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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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無所不用其極,誰能想到這不起眼的社會小新聞後面還有這樣的曲折呢。在網上謾罵,抒發正義感的網民其實只是被糊弄的傻子罷了。

“老大爺不容易,剛剛跟他們聊天,一個月工作才一千四,這麽發出去不地道。”裴煦緊跟著。

唐老鴨吐了口煙,斜眼看他:“你不知道怎麽打馬賽克變音嗎?誰知道是哪個老大爺,害著誰了?大爺不容易,我就很容易嗎?我跑完這個還要回去送孩子呢,我月薪也才八千,早出晚歸的,要是發個新聞還挑三揀四,誰同情我,給我養孩子啊?工作內容就是這樣,不爽你自己調整。”

裴煦還想說些什麽,唐老鴨阻止道:“老盧跟我說了,你是A大高材生,有一腔理想抱負,但是我教給你一課,學著點,開眼看世界,好好看看真實的社會是怎麽運作的,別拿著筆就以為自己能降妖伏魔,大家都是混口飯吃。”他遞支煙,說:“我說話就是不太客氣,沒惡意,你別多想。今天稍微晚點到沒事,中午之前把東西剪好就行。”

裴煦不能不多想。

在學校的時候,偶爾發點小文章,針砭時弊,他也以為自己大約能做點什麽。飲用水衛生的文章發出去,學校的確開始重新找水廠合作,東門交通的紀實發出去,朋友圈也熱鬧了一番,據說要安排交警執勤。他腦海裏最壞的打算,也就是像裴寒那樣,頂著壓力報道,最後魚死網破,萬萬沒想到,實習的第一份任務如此荒誕。

一個斷章取義的小片段,加上馬賽克變音器沒人知道是哪個環衛工人拿著免費早點還不滿意,從商家的角度來說,他們也的確沒義務做慈善,既然早餐本來就沒收費,想在其他方面撈點好處也無可厚非。

不是不可以剪出這麽一段視頻,裴煦想,他害怕的是底線一旦可以放寬,就意味著毫無底線。

然而這件事有嚴重到觸及底線嗎?裴煦深深地糾結。

裴寒坐在客廳裏看書,他要寫一個醫療劇的劇本,需要做許多功課。看見裴煦回來,他招呼說:“你把雪姐的那個面膜拿來,想寫一個男人敷面膜的情節,我沒敷過,沒有靈感。”

裴煦在櫃子上看半天,拎了一片過去。

兄弟倆就這麽並肩靠在沙發上。

“想心事?”

裴煦哦一聲。

“你也敷一片吧。”裴寒趁裴煦仰著臉發呆,出其不意把面膜貼到他臉上,自己又慢悠悠去拆了一片。

他們敷著面膜面面相覷。

“你想跟我說嗎?”

裴煦搖頭。

誰都幫不了他,這是他自己的價值觀被霰彈槍擊中的仿徨期。

但是有點想…跟仲居瑞說一說。也不用他給出高明的建議,不用他說些永遠支持你的客氣話,只要他坐在那,聽一聽就好。裴煦想,他對仲居瑞的要求已經低到令人發指了,基本上跟你存在我就快樂沒什麽兩樣。

裴寒有些擔憂地看了眼裴煦,他弟弟心事重,主意正,高中往後,男人間不那麽黏糊,掏心窩的話就不說了,他看得出裴煦心事重重,不知道該怎麽先開口。但是他很快被男人敷面膜的靈感擊中,迅速扯了張白紙記錄,筆尖沙沙的。

裴煦聽著聲睡著了。

於是最後什麽都沒說。

打石膏之後姿勢很難讓人舒服,仲居瑞不管怎麽坐都會腿麻,更讓他眼前一黑的是,金蛇告訴他,年後又有兩個員工跑了。

員工離職這事還蠻好理解的,金蛇這個小公司,一直在創業,越創越冤孽,人家年紀輕輕,聽信大餅,一年半載也就算了,看著前路無望,人也不傻,當然要早點脫離苦海。不太地道的是,那兩人年前就接到橄欖枝,瞞得死死的,等過完年一切妥當,還拿了金蛇的紅包,這才扭扭捏捏地說公司發展與他們職業規劃不合。

金蛇要哭了,你離職歸離職,突然跑路算什麽?項目進程快到一半,已經是架在獨木橋上,上不得下不得,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他來求仲居瑞也很不好意思,人家一個學生,本來就是兼職,結果幹了一個月,倒比全職的可靠很多。

“我看幹脆違約賠錢算了,折騰下去也不能讓公司起死回生。我老老實實去上班吧,創業什麽的就是我異想天開。”金蛇垂頭喪氣。

“放屁,你創業幾次搞不起來就是因為你看見點困難就想放棄。”仲居瑞一邊捶打自己的麻筋,一邊對著外放的手機說,“你再拉一個會C++的,能搞起來的。”

與團隊共事了一段時間,仲居瑞對他們的技術水平心裏有數,這麽一會功夫,他已經在心裏重新規劃了人員安排,金蛇心態崩了什麽都不想管,回過神來看到仲居瑞發送了下周的安排給他。

“別管下個月的事,把下周的事安排好了,比什麽都靠譜。”

金蛇嘆氣說:“你是幹大事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仲居瑞不得不打破金蛇的敬佩:“因為我沒投錢,我給你打工有什麽心態崩不崩的。”

他整個寒假都埋在這個坑爹的活裏了,久不見天日,皮膚白了好幾個色度,等拆了石膏,能慢慢走在路上,還有點不真實感。

什麽都挺好的,只是有陣妖風不吹,仲居瑞居然有點可恥地想念。

從那天說把進度條讀到剛認識以後,裴煦就沒有之前那麽陰魂不散了。他跟仲居瑞發短信解釋他有實習,很難抽身,當然更主要的是他們現在只是社團剛認識的學長學弟關系,沒到能探病的程度。

仲居瑞看完氣笑了。他站在寢室裏,把短信看兩遍,回覆說:“好的,裴同學太客氣了。”回覆完還不解氣,開始打掃衛生。

奶娘返校的時候,就看見仲居瑞在拖地。平時仲居瑞已經很愛幹凈了,他本來東西也不多,還強迫癥似的依次擺放,桌上連個橡皮屑都沒有,乍一看他們寢室,就是二戰後一片廢墟中還有個樣板房似的。好在仲居瑞嚴於律己,寬以待人,雖然寢室衛生評級屢次因為他們三個得D,仲居瑞也從來不說什麽。

奶娘琢磨著,仲居瑞大概是因為什麽事不大高興,他們已經摸透仲居瑞的脾氣,氣壓低的時候誰都不要煩他,讓他默默打掃衛生就好。他們知道這個還是因為有一學期,仲居瑞debug兩天,都沒找到哪裏有問題,皺著眉頭把電腦一合,咻得起身就去拆洗寢室窗簾。奶娘人生第一次知道,原來大學宿舍窗簾還需要洗,驚得合不攏嘴。等窗簾幹幹凈凈換上,仲居瑞才很平靜地繼續做事。

“仲老師,明天上午敲完章去吃火鍋嗎?”指的是報到之後補上上學期的寢室聚餐。

仲居瑞抱著拖把說行。

工作日火鍋店裏人不太多,仲居瑞一行找了個四人座,火速點完單就開始吃。

其實仲居瑞很喜歡這種聚餐氛圍,但是他平時話不多,聚餐也不太會抖機靈,只有默默聽的份,好在大家一起住了兩年還算熟,也沒有人勉強他加入話題。他起身去拿水果,正好遇到撞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裴煦和一個女生說說笑笑

大約是目光太明顯,裴煦擡頭也看到他,只微微點個頭就錯身過去了。

仲居瑞忽然就很不開心了。

你們就兩個人吃個鬼的火鍋!

但是他面上什麽都沒表現出來,端著室友們欽點的西瓜又坐回去了。

裴煦座位離他不是很遠,從仲居瑞的角度剛好能看見女生的後背和裴煦的臉。那兩個人相談甚歡,女生甚至坐到裴煦那邊舉著手機自拍。

仲居瑞餘光頑強地關註著,發現裴煦一臉燦爛,特麽還攬住了妹子。

這頓火鍋吃得好煎熬,仲居瑞甚至嚼到兩粒辣椒籽,額頭都辣出汗。他一邊瘋狂喝水,一邊想自己這樣真是又當又立,既不許人家親近自己,也不許人家再找別的妹子,這還搞什麽。又一想,這也不是自己的錯,是裴煦說把進度條拉到以前的,媽的,你拉歸拉,這會要給別人加戲就不行了,等等,也許只是普通同學,吃個飯而已嘛,轉念一想,普通同學就不能多喊幾個人來吃嗎?孤男寡女吃火鍋不異於白日宣淫。實在過分。

奶娘只看見仲居瑞被辣得臉色都變了,不知道他一派平靜的皮囊下已經三級地震。

他們吃完結賬,仲居瑞沒有跟他們一起回去,假稱要買東西,在旁邊便利店裏買了瓶水又走了回來。

裴煦出門的時候就看見仲居瑞坐在馬路邊的小黃車上,大長腿撐著地,也不說話,就這麽看著他。他決定視而不見。

於是仲居瑞今天第二次被裴煦微微點頭示意打過招呼,簡直氣炸。

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仲居瑞還沒想好自己要說什麽,步子已經往裴煦的方向去了。

“學長?有什麽事嗎?”裴煦好似很意外地看他。

仲居瑞面無表情道:“社團有點事,想跟你聊一聊。”

妹子很驚訝地問裴煦:“還沒正式開學,你們社團就這麽忙嗎?”

裴煦瞄仲居瑞一眼,說:“我也沒聽欣姐說有什麽事。學長,什麽事啊?你直接說吧。”

好的,現在這張死人臉下面已經四級地震了。

仲居瑞深吸一口氣,說:“我們要去打掃活動室。”

“為什麽是我們?”

“我們用的最多。”

這理由無可挑剔。仲居瑞給自己一個肯定的大拇指。

裴煦若有所思地跟妹子告別,約定下次再去吃鐵板燒,等妹子走遠了,他看著面露不豫的仲居瑞,聲音裏帶著笑:“仲居瑞,你是不是屏蔽了群消息啊?欣姐早上就去給活動室通風了,哪用得到我們打掃。”

他眼睛晶晶亮,湊上去撒嬌似的問:“你在不高興什麽?”

仲居瑞不吭聲。他顯然知道自己在不高興什麽,但是不想承認。

裴煦故意嘆了口氣,好像很無奈地說:“你怎麽這麽難搞啊?仗著我喜歡你,為所欲為。”

熟悉的配方,仲居瑞躁郁的情緒被安撫下來。但是他說:“你能不能正常點,別老說這種惡心死人的話。”

“不能。”裴煦摸著下巴,“我覺得你很喜歡。我老老實實的你不高興,其實你就吃這一套吧?”

仲居瑞扭頭走,裴煦跟在後面,笑著說:“承認一下又怎麽樣?”

☆、第 15 章

“那個,”仲居瑞幹咳一聲,生硬地轉話題,問道:“你實習怎麽樣了?不是說實習很忙?”

——每天在忙什麽,忙到沒空找我。

裴煦點頭道:“其實還行,多半時候在打雜。”

“你是…最近有什麽大開銷嗎?”身邊大多數同學都是從大二陸續開始實習,裴煦才大一就跑去實習,仲居瑞難免以窮人之心度另一個窮人之腹,合理懷疑裴煦是不是也缺錢。

裴煦明白仲居瑞的意思,解釋說自己不是為了掙零花錢,只是恰好有機會去見識,被他哥強迫過去的。他把手臂搭到仲居瑞肩上,狡黠地笑:“我真不靠這個賺外快,不過我倒是挺想知道,要是我真的缺錢,你有什麽打算嗎?”他沒等仲居瑞回答,湊得更近些,說:“你會包養我嗎?”

仲居瑞冷漠道:“你有什麽值得包養的?嘴欠又惹人嫌。”

裴煦很真誠地推薦說:“我表面細皮嫩肉,其實很耐幹的,下了床能跟你談哲學,上了床能跟你玩哲學♂,多功能集於一體,升值潛力也很大。比我好看的沒我能幹,比我能幹的沒我有文化,比我有文化的沒我這麽喜歡你。是適合你包養的最佳人選。”

仲居瑞心裏瞬間長出一片呼倫貝爾大草原,滿腦子都是草草草草草,這一套又一套的騷話究竟是什麽。

“帥哥真的不考慮一下嗎?”裴煦眨巴眼,“價格從優,服務周到,一百零八個姿勢完美覆刻,假一賠十。”

仲居瑞沈默了一下,問:“一百零八個姿勢?這麽有零有整?哪學的?”

裴煦說:“雖然沒有實踐,但我有豐富的理論知識。至於用戶體驗有沒有那麽好,需要你這個質檢員以後檢驗,我也不好自賣自誇。”

“你無不無聊。”仲居瑞走得更快些,耳根一紅。

跟著走了一會,裴煦說:“其實,我寫過色/情/小說,在圈裏也小有名氣。”

出於對裴煦新聞專業的認知,仲居瑞重覆道:“社情小說?社會輿情小說?”

“不是哦。”裴煦嘴角一歪,笑得很有深意,“是色/欲/激/情小說。兩個人不穿衣服搞來搞去的那種。”

——妖風已經進化成沙塵暴了,又黃又爆。

裴煦好像很可惜地說:“真的,現在還有讀者呼喚我再寫呢,可惜我事情太多啦,既要工作學習,又要忙著追你,沒心思做別的。”

仲居瑞想了想,一本正經地說:“你還是別寫那種文章了吧…萬一掃/黃把你抓起來怎麽辦。”

裴煦一訥,緊接著便笑瘋了。

火鍋店門口馬路很寬,有兩個紅綠燈,他們剛走到安全島,另一半馬路亮起紅燈,裴煦腳快跨出去一步,被仲居瑞扯著手腕拉回來。

兩個人站在安全島上,前後車水馬龍。

裴煦低頭看一下仲居瑞的手,趁仲居瑞沒回過神,把他袖子往上一捋,看到那串小紫葉檀手串正在仲居瑞手腕上,很滿意地抿嘴笑。

仲居瑞慌慌張張把袖子放下,暗自懊悔怎麽沒先摘了。

裴煦倒沒有打趣,而是問:“學長,你覺得我們的關系有更近一步嗎?什麽時候能跨越普通社團成員關系呢?”

仲居瑞心想,我們現在是鬼的普通社團成員關系,你自己說這話也不心虛。然而他淡淡說:“完全沒有更近一步,我們還是要保持距離。”

裴煦好像很為難地說:“學長,你這樣就不太地道了吧?纏著你也不行,離遠點你還吃醋,”他兩手一攤,“你到底要我怎麽辦呢?”

仲居瑞說:“誰他媽吃醋了?我有病啊我吃你的醋。”

“沒吃醋啊?那我就放心了,我跟人家約了周末再去吃鐵板燒,還怕你不高興呢。”

“我有病啊我不高興。”仲居瑞停頓了一下,“你就不能多交幾個朋友嗎?單約一個姑娘有什麽意思?吃飯的時候…人多點更劃算。”

裴煦慢悠悠說:“學長規矩這麽多嗎?連我跟幾個人吃飯也要管啊。”

“我有病啊我管你。”

“但是我只有一個嫂子,你讓我多約幾個姑娘是不可能的,除非我哥犯重婚罪。”裴煦盯著他的反應,“犯罪什麽的還是不要了吧。”

仲居瑞一楞,靠,搞半天是他哥的老婆,那剛剛不爽個什麽鬼,白不高興了。

裴煦瞇著眼睛:“倒也不是不能管我,就是吧,只有我男朋友能管,你還沒能評這個職稱呢。”

又綠燈了,兩個人長腿一邁前行。

仲居瑞被評不上職稱氣得一噎,心想,還是要重新規範兩個人的情感進度。調到他們剛認識的時候根本沒有用,他完全無法做到真的把裴煦當成一個剛認識不久的熟臉。顯然裴煦也改不了,話說三句就蹬鼻子上臉的臭毛病。他顧左右而言他地說了一些零零散散的,中心思想是希望彼此潔身自好,平時也不要裝不認識,順其自然就好。

——這樣就不會發生這邊終於春心萌動躍躍欲試,結果那邊後院著火的事了吧。仲居瑞給自己又豎了一次大拇指。

“你明白我意思嗎?”

裴煦點頭:“我懂了,我們現在是對方男朋友人才庫的唯一預備成員,是這個意思?”

仲居瑞被這句話繞住了。

裴煦“嘖”地一聲:“靠你主動真的是不太行啊,我看還是我來推動吧。”

這場景太荒誕了,兩個人站在馬路邊上,有商有量地討論如何保證一段戀情能平穩發生。倘若日後別人問起,你們倆怎麽在一起的,他們只能說我們經過了好幾輪協商,甚至進行了人員分工,裴煦負責推動戀情走向,仲居瑞負責跟上情感發展速度。這簡直太有毛病了。

——然而眼光往一處看的時候,即使沒有戀愛的名義,本質上又有什麽差別。

裴煦一邊與仲居瑞扯淡,一邊想,我已經得手了,仲居瑞喜歡我。

二月底天氣還很冷,裴寒外套卻一直沒拉,再冷的風也吹不熄滅他心裏的熱切。他在仲居瑞後面半步,忽然擡腿頂住仲居瑞的膝蓋彎,仲居瑞一個踉蹌,很詫異地扭過頭,看見裴煦笑瞇瞇的。

“仲居瑞,其實你已經喜歡我了,是吧?”

——直球選手遭遇同樣愛打直球的對手,這個瞬間兩個人之間有一顆誤闖地球的小星球,爆炸得轟轟烈烈。

仲居瑞感覺眼前的世界都震顫了一把。他克制住自己想給裴煦把拉鏈拉上的沖動,很粗暴地把裴煦外套帽子往下一扣,扣在裴煦腦袋上,一圈毛剛好遮住裴煦的視線。

最後,仲居瑞語調平平地說:“我有病啊我喜歡你。”

——大概是真的有病,但能治愈這愛情疾病的藥方,在你手上。

A大新聞學院今年成立一百周年,院裏想整理些口述史,采訪所有老教師,回顧院系發展。新院所有大一學生都被召集為志願者,分派了各種任務。

裴煦稍微幸運點,不必往校外跑,他要采訪的是一位返聘的老教授,叫侯舫良,教新聞史的,以講課無聊透頂著稱,但其實是學術泰鬥,編撰的好幾本教材都被同仁認可,是許多學校的指定教材。裴煦是保送到新聞系的,之前面試的時候,四位面試官裏就有侯教授。裴煦當時發言稱得上亮眼,侯教授對他還挺有印象,態度也很和氣。兩個人約了5點,等侯老師上完課,在他辦公室見面,進行第一次采訪。

然而天公不作美,春天第一道驚雷後,淅淅瀝瀝下起雨來。

裴煦提前出發,路過教學樓,正想繼續往辦公樓走,想到侯老師可能沒帶傘,雨天路滑不安全,腳步一轉去了新聞史課所在的階梯教室。

剛剛下課,教室裏的學生已經散了大半,裴煦在教室門口等了會,直到問問題的學生也走了,才提著傘進門。

“侯老師,我是跟你郵件約過的裴煦。”

說明來意後侯老師很不好意思地一拍腦袋:“裴煦同學,真的是萬分對不起,我本來把你這個事記在電腦備忘錄裏,但是我是個電腦白癡,不曉得怎麽搞的,把備忘錄弄沒了,恢覆不了,我倒一直記得今天有安排,偏偏忘了是這個口述史的事。上了年紀就是記性不好!”

幸而裴煦提前來了教室,不然老教授就準備直接回家了。

“我看我還是要用本子寫下來,電腦這個東西,我真是玩不來。”侯老師笨拙地修改他PPT的格式,“還好我教新聞史,內容大多數都是不變的,我這個PPT還是以前一個學生給我做的,也用了四五年了,每年只要稍微修改就好,不然可為難死我。”

裴煦在旁邊默默等著。

侯教授用的是最簡單的模板,幾乎沒什麽美工排版,知識點密密麻麻寫滿一整頁,其實不是合格的PPT。但是他弓著腰,不太靈敏地移動鼠標,只為了字能大一點,讓教室裏的人都能看清。

——其實是徒勞無功的。

這門課枯燥無味,早就口口相傳,來上課的不過混個學分。以A大學生的聰明,或者說投機水平,這樣的課只需要考前臨時抱佛腳,就能拿到不錯的績點。至於老師念經似的講的東西,醜陋粗糙的PPT,都不甚重要。

——雖然年邁的老師課後還在修改沒人會看的PPT。

侯老師給裴煦倒茶,因為時間有限只來得及回憶五十年前作為知青的下鄉生活。院系分發了錄音筆,裴煦看著顯示屏上時間變化,一秒一秒的,仿佛很漫長,心想,原來五十年過得這麽快。

第一次采訪結束,他決定去圖書館借幾本記錄五十年前的書,以免下次聽到些特有名詞一頭霧水。

大圖三樓左側書籍,右側自習區。剛開學,自習區裏人並不多。裴煦抱著兩本書,一眼看到一個中午剛碰過面的人。仲居瑞專註於自己手頭的事,沒看見他。

日,認真做事的樣子真迷人。

裴煦繞到仲居瑞身後,學著仲居瑞中午的樣子,出其不意地迅速把仲居瑞外套的帽子扣到他頭上,把仲居瑞嚇了一跳。他咧嘴一笑,騷擾完就跑,留下一個施施然的背影。

仲居瑞默默把帽子拉回去,有點不爽,又有點小高興。他跟自己說,我有病啊他惡作劇我還高興,這一定是錯覺。

他繼續做事。

金蛇項目的現狀顯然不太好,仲居瑞搞得自己腦殼發昏,才勉強按照計劃,把項目的進度條往前推了1%。好在他很有耐心,只要整體是在前進就好,他可以默默忍耐過程的枯燥。

臨睡前仲居瑞照例查學郵,看到一封未讀,今天晚上發送,發件人裴煦,郵件主題是“黃文寫手的純情時刻”。

“今天很嫉妒你的電腦,可以被你長久深情地註視。於是臨走偷一克你的影子,揉成今晚夢境的糖霜。”

仲居瑞把這幾句話看了半天,心想,文藝青年真的又酸又可怕。

他都能想到裴煦面不改色寫情話的模樣。

然而工科男真的沒有文藝細胞,仲居瑞順手回過去:“我沒有深情註視電腦,我只是眼幹眼澀眼疲勞。影子做不成糖霜,不符合化學反應規律。希望你下次給我示範一下怎麽偷影子,我求知若渴。”

嗆過去之後,他口嫌體正直地把那酸話覆制到文檔裏,命名為《毛概知識點》,念了兩遍,無端高興起來。

奶娘刷完牙進門,看見仲居瑞哼著歌抖腿,默默後退幾步再次打開門。

打開方式沒有錯,眼睛也沒花,這個死人臉真的在快樂地抖腿。

他跟見鬼一樣,合不攏嘴。

☆、第 16 章

雪姐中午跟裴煦吃了一頓火鍋,晚上與大學同學聚餐又吃了一頓火鍋,回到家的時候因為上火嘴裏已經長了兩個大潰瘍,額頭也爆了幾顆痘。

她洗完澡,哀嚎著照了半天鏡子,翻墻倒櫃找起前男友面膜。

裴煦第二天沒課回家住,趴在沙發上看書。

“誒?我這個怎麽少了兩片啊?”雪姐插著腰,“你們倆誰動我面膜了?”

裴寒正找出了西瓜霜噴劑,問:“怎麽了?”

“你們要敷就用那個5塊錢一片的,別動我的前男友面膜啊!代購 80塊一片呢!”雪姐心在滴血。

裴寒立刻甩鍋裴煦:“你怎麽又動你嫂子護膚品了啊?男人不用那麽精致。”

突然被點名的裴煦默默放下手裏的書,看向他哥——這個上次熱情邀約他一起敷面膜的罪魁禍首。

裴寒面不改色地瞪回去,好聲好氣地跟雪姐說:“我教訓過裴煦了,你別氣,氣壞身子無人替,咱們再買就是了,來,我給你嘴裏的潰瘍噴點西瓜霜。”

裴煦撇撇嘴,感覺今天也是不想跟這對夫婦說話的一天。

雪姐感覺潰瘍更疼了,坐下來仰頭任由裴寒上藥,潰瘍被藥粉刺激,淚花都湧出來,往旁邊一看,裴煦臉上連個大點的毛孔都找不到,很幽怨地說:“你皮膚什麽問題都沒有,用那麽好的面膜幹嘛?弄得比女孩還細膩,讓妹子情何以堪?男孩子用大寶擦一擦就可以了。”

裴煦冷笑一聲:“這是什麽性別偏見?男人就不能保養了嗎?姐姐,我也要追男人的,行情競爭很激烈的。”

裴寒立刻頭痛:“好好說話,怎麽又陰陽怪氣的。別老把追男人放嘴上!”

雪姐倒很感興趣:“他這麽看臉?”

“大概看的吧。”裴煦給書翻頁,“我看他買包子都只買褶好看的。”

雪姐笑得不行。有了比較良好的聊天氛圍,話題自然而然聊到裴煦的實習。飯館的新聞最終發出去了,裴煦不做也有別人做,抗議顯得幼稚且不專業,在他能做到的範圍裏,只有把馬賽克打全。他那天晚上一直失眠,反覆刷新評論區,看到正義路人抒發感想,指責人心不古,升米恩鬥米仇,心想,他們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只是被資本利用的傻瓜?然而這是兩廂情願的事,新聞需要傻瓜群眾的關註,傻瓜群眾需要表達三觀自我滿足。

好在除了第一天,他再也沒遇到這麽有沖擊的事,連出現場都很少了。唐老鴨知道他是被安排過來實習的,雖然答應要帶他,事實上布置的都是些打雜的活。裴煦在日常鼻觀臉臉觀心中漸漸琢磨出唐老鴨跟老盧有點面和心不和,他作為老盧強調的要“好好照顧”的對象,是絕對不會受到優待的。

第二天他去實習,居然難得又被喊去拍東西,是給聾啞兒童捐愛心的現場。一切都很有序地進行著,小孩們站成一排,愛心人士依次分發禮物。裴煦百無聊賴地舉著鏡頭記錄,正想著待會是不是打車回公司,角落裏冒出古怪而尖銳的聲音。

一個語言障礙的小女孩,三四歲的樣子,忽然失控尖叫起來。老師走過去把她抱到角落裏溝通,裴煦看不懂手語,問旁邊的一個志願者發生了什麽。

“沒什麽要緊的,聽障語障小孩小時候常這樣,他們沒辦法跟人溝通,心裏著急就容易失控。”志願者小聲說,“要經過漫長的學習,才能接受自己與正常人不一樣,控制自己的脾氣。”

等那邊安撫下來,女孩又被抱到臺上,看起來並不是很高興,接過畫筆就丟到另一邊。

有個殘聯負責人來問裴煦,剛剛拍到的小女孩鏡頭怎麽樣。

“小朋友不是很配合,不過沒關系,我可以不保留這部分。”裴煦很理解小朋友發脾氣,倡導公益的視頻裏出現這種鏡頭不太合適,不放這個片段就是了。

“我想,能不能保留她呢。”

裴煦楞了,了解下來才知道,這個小女孩長得十分可愛,又有一點彈鋼琴的天賦,上過一些節目,也得到了一些關註,算是他們學校的明星學生。校方希望保留她的鏡頭。

裴煦不得不陰謀論地想,此舉也許是為了吸引更多的愛心人士捐助,畢竟誰都會憐愛美麗的殘缺。漂亮的啞女比醜陋的啞女更能擊中愛心人士內心的柔軟。

他覺得這部分其實可以深入地做一做,在公益活動中常常出鏡受捐助的小朋友,他們到底願不願意接受這樣的安排。

他說了之後唐老鴨眼皮都沒掀:“裴煦,做好自己分內的事,有的沒的少想。別把自己想成主持正義的佐羅,” 他看不慣年輕人理想主義且自以為是,又說:“你那種要深度報道的,與我們平臺是相悖的,”我們是短視頻,載體決定了我們做不了太深度的內容。”

裴煦當然也知道。

然而問題是,用戶用腳投票選擇了短視頻,拒絕文字長篇大論。這樣的趨勢下,他也不知道能做什麽。

逐漸認清自己其實無力改變什麽,裴煦十分心累。

心累的不止他一個,仲居瑞也好不到哪去。

金蛇告訴他,又有一個員工辭職了,他們的辦公室租期臨近,他也沒錢續租。

回憶從答應做項目到如今,就好像陣前兩軍對峙,金蛇不停來報。

“賢弟,我們的兵跑了!”

“賢弟,我們又有兵跑了!”

“賢弟,原來的將軍也跑了,你來當將軍吧!”

“賢弟,我們的軍營被大風吹走了!”

仲居瑞都害怕金蛇主動聯系他,肯定沒好事。

金蛇說:“我害怕堅持沒意義,反而拖累信任我的各位。”

這事仲居瑞也沒轍,而且他無法越俎代庖,畢竟對他來說,他只是做一個項目,而對金蛇來說,這是要衡量各方面的事業。仲居瑞只能保證說他會做到項目完結。

仲居瑞沒想到才開學幾天他就需要這麽肝,鍵盤劈劈啪啪地很影響室友們睡眠,於是電腦一抱又泡在報社活動室,每天能做完計劃中的事,才躡手躡腳回寢室睡覺。

他的作息十分規律,無論幾點睡,第二天雷打不動七點起床,可以打早鍛之後更是風雨無阻,準時出現在體育場。這天早上打完卡,人群中一眼看見裴煦穿了件單薄的衛衣,也剛打完卡。

“早!”裴煦看見他擺擺手,打著哈欠走過去。

“吃早飯了嗎?”仲居瑞問。

“沒胃口。等我一會,我穿上外套,待會再跑一圈替我室友打個卡。”

與作息規律的仲居瑞相比,裴煦顯得十分正常,是大學生喜聞樂見的賴床運動深度愛好者。如今早春,清早還是很冷,他跟姜瑜商量著輪流打卡,每次只要一個人來,利用體育老師“穿上馬甲我就不認識你”的缺點,混在隊伍裏打兩次,這樣大家都能減少一半的早起。

仲居瑞背著書包,在旁邊等待。看見裴煦很有經驗地跟在一群人後面跑,到打卡的時間一擁而上,把學生卡遞過去。他走過來,鼻尖凍得有些紅,問仲居瑞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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