地圖忽然重新加載了一下,另一個點閃爍著,與藍色重疊。

仲居瑞楞了一下,不太明白這是什麽意思,他點了那個點,忽然看清了那也是一個頭像。

——他夜裏做夢都不敢夢見的一張臉。

仲居瑞血氣上湧,渾身忍不住顫動,緩緩站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Norwegian wood,相逢的人會再相逢。平安夜快樂哦!!!

☆、第 52 章

仲居瑞站在二樓樓梯口俯視全場,手指死死摳著木質的圍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一邊在樓下的人群裏尋找,一邊理思路。他確定自己從來沒有在查找好友的功能裏綁定兩人賬號——如果他這麽幹過,這兩年失眠的時候就不用想著裴煦身在何處了。雖然想不起來裴煦什麽時候偷偷拿了他手機綁定賬號,但是至少到今天為止裴煦都沒有解綁。

沒有解綁,是不是說明裴煦還沒有放下自己?

仲居瑞為這個猜想振奮,他又掃視了一遍散客,依然沒有看到那個身影——那只能在包廂裏了。這些包廂近在咫尺,仲居瑞轉過身,感覺五臟六腑被人扯住,緊張地難以呼吸。二樓從東到西一共8個包廂,全是半開放式,在過道走的時候能看到裏面的客人。仲居瑞緩慢地一個個路過,用餘光盯著每一個包廂,心提到了嗓子眼——見面了要說些什麽?

他停住了腳步,

靠,居然沒想好要說什麽。

以前幻想的時候,有想過留一些體面,比如很淡定地說:“好久不見,你現在在哪工作呢?”也想過體面什麽的都去他媽的,見到這個小崽子就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罵他:“你這個沒良心的王八蛋!”但是到此時此刻,貨真價實地能見面了,他反而不知道說什麽。

——管他的。先見面再說。

仲居瑞這輩子難得沖動一次。

他繼續往下走,眼前只剩下最後一個包廂。說不上是盼著裴煦在,還是害怕裴煦在,他一咬牙快步走了過去,餘光死死盯住裏面,一瞬間他被拉扯住的五臟六腑又各歸各位了——包廂裏清一色女孩子,顯然沒有裴煦。

仲居瑞不死心地轉身又扒著欄桿往下看,這大廳裏所有桌子一覽無餘,確實是沒有裴煦的身影。也許裴煦已經走了。仲居瑞的一顆心又沈到水裏,他點開手機,裴煦的頭像閃著一圈圈光暈仍然定位在酒吧裏,顯示他並沒有離開。那也許是在衛生間裏,仲居瑞想。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他又改變主意了,他不再尋找裴煦,而是低調地回到了自己的包廂。

——不能這麽冒失地出現,此事得從長計議。

湯成看見仲居瑞回來,以為他剛剛出去是找衛生間了,便問:“廁所在哪邊啊?我也要去放個水。”

仲居瑞楞了一下,說:“我忘了,你找找指示牌。”

湯成起身,很納悶地拍拍仲居瑞:“你怎麽魂不守舍的,這酒跟沒度數似的,你也能喝高了?”

仲居瑞說:“嗯,喝高了。”他雙手握著自己的酒杯,往唇邊送。

湯成看著仲居瑞別扭的拿酒杯姿勢更納悶兒了,只是膀胱爆炸,放水才是當務之急,又急急忙忙走了。

有定位就什麽都好說。仲居瑞心想,可以通過定位知道裴煦平時在哪,然後再做下一步打算。

事實上,如果他想知道裴煦在哪,沒有這個定位也可以——網絡時代是沒有個人隱私的。

仲居瑞想找到裴煦並不難。他知道裴煦家住哪,也有裴煦的微信號,有那麽幾天是賭氣不願意再嘗試聯系,後來就是徹底的心灰意冷,他甚至一直不敢測試自己有沒有被刪好友。

阻擋仲居瑞行動的從來不是找不到裴煦,而是裴煦的選擇。因為是裴煦先放棄的,他總以為裴煦並不愛自己所以選擇離開,如果是這樣,他沒有立場做一個糾纏不休的前任。但是這個綁定的定位給了他一劑強心針,他想,也許還有那麽一丁點可能,裴煦沒放下自己,只要有那麽一丁點可能,就足以支撐他所有的行動。

——他真害怕這個賬號沒有解綁只是因為裴煦忘了有這樁事,而憑他對裴煦丟三落四個性的了解,這他媽極有可能。

可是此刻他多願意自欺欺人。

湯成回來了。仲居瑞有點緊張地問:“你在衛生間有看到什麽人了嗎?”

湯成撓撓光頭:“沒啊,怎麽這麽問?”

說不上是失望還是松了口氣,仲居瑞說:“隨便問問。”

他們到了快散場的時候,湯成叫了代駕,外面天氣悶熱,沒人願意在空調房外站著等,於是都賴在包廂裏只等代駕到了喊他們下去。仲居瑞坐在角落裏,明顯很不在狀態。

湯成了然地說:“你真的喝大了。平時滴酒不沾,猛然灌黃湯,就是這個後果。”

他還記得兩三年前跟仲居瑞吃飯,這貨當時還說這輩子不會買醉,尤其因為受傷喝酒什麽的太土了,果然這兩年沒見過他喝酒,此時湯成忍不住想,這個flag立得好,天道特別好輪回。

“我那個妹妹真的很不錯,可以吃吃飯從朋友做起嘛。”他說。

仲居瑞問:“她姓什麽?”

“嚴。嚴格的嚴。”

“那算不上很不錯。”

湯成說:“姓嚴哪得罪你了?你怎麽還有姓氏歧視呢?”

仲居瑞心想,不姓裴就是問題。

代駕到了,他們一行終於徹底散場。仲居瑞在店門口最後一次回頭,沒有一張面孔是他日思夜想的。一個服務生端著一大碗陽春面與他擦肩,很客氣地對他說借過,他被湯成推著肩膀送上車後座。

陽春面穿過一道道綠植的屏障,又拐了個彎,掀開最裏面的半簾,熱氣騰騰,擺到裴煦面前。裴煦舉著手說:“再拿個空碗來!”

老板說:“全是你的!又沒人跟你搶,就在這個大碗裏吃唄。”

姜瑜從廁所回來,饑腸轆轆,盯著面說:“你們還真讓人去隔壁買面啊?我也要我也要,再來個碗!”

裴煦聳肩道:“這不是有人跟我搶了嗎?”

“你怎麽回去?我待會送你?”姜瑜問。

“今天只能住酒店吧。”

“你這種做派總讓我覺得你家財萬貫。”姜瑜說。

裴煦也很無奈。他這一年其實是窮困潦倒。大四他在侯教授的推薦下去了一個雜志社,駐站西北,畢業後這一年寫了十幾篇關於政法方面的深度報讀,一半刪減後發表了,一半胎死腹中。他還來不及為自己泡沫掉的文字哀愁,主編先哀愁起報社的生死存亡來。這年頭,紙媒活下來太難了。

“記者的黃金年代已經過去了,新聞就是個夕陽行業。螳臂當車,亦已焉哉。”主編嘆氣。他偶爾會提到2008年以前的黃金年代,發工資都是現金,北京房價不到四千的時候,他提筆寫字月入一萬二。真他媽瘋狂的年代。

裴煦大半的收入來源是他的“小品文”,那些半小時輕松寫出的千字小短文,介紹西北風土人情的短短故事,是他苦悶時的消遣。這些小故事當然有其價值,甚至給他積攢了一些讀者,但這偏離了他個人最大的愛好。又一個選題被斃的時候,裴煦打電話請求休假。主編批準了,並且跟他說:“別休太長時間,休太久,我們報社可能都沒了。”

裴煦從大西北滾回家,並沒有跟他兄嫂說。以前還沒什麽感覺,畢業後走一遭,陡然覺得自己長大了,不好老打擾他們二人世界。他租了個房子,15號才能入住,目前只能住酒店。本以為休假可以跟狐朋狗友暢意而為,結果朋友們個個是社畜,全都在上班加班,只有周六才薅出幾個不用約會願意出來酗酒的單身狗。

裴煦跟老板說:“盧一濤,看來看去,還是你這種無業游民快樂。”他指著老板短袖胸口上印刷的字,“居然還囂張地印著‘今天不上班’。”

盧一濤說:“你錯了,不是無業游民快樂,而是有錢快樂。因為有錢,所以才能不上班。”

裴煦說:“我能入股嗎?”

“不能。”盧一濤哈哈大笑,“你現在是不是特別後悔專業分流的時候選擇法律方向?你要是選經管,現在可有錢多了,要麽你跟姜瑜似的轉行,人壓根兒不做媒體方面,活得不也是很滋潤嗎?”

姜瑜立刻說:“別提了,在哪行幹都是社畜,我滋潤個鬼啊。”

裴煦其實不太後悔。他價值觀接連沖擊之後,經過漫長的思考,反而平靜下來了。觀念是會變的,順從於心就好了。

他們嘰嘰喳喳地聊,聊到淩晨終於有幾個扛不住了。裴煦坐在姜瑜車上,感覺冷氣一直吹著他小腿。他下車,揮手告別,一個人默默回到房間。

寂寥。

大腦被酒精荼毒,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尤其想念仲居瑞。操。

裴煦心說,得往前看啊。他澡也不想洗了,趴在床上,熟練地點開查找好友功能,看到仲居瑞的點閃爍著,在離他三條街開外。他盯著那個光圈,直盯到眼皮打架,昏昏沈沈睡了。

三條街開外的仲居瑞失眠了。

自從發現這個功能,他再也不能淡定。每隔五分鐘看一次手機,終於在淩晨一點發現那個點停留在一個酒店裏——且離他不算太遠。

為什麽回A市了卻不回家,而是待在一個酒店?

仲居瑞有一百種不太美妙的聯想,讓他抓狂。他輾轉反側,周日早上六點就起來,沖了個涼水澡,在這個有點霧霾的天氣裏決定出去晨跑。

裴煦早上是被餓醒的。這酒店每天早上九點半之前提供免費早餐,逾時不候。他掙紮了幾把,還是決定下去吃點東西再回來補覺。

在餐廳裏他遇上了一個熟人,陳嘉銳。

兩三年前的夏天,婆婆第一次手術時,他常去醫院陪床,當時同一個病房的病友就是陳嘉銳。前幾天早上在餐廳,裴煦專心致志排隊等待現攤的蛋餅,聽見有人喊“嘉銳”,下意識回頭看,撞上一張有幾分印象的臉。那張臉的主人排在他後一個位置,明顯也觸動了記憶的開關,“啊啊”了兩聲,說:“您是我客戶嗎?我記得你的樣子,但是想不起來在哪見過。不好意思,您能提示一下嗎?”

裴煦沈默了一下,說:“其實我是你債主,你欠我十幾萬。”

陳嘉銳哈哈笑,說:“你還是這麽愛講冷笑話。我其實想起來了,你是那個孫子。”

那時候,在病房,婆婆一直說仲居瑞和裴煦都是她外孫,陳嘉銳這麽說倒也沒錯。只是他“孫子”的吐字發音十分匪氣,顯得跟罵人一樣。

裴煦問他怎麽住酒店,他說養了個小寵物,寵物長大了,把家具地板糟蹋了,只好重裝修,這段時間就住在酒店。

今天又一次在餐廳碰到,裴煦不好視而不見,便端著燕麥粥和陳嘉銳坐在一個桌子上。

“我待會要退房了。”陳嘉銳說。

“你家裝修好了?”

“沒,我要出差了。”陳嘉銳說,“出去三周,回來估計家裏就能住了。”他定睛一看,裴煦兩眼下面有烏青,說:“你怎麽一副縱欲過度的樣子?”

“昨天酗酒了。”裴煦抓抓後腦勺,“這會腦子還有點不清醒。”

陳嘉銳也扯扯自己衣服,說:“我昨天作死,這會也有點難受。”

“你幹嘛了?”裴煦隨口問道。

陳嘉銳老神在在地嘆口氣,說:“我忽然發現,我胸前有幾根毛,昨天越看越不順眼,拿酒店裏一次性剃須刀片刮,不小心刮破了。這會皮膚傷口碰到衣服還有點疼。”

裴煦說:“你貼個創可貼唄。”

陳嘉銳看一眼微信,他老板問他還有多久到機場,他迅速回覆,說:“誒,能拜托你吃完幫我去門口便利店買一盒嗎?我得趕緊上去拿行李退房了,待會櫃臺見。”說完就把吐司塞嘴裏,抓著房卡往電梯間跑。

裴煦心想,真是個不拿自己當外人的神經病。他默默吃完最後一口,決定當一次爛好人。

仲居瑞繞著酒店跑了第無數個圈。周末早上九點多,許多商城都沒有開門,這裏顯得很冷清。門口的保安一直盯著他,仲居瑞壓低鴨舌帽,決定不在門口亂繞圈,而是去附近的便利店買瓶水喝。

他從貨架上拿了瓶運動飲料,一轉身看到裴煦正在旁邊的冰櫃挑挑揀揀。

他的呼吸忽然停住了。

仲居瑞緩慢地眨著眼,看那個清瘦的青年俯身從冰櫃裏拿了個牛奶味的冰淇淋。

他深深呼出一口氣,往前走一步,壓抑著內心翻湧的情緒,平靜地說:“一大早就吃冰淇淋,胃不會痛嗎?”

裴煦忽然僵住了,他像模像樣地看了看手上的冰淇淋,覺得沒有一行字能認清,他眨了眨眼,很幹脆地把冰淇淋丟了回去,轉身笑著說:“你說得很有道理。”

☆、第 53 章

便利店門口每當有客人進來就會響起的“噔噔噔”的背景音樂,“叮”一聲,微波爐裏飄出三明治溫熱的味道,一個小學生站在仲居瑞旁邊,磨磨蹭蹭地挑酸奶,被他媽一把拽走,用方言催他動作快點,補習班要遲到了。

裴煦用寒暄的語氣問:“怎麽這麽巧?你也在這裏?”

仲居瑞說:“來這買瓶水。”

裴煦心想,仲居瑞學會偷換概念了。不回答為什麽在這個便利店,只回答為什麽在便利店。他幹笑兩聲,說:“那再見了,咱們有空再聚。”

仲居瑞一眼看到他另一只手上有一盒創可貼,下巴遠遠一點,問:“你磕碰了?”

“沒有,給朋友買的。”

仲居瑞在裴煦前一個結賬,對這個“朋友”很是介意,剛要張嘴,店員問他有沒有會員卡,打斷了他本來能自然而然追問的話,這麽幾秒的停頓後,再起一個話頭就有些刻意了。他拿著小票,走到門口的垃圾桶邊丟掉,隔著玻璃門,目光漫無邊際地掃視,見縫插針停頓在裴煦臉上。

裴煦好像沒什麽變化。沒有胖也沒有瘦,沒有曬黑也沒有更白,可能染發了,但是染的顏色不是很誇張,日光燈下看不出來,這會走到戶外自然光下,才看出仿佛是深栗色。

裴煦簡直是硬著頭皮往外走的。

他覺得仲居瑞可能在看自己,又覺得也許自作多情了,因為他走到門口的時候,仲居瑞面無表情地看著便利店某個虛無縹緲的點,好像剛剛只是因為等他結賬才隨便看他兩眼。

尷尬。

裴煦如芒在背。

他們面面相覷了兩秒鐘,裴煦攢出一張笑臉,試圖告別:“那…我們有機會再聚。”

“你現在在A市工作嗎?”仲居瑞問,“周末也許…”

裴煦生怕仲居瑞再約,立刻打斷說:“不是,我在外地,這兩天休年假回來看看,馬上就走了。”

仲居瑞點點頭,擰開礦泉水瓶,說:“哦,既然這樣,那就今天聚聚吧。”

“我還有點事兒…讓你等著也不太好…”裴煦搖一搖手上的創可貼,裝出很為難的表情,希望仲居瑞有點眼力見,然而這貨卻像看不懂他言下之意似的,很客氣地說:“沒關系,我今天不上班,一直有空,可以等你。”喝了口水又說,“你會很為難嗎?怎麽也算…校友重逢,聊聊天不算什麽吧?”

裴煦擰著眉頭看仲居瑞,試圖從這張臉皮下挖出點什麽,但是這兩年仲居瑞的臉皮大概變厚了,他什麽也沒看出來。他還沒有從遇見仲居瑞的巨大的情緒波谷裏走出來,現在大腦宕機,沒辦法立刻武裝出一個不要臉的浪子形象。

他有點遲疑地往酒店走,跟仲居瑞說:“那你等等我。”

裴煦一進賓館旋轉門就看到陳嘉銳趴在前臺,他示意仲居瑞到大堂找個沙發坐會,自己徑直走過去。

“你的創可貼。”裴煦心裏亂糟糟的,語氣也不太愉快。

陳嘉銳連聲道謝,說:“那我微信發紅包給你。”

“不用了,沒多少錢。”裴煦說完站在一邊,心裏盤算著待會跟仲居瑞怎麽開場,聊什麽,一時便沒有挪動腳步。但是他腦子實在太亂了,他甚至懷疑是不是因為昨晚的幹紅混著啤酒果酒喝,使他這會還在醉夢裏。

仲居瑞往沙發靠近了幾步,遠遠看見裴煦並不是上電梯,而是直奔前臺的一個年輕男人,腳步一拐,也往前臺去了。

離他們七八步的時候,他聽見前臺說:“房間裏的軟飲和安全套是另外收費的,您還需要支付一百二十一,請問現金還是信用卡?”仲居瑞瞳孔陡然放大了,他楞在原地,又僵硬地往回走了幾步。

裴煦沒有註意到後背仲居瑞靠近,他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打量陳嘉銳,說:“哦吼?”

陳嘉銳面不改色道:“怎麽,你長這麽大沒見過安全套啊?”他低頭摸電腦包,不知道從哪個夾層掏出一個盒裝,拍到裴煦手上,“瞧你這沒見識的樣,這兩個送你,謝謝你剛剛跑腿。”

裴煦忽然很後悔為什麽送完創可貼沒有立即離開,反而傻站著跟這個二比說話。

陳嘉銳龍飛鳳舞地在賬單上簽字,看見裴煦糾結的表情,說:“你總不至於還要我教你怎麽用吧?”

裴煦很無語地說:“你到底什麽工作,合不合法啊?”

陳嘉銳一手扶著行李箱,一手攬著他肩膀轉身說:“特別合法。你快收起來吧,捏在手上幹什麽?”他說完一擡頭,看見眼前站著的也是一個熟面孔,忍不住“誒”一聲。裴煦聞聲擡頭,仲居瑞站在不遠處看手機,擡頭看他們一眼,目光掃過他手上,又飄回手機屏幕。

裴煦很糟心地把手上的盒裝塞回陳嘉銳的電腦包。

陳嘉銳說:“誒,我看你好眼熟,你是我什麽客戶嗎?太抱歉了,我有點想不起來。”

仲居瑞擡起頭,有點不耐煩地說:“你記錯了,我不記得你。”

裴煦打圓場道:“見過的,幾年前在醫院一個病房。”

陳嘉銳“哦哦”兩聲,顯然也想起來了,寒暄道:“你外婆還好嗎?”

仲居瑞含糊地嗯一聲。陳嘉銳見他一副不願意多說的樣子,也有點莫名,恰好他叫的車到了,司機打電話給他,便連忙拖著箱子走了。

大廳裏跟柱子似的幹站著的只剩兩人。

裴煦聳聳肩,有點破罐破摔地問:“你還想談談嗎?”

仲居瑞冷笑一聲,說:“我有病嗎,非要跟你談。”

——這熟悉的句式。

裴煦忽然笑起來。臉變得比天還快的仲居瑞,總是嘴硬的仲居瑞。他有什麽好怕的呢,仲居瑞還是那個仲居瑞。

他說:“那我要跟你聊聊行嗎?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

於是還是吃的冰淇淋。

仲居瑞這次沒有問你吃了不會胃痛嗎,裴煦也沒有看他臉色。他點了一個大份雪冰,鋪上了滿滿的芒果,自顧自吃著。

仲居瑞的臉色不太好,仿佛失去了談話的欲望。期待被打碎了,他只覺得自己有病,丟臉,自作多情。

“婆婆呢?一個人在家嗎?周末你不陪她?”裴煦問。

“去世了。”

裴煦“啊”一聲,他忽然有些不明白了,那些寄出去的東西不都有人收了嗎?他有一次打電話問派送的快遞員,對方說是一個老太太簽收的。他以為那是婆婆。

仲居瑞呼吸平和,說:“在我大四寒假的時候。”

裴煦楞住了,他說:“我不…你為什麽沒跟我說…”

仲居瑞頹然地看著杯子裏的氣泡,說:“我打過電話給你,你從來沒有回…後來,我想你大概是不想跟我聯系,所以也沒有再打擾。”停頓了一會,他也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故作輕松道,“我其實不是那種死抓著不放的人,今天也只是因為偶然遇到,才敘敘舊罷了。”

裴煦放下勺子,說:“我沒有接到過你的電話。並不是找借口…你可以怪我,但我還是想說清楚這點。”

仲居瑞鼻腔裏哼一聲:“我給你打了不下一百通電話,你敢收一個都沒看到嗎?你但凡看到了,也該回個電話。”

“我只收到了你的一次視頻通話記錄和兩條微信消息。”裴煦坦承道。他腦子迅速運轉,手無意識地把通話記錄往前翻。兩年前已經是太久以前了,他怎麽翻都翻不到,等翻到最前面,他忽然想到自己換過一次手機,通話記錄早就沒有了。但是他萬分確定,他從來沒有收到過這樣的來電提示。

那時候他說要冷靜一下,跑去禪院。分手大概是想分手,但多半是少年沖動,腦子不清醒的決定。沒兩天他就後悔了。

看著不合適,相處有點憋屈,但是太喜歡了。他想,他為什麽要考慮仲居瑞高不高興呢,就是考慮太多才壞事。他舍不得仲居瑞,還是想屁顛屁顛地回到他身邊。

他有許多需要想清楚的事,比如,如何接受一個普普通通不是英雄無能為力的自己,如何面對因為自己一意孤行可能受傷害的家裏人。家裏人不需要英雄,家裏人只要他好好的。他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在禪院手抄金剛經,那是給婆婆寫的,沒寫完,沒開光,他不想半途而廢。

雪姐因為年前奔波,精神壓力太大被流感擊中發高燒,一直打點滴,裴寒在醫院陪著,直到除夕才去接他。裴煦走的時候沒帶手機,兵荒馬亂的時候也就沒人記得去他房間給他的手機充上電,他的手機早就斷電關機。裴煦坐在充電插頭旁邊只能打電話給仲居瑞。手機的電量終於勉強能開機,兩條之前發的微信也因為連上網出現在浮窗。

一個提醒仲居瑞試圖與他視頻通話並取消。

一條是“算了,你好樣的”。

一條是“我恨死你了,你最好永遠別出現”。

仲居瑞因為情急,優先撥打電話,但是他不知道裴煦的手機辦理的套餐並沒有短信通知關機時未接來電的功能,因此他打出去的所有電話在這手機關機期間都石沈大海,等裴煦重新開機時,通話記錄一片風平浪靜。裴煦永遠都不知道有人給他打過130多通電話。他唯一收到的是仲居瑞的微信,那個並沒有受關機影響,明明白白提醒他,仲居瑞非常恨他,並且永遠不想看見他。

他想,也許是自己貿然分手傷害到了仲居瑞。他覺得這是氣話,但他沒底氣去驗證。他一共就收到了這麽幾條消息,他解讀來,解讀去,覺得自己真是又任性又糟糕。

世事混沌,一塌糊塗,誰分得清那些遺憾裏,幾斤幾兩是甲造成的,幾斤幾兩是乙造成的呢?甚至連聊這些都沒有什麽用。時過境遷,這些解釋也很蒼白。

仲居瑞看見陽光下有浮塵飛舞,喪失了吃完冰淇淋的胃口,恨來恨去,是該很裴煦手機關機,還是該恨功能殘缺的手機運營商呢?沒有誰是預見到婆婆那一天要走,沒有誰真心想造成這些遺憾。他那時候那麽氣裴煦,其實並不是真的氣裴煦沒有接電話,他氣的是自己,他知道婆婆也並不是非要見裴煦,也只是在擔心他而已。因為擔心他木訥,處理不好感情,才想著替他說一說,歸根結底,婆婆只是愛他,讓婆婆一直擔心的是他。

老太太臨終的遺憾從來不是沒跟裴煦打電話,而是無法確認外孫的幸福。

仲居瑞聽到婆婆交代鐲子的時候就在想,老太太什麽時候知道的呢,也許帶女朋友回家時她就知道了,為了成全自己的孝心才裝作不知道的樣子——這老太太一直這樣,就像曾經為了成全他的孝心勉強去治療。如果他早早坦誠…但也沒有如果了。

仲居瑞一直沈默著。

裴煦坐在他對面,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不想一早上跟前男友在這裏搞這些苦情戲碼,於是真的像個校友那樣問起仲居瑞的近況。

“就那樣吧。就是你知道的那個offer,我這兩年沒有跳槽。你呢?”

裴煦故意哈哈笑,說:“我?我快失業了,不提也罷。”

仲居瑞想到那個跟裴煦在前臺說話的年輕男人——他已經不記得陳嘉銳這個人了,雖然有裴煦提醒,腦子裏還是沒清理出什麽印象——他們昨晚一起住在這,裴煦給他買創可貼,兩個人又拉拉扯扯交換計生用品,關系簡直不言而喻。

仲居瑞心痛地不行。

他艱難地讓自己專註於吃東西,不要失態。

他的聲線平穩,笑容真摯,只是眼睛始終盯著快融化的冰淇淋球。他說:“我今天還有點工作先走了,你要是有什麽要幫忙的,盡管聯系我,我…的聯系方式並沒有變。”

裴煦看著仲居瑞走出去,很快消失在視線裏。他撐著下巴,收斂起假笑得發酸的肌肉。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文怎麽這麽狗血啊???我昏厥。

☆、第 54 章

仲居瑞本來是想好好聊一聊,發現裴煦已經有新戀情後,他就不知道聊什麽了,心裏慶幸著還好沒有做出更讓自己丟臉的事。

今天周六,是他的休息日,但是他在家坐了一會,實在沒辦法這樣老老實實什麽也不幹。

他想工作。

他給他頭兒發微信,說有些工作沒做完,下午申請回公司加班。

頭兒發來一連串的問號,他們每周日例行加班,難得周六才休息一下,實在沒必要這麽拼。

“你也享受享受生活吧,最近事情又沒忙到連軸轉的程度,陪陪家裏人。”

仲居瑞倒是想陪,可惜也沒有家裏人給他陪。他開始回憶上周,上上周,每個休息日自己究竟在幹嘛,然而完全想不起來,他這才發現自己的生活真的乏善可陳。

像我這樣無趣的人。像我這樣無聊的人。

怎麽會被他喜歡。

裴煦目送走仲居瑞,心裏空蕩蕩的,一個人在房間也待不下去了,然而約的出來的朋友昨天都約過了,今天總不好再喊出來,他猶豫了半天,還是決定回家。

他在家庭群裏說自己休假回去看看他們,已經打車在路上了,雪姐顯得很高興,說正好有個小舅媽來了,就在家裏,中午本來就備了菜。

裴煦回覆說:“哪個小舅媽?”

“我的小舅媽。我表弟高考完,來這旅游,今天來家裏坐坐。”

裴煦又回覆說:“有遠方親戚來兮,使我煩躁,欲反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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