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沈重的第九章

關燈
沈重的第九章

紅燒肉在鍋中燉煮,熱氣蒸騰間,香味在整個廚房內彌漫。

在這熱氣與香氣間,杜清婉心中忽地生出幾分閑適來。

她倚靠在墻上,目光淺淺地落在咕嘟咕嘟的鍋中,怔楞出神。

有種等待愛人回家的錯覺,以及,隨著錯覺而從心底冒出的,一絲不真實的幸福感。

曾經完成工作任務般準備晚飯的記憶與現在這一幕交錯。

明明沒有什麽不同。

但滿心的期待感讓她能夠清楚地劃分從前與當下。

不期然地,又想到那個吻,溫潤綿軟的觸感仿佛還停留在唇上。

她閉上眼將令人臉紅耳赤的畫面趕出腦海,打開手機,打算用網絡新聞轉一下註意力。

熱搜榜上一眾的娛樂新聞中,一條#取快遞被造黃謠單身母親跳樓身亡#夾雜其中,她點進詞條,悠然閑逸的心情驟然被打斷,她緊皺眉頭站直身體。

待看清事情的來龍去脈,杜清婉氣憤得身體都在發抖。

她太明白某些打著開玩笑旗號的“口嗨”,對女性能夠造成多麽嚴重的傷害。

更何況,這起事件更加惡劣,惡意P圖傳播到網絡,再配上意淫捏造的文字。

這足以毀掉任何一位女性。

新聞中的單身母親,在月子時發現丈夫孕期出軌,勇敢地離婚,獨自帶著孩子生活本已不易。

但是!只因為在快遞驛站取過幾次快遞,便被偷拍、被P圖造謠。

事情已經發生過一段時間,如今才在網絡大範圍傳播,還是因為這位母親被謠言逼迫,付出生命的代價。

越深入了解越氣憤,身體抖得簡直要站不住,世界上怎麽有這樣令人惡心的生物。

玩笑?罔顧事實對當事人造成巨大傷害憑空捏造的謠言,一句玩笑就想要模糊掉他本身的違法行為嗎?

這才是在開玩笑吧!

手機鈴聲猝不及防響起,將她從失控的邊緣拽回。

是路語曼。

杜清婉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壓下,點擊接聽時,語氣已經恢覆一貫的輕柔溫和:“語曼。”

“清婉,我有個事想拜托你。”路語曼暗啞的聲音中帶踟躕,少了以往在她面前的率直。

“什麽?”什麽事情需要這樣鄭重其事又猶豫不決。

“我的一個患者跳樓身亡,留下個半歲的孩子,我想……”

“沒問題。”杜清婉還沒等路語曼說完,她迫不及待接過話。

“你知道我在說什麽?這不是一件輕松的事。”出乎意料地被搶答,路語曼的震驚多過於其他。

此時,她反而是擔心對面的人會錯意,或者是出於一時沖動而貿然答應。

杜清婉見路語曼如此反應,此時的心情反而輕松了一些,她緩慢而堅定地表達著自己的想法:“我知道,我剛看了新聞,心底的戾氣簡直要溢出來。我很慶幸自己能有所幫助。”

路語曼在處理這焦頭爛額的事後本是身心俱疲,卻在這一瞬,仿佛有了點支撐的力量。

“好,等我回家。”

*

無瑕再去想親吻後的尷尬,搬出去的想法也胎死腹中,杜清婉打起精神著手準備迎接小寶寶。

在等待的時間裏,她快速地搜了一下六月齡寶寶所需要的物品,並認真抄寫了兩份帶娃註意事項,一份貼在冰箱上,一份貼在了入戶門內側。

另外,在同城超市配送中下單了些嬰兒用品,總之有備無患。

當然,準備的可能不太全,應應急還是可以的。

做完這些,剛好路語曼發消息說快到了。

看看時間,不算早,但還好,飯菜也還溫熱。

杜清婉在車庫門口迎接到新成員,輕手輕腳地打開車門,俯身從安全座椅上抱下安睡的小寶寶。

路語曼繞到車身後面,從後備箱拎出一個皮箱外加兩大包嬰兒用品,“這些都是暖暖用慣的東西,安全座椅還是警局那邊借的。事情發酵很快,警局那邊已經立案。一會兒和你細說。”

暖暖是小寶寶的名字,她是個很可愛的小女嬰。

被杜清婉抱入懷中的時候,小小的手指從繈褓中伸出來,緊緊地抓住杜清婉的衣服,臉在她胸前輕輕地蹭了蹭,大概是聞到的氣息溫和到令人心安,小寶寶嘴巴無意識地吮吸著,又沈沈地睡去。

軟糯乖巧,再想到她的身世,杜清婉心中更加憐惜。

路語曼看到這樣一幕,一路緊繃的神情不免也軟了下來。

事件中的單身母親,是她的一個客戶。生產後本就身體虛弱,又在月子中發現丈夫出軌,雖然勇敢堅定地離了婚,但患有很嚴重的產後抑郁,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療。

本來她在逐漸好轉,網絡謠言,卻像一柄毫無防備的尖銳匕首,刺向她,對她造成了致命一擊。

她挺過了孕期不適,挺過了產後虛弱,勇敢地和渣男決裂,卻倒在黎明之前。

在看到曙光之時,被殘忍地剝奪掉活下去的希望。

而造謠者,呵,事情在網絡上發酵後,對方毫無誠意輕飄飄地認錯道歉,“只是玩笑而已”。

而網絡惡意的聲音還在繼續。

“這麽點事就放棄生命?何況還有個孩子。”

“取快遞還穿裙子?”

“單身母親哪裏來的錢買那麽多快遞?”

“比她年輕比她漂亮的女孩我見多了,可是那些女孩註意自己的言行。而一位離婚的婦女卻被……怎麽不反思一下自己?”

還有一些自以為是的理中客,“逝者已矣。難道不應該對活著的人寬容一些嗎?誰也想不到開個玩笑就有這樣的事啊。”

甚至真的有人覺得“她只是失去了生命,而他可是失去了三代考公的機會啊!”

對女性的惡意從來都在。

一位女性,她只是正常地生活,卻可以被幾句話幾張假的圖片摧毀,甚至身敗名裂。

生而為女子,穿裙子是錯,取快遞是錯,深夜在外吃飯是錯,被騷擾反擊自保是錯,妥協是錯,活著是錯,至死都是錯。

饒是路語曼我行我素不在意他人眼光慣了,看到網絡那些言論,也是忍不住想罵臟話。

而杜清婉,最初的氣憤過去,此時反而能夠冷靜地將心神放到暖暖身上。

她會照顧好暖暖,如果可以,她願意為這純真的嬰兒擋去世間所有風雪。

在自己的世界龜縮得久了,杜清婉早已經提不起念頭再去面對外界。

但懷中這小小的一團,似乎使她心中升起無限的勇氣。

“就這樣撫養暖暖沒關系嗎?”她要確保沒有後顧之憂。

如果有,那就去解決,趁著她的勇氣還在。

“不用擔心,都已經處理妥當。”

“暖暖父親那邊?”杜清婉有些擔心暖暖血緣上的父親會不同意。

“放心,孕期出軌的渣男有什麽立場來爭奪撫養權,何況,他也沒那個擔當。”提起暖暖父親,路語曼面上不自覺流露出鄙夷的神色。

“法律層面?”

“領養已經取消了結婚限制,暖暖父親放棄撫養權,履行了相關手續,不夠成遺棄罪那個人也就無所謂,反而很高興甩掉了個包袱。”

杜清婉隨著路語曼的溫聲解釋,慢慢放下心來。而後她才意識到,抱著暖暖的雙臂在詢問語曼時,一直處於緊繃狀態,仿佛怕哪個關節出錯就會失去暖暖。

對於已經發生的事,她無能為力。

但眼下,總歸是,懷中抱有希望。

大概是察覺到進入新的環境,暖暖躺在嬰兒床上時,醒了過來。

“她的眼睛真美,像黑葡萄一般。”杜清婉維持著俯身的姿勢,望著暖暖感嘆。

小嬰兒的雙眸在睜開的那一瞬間,仿佛裝滿星辰。

“你的眼睛同樣很美。”路語曼站在床的另一側,輕聲呢喃。

“什麽?”杜清婉擡頭詢問,語曼的聲音太低,她沒有聽清。

路語曼不答,轉而問道:“你真的想清楚了?剛剛掙脫婚姻的枷鎖,又被不屬於自己的責任束縛。”

“那不一樣,”唯恐不被相信,她站直起身,神色認真一字一頓:“這是我主動背負的責任。”

路語曼被這樣正色的杜清婉所打動。她知道,這對於一直不想與外界接觸的杜清婉來說,是極其艱難的決定。

她將杜清婉輕輕攬入懷中,柔聲道:“這是我們共同選擇背負的責任。”

嚴肅的氣氛被打破,杜清婉只覺臉上悄悄染上了熱度,小聲反抗:“不要在暖暖面前動手動腳。”

“那麽,不在暖暖面前時就可以了?”

杜清婉才不接這話茬,她根本不是這人的對手。

她起身去將已經熄火的紅燒肉盛出,其他菜也一一擺上桌。

而路語曼將暖暖小朋友安置在寶寶餐椅裏,推著寶寶到廚房開始沖奶粉。

雖然動作略顯生疏,好在有杜清婉貼在冰箱上的提示,暖暖小寶貝順利地喝到了入駐新家後的第一頓奶。

兩人一娃圍坐在餐桌旁,杜清婉和路語曼在聊還需要為暖暖準備的物品,而暖暖像聽懂了似的,一邊啃著牙膠,一邊時不時咿咿呀呀地附和一聲。

飯菜可口,心儀的人坐在對面,兩人間乖巧的寶寶。路語曼只覺疲憊一天的身心在這一刻奇異地被安撫滋養,甚至,有個詭異的念頭冒出: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老婆孩子熱炕頭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