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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好嗎?

仲居瑞覺得蛋疼這個詞發明地妙極了,簡直為他量身打造。他擰著眉頭,問:“跟人接吻對你來說…是很常見的…呃…社交活動嗎?”

“不常見。”裴煦很淡定地回答,“不出意外,我對接吻象征意義的理解跟你一樣。”

——不常見為什麽每次都那麽駕輕就熟?好像完全不需要心理建設。這次也是,上次溫泉也是。

“我看你倒是一副熟能生巧的樣子。”仲居瑞鼻子裏哼一聲,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唇瓣被濕滑的舌尖掃過的感覺,心裏一陣燥熱,忍不住抿了抿嘴。

“大概這就是愛情的力量吧。”裴煦像看到什麽有意思的事似的,低低地笑,又扭頭問,“還要親嗎?”

仲居瑞虎軀一震:“還要…什麽?”

“親吻,接吻,舌頭打架。”裴煦摸摸自己的唇珠,“你剛剛不是在舔嘴唇回味嗎?我以為你還想再試試。”

仲居瑞自認這輩子做不到如此爐火純青的不要臉。他很懷疑地問:“你這是哪門子的清純佳人?”

“挺清純的呢,還沒邀請你激情肉搏,你怕什麽?”

仲居瑞氣笑了,他伸手把裴煦的頭發一陣呼嚕,揉得看不出裴煦本來的發型,順手又把連帽衫帽子扣到裴煦腦袋上。

“回去看球嗎?”

“不看。”仲居瑞說,“你有空看球,能不能抽空寫你的C程作業?畢竟你期末上機考試,只能你自己去,別人也替不了你。”

“誒,本來不是說幫我寫?”

“現在不想幫你寫了。”

“就算男朋友是軟院學神,也要自己動手寫嗎?”裴煦露出虎牙。

仲居瑞聽到自己心跳如擂鼓,他們直直地對視著。

不知名的蟲子又叫了兩聲聲。

風吹過裴煦被揉得亂糟糟的劉海,仲居瑞面無表情地說:“因為男朋友是軟院學神才要自己寫。期末成績B+以下你男朋友會覺得丟臉。”

他們路過籃球館的時候,裴煦說要跟他們班委打個招呼。他們系籃球賽指定有空的學生要來加油,他提前溜走得說一聲。

仲居瑞點個頭,就站在門外目送裴煦走到那女的座位那。

——那女的。所有與裴煦沒有關系的都是“那位女生”,但凡對裴煦有點額外好意的都是“那女的”。仲居瑞感覺自己很有原則,默默給自己豎個大拇指。

從籃球館到宿舍,幾乎橫跨了整個校園。谷雨之後,萬物恣意生長,有一小段路種了兩排銀杏,現在正是開花的時候。

裴煦憑空一抓,抓住一團空氣,煞有其事地說:“仲居瑞,我送花給你。”

疑惑地皺眉,伸手接,手上空空。

“你是打包了個屁給我嗎?”仲居瑞無語道。

沒想到仲居瑞有說俏皮話的時候,裴煦被逗樂了:“想送你銀杏花,但是我不敢去摘,怕保安抓我。而且,我是有素質的人,小花小草要愛護,今天破壞枝頭,明天長你墳頭,這種標語你沒聽過嗎?”

——沒聽過,我走路從不東張西望。

仲居瑞擡頭看:“花好小。”

裴煦“哦”一聲,意味深長地說:“原來學長喜歡大的。”

等仲居瑞冷眼看他,裴煦立刻欲蓋彌彰地說:“我沒有別的意思。我現在是清純佳人,我怎麽能講黃段子。”

——不,你是沙塵暴本人。

等仲居瑞不看他,裴煦又拖著尾音,軟軟地說:“我也喜歡大的,我覺得你的甚合我心意。誒,今天相約去洗澡嗎?”

“你滿腦子都是什麽?”

“滿腦子是要為人類繁衍出一份力。”裴煦笑。

“你繁衍地出來嗎?”仲居瑞無語。

“不是所有努力都會回報,但我們不能不努力,對吧。雖然生不出來,但我不能放棄,過程比結果更重要。”

努力你大爺。

過程你大爺。

“你談戀愛就為了這事嗎?”仲居瑞內心郁結,感覺自己與做鴨沒什麽兩樣。

“當然也不是。”裴煦表情真摯,“不瞞你說,我屁股手感超好的,誠邀您體驗,小本生意,一對一服務,摸了都說好。”

“…”

仲居瑞深呼吸一口氣:“摸了都說好?”

“雖然只有我本人摸過,樣本量有點小,但是我良心保證,您會愛不釋手。”

——今天仲居瑞心裏的呼倫貝爾大草原,也是春草碧連天。

“你幹脆說童叟無欺。”

“誒,童就算了吧,童的時候我們還不認識呢,叟的話,你要是八十歲還有興致,我也不是不能豁下老臉,撅起屁股。”

這個畫面有點重口,仲居瑞深深嘆口氣:“清純佳人,你這樣真的很容易被日的。”

裴煦立刻蹬鼻子上臉,很高興地說:“真的嗎?只要我持續說騷話,就能被日嗎?居然有這樣的好事嗎?那我要多說一會,請問這個時長與我說騷話的次數能成正比嗎?有沒有消費者協會來監督這事?”

仲居瑞悶聲笑了,他伸手掐住裴煦的後脖子,拿捏住一小塊嫩肉:“你閉嘴,清純佳人這四個字是你想出來的年度笑話嗎?”

奶娘他們三個人坐在床上,裹著被子瑟瑟發抖,不對勁,仲老師今天很不對勁。

這個死人臉開始打掃寢室衛生的時候,大家還很習以為常,畢竟是最愛幹凈的仲老師。等他哼著歌的時候,有兩個人默默放下了手機,隔著床遠遠對望一眼。

——這是什麽情況?

死人臉把地拖得一塵不染,還不滿足,擡頭問:“你們衣服打算什麽時候洗?我看在桶裏放很久了。”

奶娘以為是仲居瑞潔癖發作,嫌棄他們積攢多年,準備傳男不傳女的臭襪子,連忙下床:“我本來晚上要洗的,公共洗衣機一直被占著,我這會再去看一眼。”

仲居瑞和顏悅色地說:“沒事兒,我正好也要去洗衣服,幫你順手帶過去吧。”

另外三個人迅速交換眼神。

——這到底是什麽情況?

仲居瑞一手一個桶,左邊是他們三積攢的生化武器,右邊是自己剛換下來的兩件衣服,又哼著歌走了。

室友光光說:“人只要活得久了,總是會見鬼的。仲居瑞今年的笑容額度已經用完了吧?”

室友奶娘說:“原來他的提口角肌和提上唇肌的面部神經沒有壞死。”

仲居瑞被喜悅沖昏頭腦,走到洗衣服才發現,他三個室友真的太邋遢了,衣服都冒著綠氣,他完全不願意把自己的衣服和他們的混在一起倒進同一個洗衣機。原地沈思了一會,仲居瑞把另外三個的丟進去,自己愉快地手洗起來。

相比起來,裴煦非常淡定,這個結果是他期盼且預料到的,只是或早或遲,沒什麽驚喜可言。他刷完牙,在家庭群裏說:“我脫單了。”

雪姐立刻發了個紅包,附言:“別對男朋友太小氣。”

她沖到浴室門口,把門拍得啪啪響,聽不到回應,索性沖進去:“裴寒裴寒,弟弟脫單了!”

正在藥浴的裴寒很無語地說:“不就是脫單,你這個表情,我以為他是下蛋了。”

雪姐很感動地說:“雖然我也不認識那個男生,但是裴煦那麽喜歡他,希望他們長長久久。”

這麽一說,就觸及到哥哥隱秘的心事了。喜歡男孩倒是沒什麽問題,但是想到自己一把屎一把尿養大的弟弟可能在下面,直男裴寒就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了。

雪姐安慰他:“會是攻的,我們弟弟那麽剛,怎麽能不是攻呢。”

裴寒雙手合十:“列祖列上,一定要保佑煦煦是攻。”

裴煦並不知道他的兄嫂在家裏祈禱,要是知道,他一定面不改色地說:“可是我只想躺著舒服。”

裴家列祖列上無法保佑裴煦做一個剛硬的攻,只能改變方向,默默保佑裴寒心態不崩。

第二天中午《燃點》大例會,仲居瑞破天荒參加,路過裴煦身邊,丟了個小布丁在人懷裏,徑直走到最後的角落。

周欣眼尖:“誒?怎麽只有裴煦有?”

仲居瑞面無表情地撒謊:“他拜托我買的。”

裴煦笑著點頭,掏出手機發微信:“我什麽時候拜托你買的?”

“夢裏。”

“你夢到我了呀?”

“沒有。”

然後他們隔著人群笑了。

裴煦進《燃點》純粹是為了仲居瑞,誠然他很喜歡寫點小酸詩撩一撩仲居瑞,但畢竟不是他最熱愛的事,他打算下學期就退社。

此刻他熱愛的事正在話劇微信群裏發酵,話劇社負責的老師通知,這出戲不能演了。

“為什麽不能?學校不讓嗎?”

“不是學校,學校方面是支持自由創作的,是有人舉報到了文化主管部門,是上面覺得不適合。”

上面,非常玄乎的一個詞。不知道上面在哪裏,究竟有什麽人,反正事情說到上面就好像一切有了答案。

“誰舉報的?”

“不知道,匿名的。八成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吧,看見宣傳海報不適應。”

“所以說一開始就該改個名字啊,明知道有人看見了會浮想聯翩,還堅持用,這不是送死嗎?”

“能不馬後炮嗎?”

“問題在於他根本不關註我們的內容和主旨,看見名字就以為是□□色情,就以為我們是仇男。別的不會,舉報這一手玩得真6。”

裴煦看見群裏的風向已經轉為咒罵舉報的小人,心想,問題不在於舉報的人,什麽時候都有跳腳小人,重點在於監管部門接到舉報的處理辦法,是聽說敏感就禁掉,還是有自己的判斷。顯然這個處理是懶政。

他食指摩挲著鍵盤,問:“接下來怎麽處理?”

林珂是最大負責人,她說她跟劇社老師下午會專門跑一趟,看看這事怎麽解決,票已經發出去,演員也付出了許多精力,說禁就禁,真讓人不甘心。

☆、第 20 章

周五例會結束,仲居瑞照理該溜回家陪婆婆。他一路磨磨蹭蹭收東西,臨走前往活動室很不經意地回了三次頭,然而裴煦嘴裏叼著冰棒棍,不知道跟誰在微信聊天,頭都沒擡。

仲居瑞沒有再折回打招呼,有點不爽地走了。

婆婆早已經在家等了半天,看見他非常高興,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廊檐下撕豆角。

跟外婆待一起的時候,仲居瑞很少玩手機,他坐在縫紉機前問:“婆婆,這加工的是什麽?”

“寵物狗的馬甲,沿著外圈再走一遍線就好了。”

仲居瑞研究了一遍成品的樣子,把電動縫紉機用得噠噠噠,替外婆做起工來。

“你放著就好。男孩子哪有做這個的?”

“沒事兒,反正我坐這也是閑著。”

豆角洗完,外婆一拍膝蓋,懊惱地說:“忘了買豬肉,我一直記得我早上買了呢。我這會去菜場一趟,不知道剩不剩好肉。”

“不要麻煩啦!”仲居瑞說,“豆角燜飯也不一樣。”

“難能沒有肉,一個星期才回來一次。”老太太從墻角扶出一輛自行車,瘦小的身影跨上去,從窄巷子裏躥出去,看的仲居瑞膽戰心驚。

——回來得說說老太太,已經不是能花式騎腳踏車的年紀了,上次摔得手掌骨裂怎麽還不長記性?

他把外婆堆在紙箱裏的半成品小馬甲加工了大半,強迫癥發作,一件件疊好,壘在紙箱裏。聽到手機振動,是金蛇。這家夥結完餘款就沈寂了,說是接受家裏教育去了。仲居瑞想也知道,金蛇一直糟蹋著家裏的錢,創業幾次都不太景氣,家裏勸他腳踏實地當個上班族也是應該的。

然而金蛇顯得尤為興奮:“老弟,我們有機會重振雄風,一雪前恥了。”

“你在說什麽呢?”

“那個鷹眼的項目啊!我們之前做圖像識別的時候,我就覺得這玩意兒也許有別的應用空間,我這兩天閑在家沒事做,搞了個商業計劃書,拉了一筆錢,我們又雙叒叕可以幹一番事業了。”

金蛇這個人真的是只要能作死,就往死裏作,生命不息,折騰不止。仲居瑞聽完差點腦梗:“這次是你第幾次創業?”

“第三次。第一次太嫩啦,但是鍋不在我,主要還是因為當時女朋友被合夥人搶了嘛,我才一怒之下解散團隊。第二次方向有問題,根本沒什麽油水,臨了還被坑了一把,這次應該沒問題啦,我把計劃書給你看。”

仲居瑞想到之前連續一個月熬夜的地獄般生活,痛苦地說:“雖然我的確想做點小項目,賺點零花錢,但是…”

“不能有但是!你之前是主力,這次怎麽能沒有你!”

“我下學期才大三,你是知道的吧?”言下之意,其實他經驗有限,並不適合加入這個團隊。

“你的意思是你沒空?”金蛇自問自答,“你上次還跟我說你投了大廠的實習,你有空搞實習,沒空搞我們的偉大事業?”

“沒空。”

金蛇在電話那頭想了想:“沒空很好解決啊,要不你休學?學一學業界翹楚紮克伯格?”

“我有病啊我休學!我又不是紮克伯格。”他實在不理解金蛇為什麽執著於拉他入夥。

然而在金蛇的角度,仲居瑞這個人他還非要不可了。有技術,有耐力,比起自己遇到點麻煩就想打退堂鼓,仲居瑞就像鎮守營地的猛將,從沒有慌亂的時刻,不經意間攻城略地,給他一個定心丸。而且仲居瑞性格太穩了,雖然可靠,但缺一點沖勁和爆發力,金蛇很自戀地認為,這方面他們挺互補的,絕對能成為極佳的合夥夥伴。至於年紀,他也不是很在意,他比仲居瑞大不了幾歲。技術說話的行業,年紀不是最大的阻礙。

可惜這員大將不太相信他畫的餅,有點難招安。他只好等再塵埃落定的時候再來威逼利誘。小仲此人吃軟不吃硬,金蛇對說服他還挺有信心的。

仲居瑞幫著婆婆做了豆角燒肉,又煮了碗榨菜蛋湯,兩個人吃著飯聊天。

“平如今年四十五歲了,下個月她生日,我們去掃墓,你能回來一趟嗎?”

“能。”

婆婆看著仲居瑞一表人才的樣子,說:“平如在的話,不知道該有多好。你幼兒園講故事都講不清楚,平如不知道多著急,哪能想到你能上A大。”

年紀大了之後,老人好像格外念舊。仲居瑞覺得最近一年婆婆提到他媽的頻率是往年的好幾倍,每逢說到,就要長籲短嘆很久。他點點頭,轉換話題:“上次你說的那個要離婚的那個,後來怎麽樣了?”

婆婆笑出來,一巴掌拍在他後背:“男孩子不要嚼舌根!”打完自己津津有味地說起後續。除了熱愛排隊領贈品,婆婆生活的另一大樂趣就是聽家長裏短。這老街附近的事兒她門清。

仲居瑞漫不經心地騰出一只耳朵聽著,偶爾附和幾句,想到裴煦今天一天都沒有來消息。

沒談過戀愛也見過別人談戀愛,在一起第二天就沒什麽聯系算怎麽回事。他不免患得患失地想,昨天貌似並沒有很明確地有什麽承諾。

說曹操,曹操就飛鴿傳書。仲居瑞晚上坐床上看Coursera,電腦的郵件圖標冒出一個紅點。

郵件主題:震驚!純情男子深夜寂寞居然做出這種事!

即使已經看到發件人是裴煦,這個標題還是這麽讓人沒有打開的欲/望。

仲居瑞很艱難地做了心裏建設,點開看到正文:其實沒什麽事,純情男子就是來問一問,你什麽時候回學校?

他剛要回覆,又一封新郵件進來了。

郵件主題:在床上一直插/著不/拔/出來,純情男子深夜叫出聲…

仲居瑞感覺今天呼倫貝爾大草原的風兒也很喧囂。

——裴煦腦子裏每天都在想什麽?到底有沒有廉恥?

他默默點開郵件,一口血噴出來。

是:我電腦放枕頭邊充電,充電頭一直插在墻角沒//拔,剛剛準備去衛生間不小心被充電線絆了一跤,嚇得我罵了好幾句。學長你可要註意腳下安全哦。

仲居瑞:“…”

去他媽的在床上一直插著不拔出來。

去他媽的純情男子深夜叫出聲。

仲居瑞捂著臉,心想,純情男子為什麽每天都在興風作浪,得有多大的耐心,才能在面對裴煦的時候不喊一聲:“你這個孽畜。”

裴煦本人每日一撩完成後就心安理得地做起正經事。林珂他們的結論是,現在在踢皮球,沒有人願意站出來解決話劇的這個事。有幾個社員已經寫了公眾號文章發出去,在校內引起了一些小波瀾。

這些波瀾太脆弱了,看見一點波動,幾條魚探出頭吐出泡泡,這潭水並不會有絲毫改變。

裴煦這次並沒有動筆。他不是個天真的理想主義者,這個劇社裏雖然有幾個他的朋友,但他直並不是接負責的,沒有到他要強出頭的時候。裴煦瀏覽著反對者的意見,在想,支持話劇上演的人和反對的人究竟都是些什麽人,這之間的gap到底是什麽。他思考的時候無意識地拉扯著嘴角的死皮,直撕出一道細小的血口。

雪姐敲門進來。

“你怎麽回家了?談戀愛的人為什麽不住在學校,好跟男朋友多相處相處。”

裴煦眼皮都沒掀:“你最近很閑嗎?小恐龍沒人催稿嗎?”

雪姐把抱枕砸到他身上。

這倒是提醒了裴煦,明天周六多雲轉晴,氣溫宜人,空氣質量優良,東南風2到3級,多麽適合去調戲剛上任的男朋友。

仲居瑞吃完午飯後沒看見外婆,大概又跟著陳小菊去哪個保健品公司打卡了。

他洗把臉就專註於自己的事,兩個小時都沒動,屁股跟黏在凳子上似的。下午聽到院子裏有聲音,仲居瑞揚聲道:“婆婆!”

一個熟悉的聲音隔著窗戶傳進來:“誒,大孫砸!”

仲居瑞以為自己幻聽,左右張望,透過堂屋的門看到裴煦站在菜園邊上,笑得很是燦爛。

“你怎麽來了?”仲居瑞起身走過去。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仲居瑞嘆氣:“你這種話說出來顯得特別不真誠。”

“那不可能的,十二萬分的真誠,字字泣血。”裴煦說,“我要是說謊話,你就禿頭。”

仲居瑞冷笑:“這是哪門子的起誓?關我屁事,我頭發得罪你了?”

“拿你發誓才是最高等級的真誠,畢竟你比我更重要,你禿頭比我本人禿頭更讓我痛苦。”

門口一陣叮當響,婆婆推著自行車進門,看見裴煦很是高興——雖然裴煦太久沒來,她想了兩遍都沒想起來這男孩叫什麽名字,只記得是居瑞朋友。

“居瑞,我跟陳小菊把馬甲送去驗收,正好也月底結賬了,我結完錢回來。”

“晚上吃什麽?”

“早上老朱打了槐花,送了我們好多,我放在廚房裏,你洗了做槐花蛋餅。那個…”婆婆實在想不出名字,很親近地拍一拍裴煦,熱情地說,“不要走啦,留下吃晚飯!”

老街盡頭有條河,兩岸不少槐花。仲居瑞隱約知道,是因為他媽以前喜歡吃,婆婆做出了習慣,所以每年到了花季就要做一做。

等外婆跟著隔壁鄰居走了,仲居瑞端來一盆水,把袋子裏的槐花倒進去。兩個人並肩頭靠頭地蹲著,香氣浮動,鼻尖都犯癢癢。

“稍微搓一搓。裏面可能有小蟲子。”仲居瑞用手攪著花。

“淹不死嗎?”

“能淹死也要把屍體清理出來吧。”

盆不算大,兩雙手在裏面,有的人就不太老實了。第三次被裴煦抓住手指,仲居瑞不解風情地說:“做事就認真做事,不要一心二用,你能不能好好洗你那邊的花?”

裴煦聞一聞自己手指:“好香。”他把手指遞過去,指尖還在滴水,“你聞聞。”

仲居瑞很警惕地看著這妖風,拒絕道:“我知道香,我手指也很香。”

“那你給我聞聞。”

“你是狗嗎?什麽都要聞。”

裴煦已經自顧自拉起仲居瑞的手,湊上去嗅一嗅。

初夏尚沒有鳴蟬,仲居瑞的手背被裴煦鼻尖不經意磨蹭到,心裏卻跟十幾只知了此起彼伏叫喚似的,眼裏只看得到裴煦的睫毛,指關節被溫熱的嘴唇若即若離地摩挲了一下,那人很快撤離,帶著臉上一點乍看難以察覺的薄紅,繼續洗著手上的白色花瓣。

——原來也不是不會害羞。

仲居瑞只覺得心裏那陣癢久不經撓,愈演愈烈。他煩躁地把手上沾的花瓣捋到水盆裏,抓住裴煦的手腕,照著肉嫩的地方一口咬下去。

——香味是有實體的,不是虛無縹緲的,人也是活生生的,跑不掉的。能抓住,能留下我的標記。仲居瑞一陣心安。

裴煦沒想到仲居瑞會咬人,疼得一齜牙,等仲居瑞松開,手腕上已經有了一個淺淺的牙印。

“我以前可能對你有一些誤解。”裴煦說。

仲居瑞只裝作聽不懂,起身給水盆換水,只聽見裴煦老神在在地補充:“原來你是激烈型的。太好了,我最喜歡激烈的。但是我覺得咬得太用力不好,你要是口欲期沒有得到滿足,可以考慮吮`吸一下我其他地方嘛,不一定非要咬的。”

仲居瑞順腳一踢裴煦小腿,看到人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到地上,挺高興地閃進屋。

☆、第 21 章

仲居瑞有一條紅花小毯子,從他幼年學走路時就開始蓋,蓋到現在將近二十年,一直沒有丟。這條陪伴他多年的毛毯給予了他人生中絕大多時刻所需的安全感,無數茫然焦慮烈油灼心的深夜裏,只有抱著那條毯子,才能合上眼睛。

有一年考試,仲居瑞發揮失常,考得挺不好的,按這個成績,重點高中完全沒指望,而他們家顯然沒能力為他交擇校費。大夏天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蜷縮在毛毯裏,熱出一脖子的痱子,那些痱子在一段時間內被反覆得抓破又結痂。仲居瑞跟自己說,你跟其他同學不一樣,你的人生沒有重來的機會,沒有家庭做支撐,沒有父母當資本,你想去更高的平臺只能靠你自己,你必須零失誤。

零失誤是仲居瑞多年的行動指南,讓他為人處世顯得老成穩重。

現在這個零失誤裏闖入了一粒瘋狂無規則活動的電子。他在觀望中逐漸形成依賴,期待著平淡無奇的生活裏出現一些意外,同時也害怕這個意外的終結。

他的感情觀幼稚地一塌糊塗,依然處於我喜歡你,就要捉弄你的小學生程度。看到裴煦被他踹得坐到地上,他就由衷的高興。

——確認你對我來說不是空氣,是可以咬到的實體,也確認我對你來說不是空氣,你因為我的惡作劇產生多餘的表情。

感知到這一切不是一場空,仲居瑞的心臟蓋上溫暖的毛毯。而他無法戒斷這條毛毯的誘惑。

裴煦沒吃過槐花炒蛋,甚至以前都不知道槐花可以吃。因為婆婆不讓客人進廚房,他端端正正坐在仲居瑞家的飯桌上,等候忙碌的祖孫倆出來。

仲居瑞家的桌子三條腿長,一條腿短,下面墊著折起來的掛歷紙,才勉強穩定。婆婆特意提醒他,椅背上釘子露出來了,一直忘了訂回去,他要小心,免得勾破衣服。屋子挺清貧的,但收拾得很整潔。老太太比仲居瑞更愛做家務,往桌上吐塊骨頭,她都恨不得立刻兜住清理掉。

愛幹凈的老太太不可怕,熱衷於問小年輕有沒有女朋友的老太太比較可怕。

“小煦有幾個女朋友哇?”

“我沒有女朋友。”裴煦碗裏被堆了厚厚的土豆絲,一疊聲地道謝。

“你要鼻子有鼻子,要嘴巴有嘴巴的,哪會沒有女朋友啊?”

裴煦忍不住想這算什麽誇人的話,怎麽,這世上還有人要鼻子沒有鼻子,要嘴巴沒嘴巴嗎?他笑瞇瞇地說:“就沒有女生緣唄。”

仲居瑞只默默吃飯,並沒有幫他轉移話題的意思。裴煦瞄他一眼,問婆婆:“學長以前沒有女朋友嗎?”

這大大戳中婆婆的心事。她立刻翻個白眼:“居瑞不行的,他同女孩子話都說不了幾句,不懂討女孩子喜歡,我看他就是個木頭。”數落完還不足,又對著仲居瑞說,“你自己談是找不到老婆了,我看以後要給你相親。”

仲居瑞沒想到火往自己這裏燒,瞪一眼裴煦,含糊道:“學業為重,你急什麽?”

“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都已經處對象。那是什麽年代,多保守,處對象多難。你看看現在什麽年代,小姑娘遍地跑你都找不到,你說我在急什麽?”

裴煦立刻拍馬屁,誇外婆年輕時一定很漂亮,不然不會被人看上。婆婆神采飛揚起來,說起她打著兩條麻花辮,簪一支梔子花,風華絕代叱咤公社的往事。仲居瑞也是頭一次聽,忍不住微微笑著。

這頓飯吃了很久,婆婆話多,裴煦又不遺餘力當捧哏,務必讓老太太說的盡興。等到走的時候,已經不早了。

仲居瑞主動去送裴煦,讓外婆把碗筷擱著,等他回來洗。

兩個人走在巷子裏,仲居瑞偶爾跟店面裏的鄰居點頭示意。

“我說,沒什麽特別情況,你能發微信嗎?我郵箱裏總是湧出奇奇怪怪的主題,我總疑心被垃圾營銷盯上了。”

裴煦心想,因為郵件有很特別的含義,郵件是一切的開始。但是他露出一點壞笑:“恐怕不行,寫信比發微信正式。”

“你的那些騷話用不著這麽正式。”

“但是我對你的感情很正式,我話騷心不騷。”語氣裏有種理直氣壯的撒嬌。

仲居瑞無言以對,一擡頭,站臺到了。他們等待著班車,一時無話。裴煦整個人在夜色中靜止,只有頭發被風吹得動起來,他安靜的時候多多少少跟氣質好還沾點邊。仲居瑞自己的頭發很硬,又剪得短,對於前額額發能被風吹得微微晃動這事,有點手癢的好奇。他伸手呼嚕一把裴煦的後腦勺,佯裝正經道:“想什麽呢,那麽出神。”

裴煦原地向左轉,上下打量,露出一顆虎牙:“你真的想知道?”

仲居瑞立刻條件反射地說:“不想。”

於是裴煦笑一聲,不再說什麽。612班車像只喘氣的鐵甲動物,剎車的瞬間氣動制動器發出放氣聲,裴煦健步躍上,打完卡坐到窗邊,笑瞇瞇趴著往外面看,直到車再次發動,他才收斂住笑容。

——因為他一直熱烈地誇讚槐花炒蛋,走的時候,婆婆專門打包了一小盒,非要他帶回去給兄嫂嘗嘗鮮。這樣子純粹的熱情總讓人覺得難以辜負,他忍不住想婆婆要是知道他把仲居瑞拉下水,會是怎麽樣的。最痛苦的可能會是仲居瑞本人。

裴煦不打算放棄,他抱著那一盒槐花蛋,心想以後還是少來仲居瑞家,他無法做到時刻偽裝,被發現的話真的會天崩地裂。

劇社的林珂跟著團委負責人徐老師在各方斡旋,學校死咬著只要“上面”批準,他們就沒問題,到了周末,公職人員下班,他們連人都找不到,事情毫無進展。“上面”的人正在過周末,沒有興趣了解校園裏無關痛癢的抱怨。

——再怎麽抱怨文化政策收緊,審查制度不合理,拿刀的也是“上面”的人。至於學生的小打小鬧,關鍵詞屏蔽屏蔽,鬧大了嚇唬兩聲也就完了。

裴煦跟他哥聊這事,他哥很理解地說一向是這樣的。

一向這樣,就一定要妥協嗎?

裴寒聽裴煦發表見解,揉著自己的腿說:“你總是帶著自己的情緒入場,有一個自己的態度再去了解事情,天然地把公權力或者大資本當作惡。也許你會成為很不錯的意見領袖,往難聽點說,你這麽愛主持你所謂的正義,你可能會變成一個公知,但這樣很難成為客觀的記者。”

裴煦內心一震。

這是他哥第一次正兒八經跟他談記者這事兒。不同於以往粗暴地阻止,他哥很平靜地說他太把自己當回事,以為自己是什麽人間正義的法官,其實不適合當記者。

“我看過你寫的東西,挺有煽動性的。”

“不好嗎?”

裴寒想了想,說了一件自己剛從業時候的事。那個時候他負責報道一個城郊拆遷補償的事,跟村民聊天過程中,他了解到村裏一個女人,因為偷情把丈夫氣得喝農藥,這次領拆遷補償,她跟公婆產生了利益矛盾,每天鬧得雞犬不寧。

“據說就把野男人帶到家裏,她老公個子小小的,打又打不過,氣得要死,一想不開,就喝藥死啦。她現在還要搶老頭老太太的錢,是要逼死人啦!”

等他真正見到那個女人,發現她年紀不小了,頭發染過沒有護理,像亂草似的趴在頭頂,一張刻薄臉頤指氣使,公婆坐在旁邊抹眼淚,對裴寒說她逼著他們簽字,不簽就不讓去睡覺。

裴寒那時候年輕氣盛,見到這一幕忍不住說:“你做個人吧,不給老人安度晚年,你也不怕半夜走路遇到鬼。”

最後出報道的時候,他把這印象深刻的一筆也寫進去了。

那時候甄銘還是他同事,早上看見他拎著豆漿油條進門,說:“早上有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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