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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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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這天格外陰沈,凝雲靜止於長空,沒風沒雨,寒氣刺骨。聶昂還在掙紮要不要棄城,一騎人馬突然從密州飛奔來,給他捎了個消息——聶馳身死。

聶家這位蓋世無雙的老家主死得比襄王還冤屈,他是被那太守季無恙毒死的。這季無恙原本是故友之子,話不多,有什麽想法都悶在心裏,聶馳說什麽他做什麽,晨昏定省比聶昂還孝順。

這大孝子陡然翻臉,趁人不備把聶馳毒死了,將其頭顱拿去向趙雅投誠。

趙雅何許人也?人家嘴邊是“仁義禮智信”,行的是“溫良恭儉讓”,自認是個君子,見到這麽個不太君子的敵國太守,當即笑了起來,搖搖頭,一句“你太不尊重老人家了”,就將季無恙賜死了。殿下替天行道完,大張旗鼓把聶馳腦袋給送回來,成功叫整個密州亂成一鍋沸水。

遵照太子殿下的要求,如今密州境內的守兵全員撤到東平,鞠躬盡瘁的聶老將軍才總算首身完聚。

何子魚跟聶昂聽到消息時腦袋裏一片空白。

信使是聶家親隨,狼狽得像逃了三年難,心口前還帶著一片幹涸發黑的血漬。他外表破破爛爛,嗓音也衰敗不堪,以這破風箱似的嗓子艱難交代了前因後果,說完再也沒力氣支撐這疲敝之軀了,膝蓋陡然卸力,被聶貅拉到凳子上。

聶昂並不關心密州在誰手上,他尋思著氣蓋世的老爹怎會被季無恙毒死,思來想去還沒個所以然,先一口血吐了出來,霎時間整個人被一層灰色覆蓋,喘不過氣似的,聶貅趕忙給他順心口。

一旁的小外甥沒人照管便開始在身上抓撓。

“父親……”

聶昂天旋地轉,壓了壓喉頭的腥味,他虛弱得一句短短的話要分成好幾個段落,這間歇還得緩半天,半天後他終於細若蚊吟的說完了,那鶉衣鵠面的破敗信使壓根沒聽清,聶貅不得不替他轉告:“他問你家主現在何處?”

那晝夜不休掛著傷奔波了好幾天的人都比他好些,氣若游絲的說道:“家主被管家帶走了,棺槨已從東平動身。”

東平西邊是密州,東邊是一個連著峽谷的大平原,極其壯闊,過了這平原再往下一折,就是中州北道,橫穿過這條冗長的路,快馬走個十天半月,就到瑯中了。

腳程快些,現在回去能趕上聶馳下葬。

聶昂拊胸大哭。

“可笑——”

“我父親一把年紀了,還出來守這破土爛地,卻死在自己人手上……去他媽的自己人!”

“都是這些自己人,把我家……”

他哭跪在地上,陡然看到何子魚在抓自己的脖子,眼前一黑,急忙撲過來。

少年光潔的脖頸上是一道道血淋淋的抓痕,再深一點,就是脆弱的血管了,他卻沒什麽知覺似的,平靜得像塊木頭。

聶昂抱著外甥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在這人身上拍打。

“混賬東西,他那麽疼你,你這樣不愛惜自己?我沒爹了,難道還要再丟個外甥?啊?”

“是不是要跟著一起下去才好過?我他娘還活著,你盡哪門子孝!”

“天吶,這都是什麽事啊,偏偏就叫我趕上了——”

他嘶啞的哭聲把何子魚嚎清醒了一些,呆呆的看著對方嘴角的血跡。

少年哆哆嗦嗦的擡起手,替這失聲痛哭的人擦掉那抹血痕。

聶貅找來藥和綁帶,這點東西現在可都是稀缺物,藥是翻箱倒櫃差點把刀架在軍醫脖子上才摳出來的,綁帶是從聶昂的褻衣上剪來的。

他替何子魚纏好脖子上的傷,低頭一瞧,又看到那手掌心正優哉游哉的滴著血,只得任勞任怨的替這位祖宗包紮手。

聶馳就是一座五指山,在時這倆小的都掀不起什麽風浪,聶馳一去,這倆能先把自己作死。

兩人沒跟到泉下繞膝,全靠聶貅在一邊竭力調停,忙得他天旋地轉。

就見不是這個咬破了嘴唇和手指就是那個又抓起了心口,包紮好的傷又被撓開,並更上一層樓,要是不聶貅眼疾手快將那手爪子捆起來,今日必得有個脖子掛著個血窟窿的小鬼上路。

這從沒抱怨過的人一氣之下把手中的藥瓶子一撂,慢條斯理的朝兩人罵了起來:“兩位這他娘的是鬧哪出?家主還在路上,季家並不會因為你們的這片孝心就慚愧得吃不下飯,留著點力氣回家守靈好麽?一個個凈不讓人省心。”

聶昂掛著滿臉淚,楞楞看向這個繃著面皮的親隨。

是了,他得先回去給聶馳戴孝,還要去找季無恙老爹討個說法,要實在沒說法,就讓那老不死的給聶馳陪葬。這些事他都得去做,壓根沒那慌亂的餘地。

密州失陷,它腳底下的惠州就跟敞開了後門似的,關都關不住,趙雅順風順水一路打到石門。石門城後是片連綿的大山,沼澤瘴氣遍地飄零,這大山之後,就是銅門了。

銅門乃是石門的孿生弟兄,地如其名,產銅,模樣像兩扇快關攏的門。只見兩壁懸崖緊挨,崖下那條縫隙就是過道,仰頭不見日月,還得提防崖上的猢猻往下丟石頭,這些畜生一年內高低得砸死百來十個人。

因這險惡的地勢與一群為非作歹的猴子,不好守也不好攻——只要銅門一破,京都就離改名換姓那天不遠了。

太子殿下權衡一番,把大軍丟在石門修整,自己帶了一只隊伍上北方來,要會會方遜。

司馬崢照例是只要不出大事,就懶得大動幹戈——他把重心偏到楚州了,前不久差人向當地士族放了招安榜,宣稱只要投誠就不會動其根本,就算吳國滅了換了新主,他們照樣能享受之前的待遇,積極點甚至能領個一官三爵。

這餅畫得又大又圓,把楚地士族聽得又餓又饞。也有人質疑他這是放屁耍人玩,但要說不心動,那是假的。

照吳國這個局勢,亡國只是時間問題,連皇帝都不操心,在一邊冷眼旁觀的士族就更不必說了。

官場老規矩,向敵國投誠不一定有好處,但比起何家那種滿門死傷說不定還要被挖祖墳的,能保全家族已經很好了。

其實大家心裏也清楚,在吳國作威作福全靠不中用的皇室,出了吳國這道門,他們屁也不是。

如此這般的思忖幾天,就有家族行動了。像這種投敵賣國的事畢竟不可小覷,地位低了說不上話,地位高了……那自然是越高越誠懇,因此來的不是家主就是小家主,都是要緊人物。

這天幾家的當家人相約上門,魏軍熱情接待了他們,大家賓至如歸的談妥了這筆買賣,就打算擡起屁股走人,那將領笑得跟朵花似的喝了一口茶,悠悠道:“諸位,一來還得有一往,大家的誠心小弟是看到了,但小弟多少有點不安。”

他看起來不像是不安,倒像是居心不良。幾位面面相覷,早料到有這麽一出,於是揣著明白意意思思的裝起糊塗,先跟對方打一盤太極:“閣下此話怎解?”

那人用“你少來”的表情朝大家投來一抹賊眉鼠眼的微笑,紅口白牙的說道:“眾所周知我們龍驤將軍最不愛財,他老人家誠心誠意與大家做這趟順水人情,但咱們不能這樣心安理得的受著吧?”

這大家是明白的,天下沒有免費的陷阱,這招安還得獻上好處人家才能給安,不然就是招打了。

幾人順水推舟問要奉上多少“路引”才合算,萬萬沒想到那小子狗嘴一咧,就要他們大半個家產。

這大半個家產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大,而是要掏光人家根底的那種大。

諸位自然百般不同意,這麽一來,就順順當當的被魏軍捆了。畢竟都是家族中舉足輕重的人,沒幾天就有家人來請,這些人也一並被留下了。

有道是兔子被逼急了也會咬人,人被逼急了要是實在無能為力,那就只剩尋死覓活跟茍且偷安這兩個選項了。

有人一頭撞在墻上,結果人前腳倒在魏營,魏軍後腳就擡著屍體登門拜訪。人家上門來舞刀弄槍的也不容易,那賞錢豈敢少得?

魏軍拜完出來就順便去鄰邊的富戶家喝茶,一時間楚地愁雲慘綠,雞犬不寧。

司馬崢志得意滿的朝軍師耀武揚威:“不是說我不行麽?我怎麽就要把楚州拿下了?”

文軍師兩指夾著煙桿:“還早。”

“哼。”他心高氣傲的看著吳國地圖,張狂道:“吳霖巴不得楚州被屠,我就不急,讓他跟士族擰巴去。”

讓他著急的事他不敢對文軍師提。這文孝先雖然在他帳下做軍師,卻曾是趙雅的狗腿子太傅,跟司馬老爹也有點交情,明說是他的軍師,其實不過是代替趙雅和司馬黯看管他,提防他年少輕狂撂挑子去偷雞摸狗,所以時常鞭策,潑他冷水。

司馬老爹風光那幾年曾邀這人去家裏坐過,老爹自己不成氣候,就想拉兒子充門面,叫他給文叔叔背詩。

當時他望著老爹那張竭力裝作淡泊名利的嘴臉和文孝先黑黃的面皮,不忍再看,攏著袖子跟老爹嗆了一句:“我好端端的幹嘛要對著兩個糟老頭子背什麽狗屁詩?”

那年他八歲,司馬老爹也不慣著這個小孽畜,當即抄起鞋底攆著打,文大人卻摸了摸胡子,沈吟道:“此子狡稚頑劣,觀其面貌,來日貴不可言,但若是任其氣性滋蔓,則非情種,必入歧途。”

軍師目光如炬,除卻“歧途”這條被趙雅一力掐斷,其他都應驗了。

要是一個人能做好情種的本分,加上一點才華傍身,會寫幾首類似“迢迢牽牛星”的詩,那也能流傳千古了。但他畢竟有那玩世不恭的秉性,別人入不了他的法眼,就非要去禍害何子魚——這情種鬧不好得掉腦袋。

文軍師吧嗒煙嘴,雲淡風輕的掃了司馬崢一眼。司馬崢懶得跟他幹瞪,就一溜煙跑出營帳。

聶昂給京都去了一封火氣十足的告老信就帶著何子魚和剩下的殘兵疲將往老家趕,經過鳩關時歇了一夜。

方遜出來接住這行人。

抱著骨灰壇的少年陰森森跟在聶昂身邊,個子竄了一截,雖然被折磨得疲敝慘淡,卻也掩不住那人模狗樣的底子,灰蒙蒙的天色在他的襯托下都亮了一些。

他陰森得近乎木訥,方遜面上平靜,心頭駭然。

以前這人心智稚拙,就顯得那兒童期尤其漫長,方遜曾估算過他起碼得有個三十好幾才會不情不願的結束這童年時光。如今他被一種近乎殘忍的遭遇洗禮,就把那幼稚柔軟的靈魂生吞活剝了,揠苗助長般擰成一副心如鐵石的樣子,瞧不出半點人氣。

方遜的目光落在那纏著繃帶的脖子上。

“……脖子,怎麽傷的?”

對方垂下眼皮,聲音沒了往日的清冽,瞬間給人一種面目全非的錯覺。

“刮到了。”

說完就閉上了嘴,亦步亦趨的跟在聶昂後面。

方遜張了張嘴,目光追向那人的背影:“我給你準備點藥,好麽?”

何子魚頓了一下,回頭時一點天光灑在他眸中,宛如玉碎。他冷漠的臉上有絲古怪,像是疑惑,又像是諷刺,沒則聲,拖著疲憊的步子走進房間。

方遜跟上去按住即將被關攏的門,定定凝視著門後那半張木然得近乎死寂的臉:“你把自己弄成這樣,有意思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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