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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你。”婆婆看見仲居瑞眉頭深鎖,沈默一會說,“你把塑料帽子找給我戴上,我在這坐半小時,你再我喊我洗頭。”

“燒了熱水嗎?”

“天熱,不用那麽燙的水。”

“那也不能用冷水,我現在去燒。”

婆婆看著仲居瑞挺拔的個子,進廚房的時候都要先彎一彎腰,就想到平如還沒出月子,抱著仲居瑞坐在這裏,她做了鯽魚湯,也是從這個小廚房端出來。一切簡直跟昨天才發生一樣。

真的年紀大了,已經不願意想明天的事,滿腦子都是以前。

仲居瑞再出來,看見外婆坐著睡著了。如果不是老太太輕微地打鼾,他甚至有點想去探鼻息。沈睡著一動不動的樣子總讓仲居瑞又不太好的聯想,他不喜歡這聯想,有些壓抑地點開手機,順手查閱學郵。

廚房裏的水壺發出尖銳的哨音。

水開了。

安靜的院子又活過來了。

仲居瑞叫醒外婆,給她搬了個小板凳,動作溫柔地給老太太洗頭,心想,裴煦今天為什麽還沒郵件。

☆、第 27 章

口述史的項目歷經一年終於快收尾。前幾天裴煦最後一次采訪侯教授,老教授帶來一些老照片,他掃描保存後又去到新聞史的教室,悄悄溜到最後一排,打算課後還給侯教授。

下課鈴已經打過。投影儀投射出PPT的最後一頁,依然是毫無美感的排版,寫著“謝謝”兩個字。

老教授對課本太熟悉,連教科書章節目錄都不用翻,喉嚨沙啞地劃了些考試重點,底下窸窸窣窣的只想趕緊下課去吃飯。

“今天就是這學期最後一節課,之後是覆習周,咱們不上課,有什麽問題可以發郵件問我,或者來我辦公室。”

前排一個男生抖機靈:“可以問考試題目嗎?”

零星幾聲尬笑。

侯教授說:“今天不僅是本學期最後一次上新聞史,也是我在這裏任教的最後一節課,身體欠佳,已到退休的年紀。只是我才疏學淺,愧疚不曾教過有用的經世學問,做人道理,感謝長久以來各位同學對我這‘瞌睡課’的包容。”

他看一眼教室,下面鴉雀無聲。

這門新聞學院最無聊的專業課就要結束了,也許以後會有別的老師來教,會不那麽讓人想上課打瞌睡,也許這門課會被取消,換成什麽更實用的課程。

他心裏有一些話,但又覺得不必說。於是他收起自己的教案,沈默良久道:“祝諸君前程似錦,功不唐捐。”

教室裏響起掌聲——一些真情實意的留戀。但這留戀毫無份量,隨著陸續有人離開教室,漸漸消弭。

裴煦之前沒有聽說過侯老師以後就不再任教,此時有些迷茫地想:“我大二上這門課的話,就是另一個老師教了。”

他抱著相冊走到講臺邊上,等問問題的學生們散去,才走上前叫了一聲老師。

助教走過來幫忙收拾東西,裴煦這才註意到,侯教授帶了一支拐杖。

“梅雨季,怕腳滑拄著,腿腳沒事。”侯老師接過相冊,寬慰道。

“下次什麽時候能見到您呢?”

“要是口述史還有什麽不清楚的,你隨時再來找我,我把我家地址給你。”

“訪談沒什麽其他事了,接下來就是我寫完給您修改。您看看有什麽不合適的,敏感的,都可以刪掉。遵循您的意願。”

侯教授笑著說:“我都要回家養老了,能有什麽覺得不合適的。只怕學校審稿有覺得不合適的吧。”

“回來開開講座也挺好的。”裴煦和老教授往外走,助教提著教案跟在旁邊。

老頭開玩笑說:“催眠的講座嗎?不會來啦,身體不好,我女兒不讓我折騰。按照慣例,下一次能在學校看到我名字,大概是訃告。”

——白底黑字一條橫幅,掛在學校梧桐道上。但那個時候,學校裏大概沒有他教過的學生了。

“除卻生死,都是小事,到我這個年紀,就連生死,也是小事。”臨告別侯教授對裴煦說,“我記得你之前自招面試,我問你是為無產階級發聲,還是為無產階級政權發聲,你說你要為自己的價值觀發聲。前兩天,你在十大發言的視頻我也看到了,我覺得很好,但是至剛易折。”想想又說,“算了,自己走過才是人生。不必再送啦,我跟助教走回去就行。”

裴煦站在小花園的路口目送那兩人背影遠去,心情覆雜。

這是裴煦沒有給仲居瑞發郵件的第三天。

仲居瑞焦慮地抖腿,第無數次點開郵箱。

管理學院有償招被試,心理系眼動實驗有償招被試,社會學系關於在校學生婚戀觀問卷——附送馬基毛概知識點匯總。

教務處通知,圖書館還書提醒,輔導員提醒期末不用過肝保重身體的問候。

什麽不認識的人屁大的事都有郵件,為什麽裴煦好幾天沒有郵件了?

他們在微信上一向不是聊得很熱絡的類型,在學校碰上,也不怎麽黏糊,頂多一起吃個飯走個路,確認沒什麽人的地方稍微動手動腳。這兩天裴煦說有好幾個論文DDL,兩個人也就沒有專門碰面。

——裴煦的酸詩大概有毒,跟路邊的臭豆腐一樣,聞起來臭,吃起來香,長久不吃還怪想的。

仲居瑞沒談過戀愛,猜不出裴煦突然不發酸詩的原因,只是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他點開《毛概知識點》的文檔,飛快看兩眼,又做賊心虛地關上。不一會又忍不住手賤點開,看到那些幾乎能倒背如流的句子,又覺得自己這樣真是太抖M了,忍不住關掉。

奶娘躺在床上問誰有最新的毛概知識點整理,以前老前輩們在人人上留下的存貨已經追不上新時代了。光光說:“仲老師可能有,畢竟他是大一上思修還做筆記的男人。”

仲居瑞心不在焉道:“毛概沒有,我上課都在做自己的事,沒好好聽。我也只有老學長的存貨,還是掃郵下載的大禮包。”

“有總比沒有好。”奶娘一個鯉魚打挺:“你發我吧,明天考試前我打印一下。”

之前仲居瑞看到這種郵件裏送資料的附件就順手下載,電腦裏存了好幾個不一樣版本,此刻他腦子打結,直接在電腦裏搜索毛概兩個字,把相關文件一股腦打包,全發給了奶娘。

“給我也打印一份,多謝。”仲居瑞爬上床說了最後一句話。

裴煦並不是誠心晾著仲居瑞。

他確實有幾個DDL和一點點不快給了他不那麽浪蕩的正當理由。但是這幾個DDL都不是很緊急,那一點點不快也只是蚊子叮了個包,撓一撓也就算了的程度。

梅雨季,一切都黴黴的,蔫蔫的,不宜上趕著發騷。

裴煦就像跟燒紅的鐵,被澆了一頭冷水,不想滋出動靜,於是默默冷卻。

裴寒大腿餘肢每逢陰雨天就痛,所以最近又收拾著離開梅雨季的A市,和雪姐回她娘家住。兄嫂不在家,裴煦就沒有了回去的理由,一直窩在宿舍。然而今天早上,雪姐連打三個電話告訴他,他們走之前有個西瓜吃了一半,還放在餐廳忘了扔,讓他務必回去扔一下,不然等裴煦考試周結束回家打開門,可能面臨生化危機。

“姐姐,你們收拾了三天才走,這麽點事都沒處理好嗎?我覆習考試很忙的。”

“我們就是手上東西太多,才沒騰出手扔垃圾。反正我們住到十月才回來,你有本事就放著,我回來再收。”

裴煦無語道:“那就等你回來收。我下周回家把西瓜放你們倆臥室,門一鎖,反正我也聞不出來。”

裴寒在那一頭罵他:“你怎麽說話呢?”

嘴上這麽說,裴煦上午考完一門還是叫了輛車回去。把垃圾處理好,才發現窗外雨很大,他也懶得再冒雨回學校,反正下一門考試在三天後,他幹脆住家裏了。

教室門口的塑料桶裏放滿了濕噠噠的雨傘。毛概考試的學生陸續進來。

奶娘的書包上沾了一層水,不爽道:“今天雨也太大了吧。蚊子都被雨嚇得全進了屋,我在打印店被咬了三個大包。”

光光坐在他後面,伸手催促:“打印的東西呢,快分一分。”

奶娘把幾個版本的都打印了,他們這種工科狗,不求融會貫通,寫出貼合上意的答案,只求能抄抄寫寫,把問答區寫滿。聽說是學神仲老師整理的毛概知識點,好幾個隔壁常一起開黑的兄弟們也紛紛出資要求打印帶上自己那份。

“紙被淋濕了。”奶娘把懷裏厚厚一沓的資料迅速分發,“打這麽多,來不來得及找啊。”

“管他呢,總比啥也沒有強。”

仲居瑞也把傘收好扔進門口的塑料桶,走過來問自己那份在哪。

光光往自己旁邊一指,示意是給仲居瑞占的位置,上面就放著打印好的資料。

打鈴了。

監考老師走進來,準備分發試卷。

仲居瑞拔了一支筆,試了下有沒有墨水,就開始隨便翻教材書的章節,便於待會查詢。

大雨瓢潑。教室裏筆尖觸碰試卷的聲音被掩蓋住。

“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仲居瑞總覺得這道簡答題在哪個資料裏見過,他活動活動手腕,翻開一直沒動過的打印資料,飛快地往下翻。

——無產階級政權…不是這裏。

——新民主主義…不是這裏。

——我覺得理圖的風比別處的甜,可能是因為你舉著小布丁向我走來。

仲居瑞:“…”

——等等?是什麽不正經的東西混進了偉大革/命的浪潮?

仲居瑞迅速把訂書機訂好的那幾頁單獨抽出來,一目十行,震驚地眉毛要離家出走。他迅速左右看一看,至少八個人讓奶娘打印,也就是說至少八個人能看到這些酸詩。這他媽以後怎麽在同學面前做人。

比他更懵逼的是奶娘。他拿到試卷後就一直靠打印資料續命,翻到這個大標題是毛概知識點,下面驢頭不對馬嘴的文檔,被這些酸詩惡心地不行。好在考試最大,他把這玩意兒壓倒最下面,先絞盡腦汁對付起試題。等能寫的都寫完,他沒什麽好看的,又翻起那個酸詩集。

——我的天,真是個文曲星下凡的癡情種子。我要把這些記下來,下次追女孩的時候活學活用。奶娘一臉向往。

“奶娘你是不是拿錯人家打印的東西了?怎麽裏面還有情詩三百首?”卷子一收,光光就拍著奶娘的後背問。

仲居瑞只能暗自慶幸,酸詩裏沒有自己的名字,現在還能裝著不知道的樣子說:“應該不是拿錯了,而是掃郵送的資料禮包有問題,掛羊頭賣狗肉。”

這個解釋十分合理。附近幾個看過酸詩的大兄弟也露出認同的表情。

仲居瑞把手頭再也沒用的打印資料扔到教室門口的垃圾箱裏,輪到酸詩文檔的時候,他猶豫了。一行行字勾起仲居瑞的煩躁,他把手伸過去又收回來,猶豫幾次,還是收進了書包。

他找借口與舍友們分開走,直接打給裴煦,廊檐下的雨匯成一串雨線,才下午,天就黑得不像話。

裴煦慵懶的聲音在那頭響起。

“你最近覆習忙嗎?”仲居瑞別別扭扭地問。

“忙。”

“你前幾天不是說還好嗎?”雨好像小了一點。

“這幾天又忙了唄。”裴煦說完,感覺自己敷衍的態度特別像個渣男,忍不住笑出來,換了個吊兒郎當的語氣說,“怎麽,想我了嗎?”

仲居瑞很想說我有病啊我想你,但是沒說。手上收起來的雨傘不斷有水滴到他鞋面上,他不得不把傘伸遠一些:“今天雨真大。下了很久。”

讓死傲嬌說出什麽露骨的話可能會要他的命,但是專程打來告訴你,餵,今天雨很大,下了一整天,也許已經是讓步最大的情話。

裴煦坐直,他食指摸著書角,一頁頁捋過。他能聽見電話那頭的雨聲,電話自帶的沙沙雜音,還有仲居瑞平和的聲線。

“果然談戀愛會擾人心神,影響學習。”裴煦笑著說,“早戀份子仲同學,你今天有空來找我嗎,我在家。”

“不去,我後天考試。”仲居瑞抖一抖雨傘。

“我都沒飯吃,很可憐的。”語氣是真的很可憐,帶著熟悉的撒嬌尾音。

“不去,我又不是送外賣的。”

“你不想我,好幾天沒見面,我想你也不行嗎?”

仲居瑞撐起傘往雨中走:“行。你家住哪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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