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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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剛問完,門邊就有人哆哆嗦嗦的答覆道:“校尉,小的叫劉盈,梁州滄湖人,和龐超、龐憲一個村的。”

這人夾著腿肚子,面色發白的看看滿地骨頭,如見救星般走向一幹長官,並捏了把淚。

何序沒說話,他旁邊的何滿不動聲色的瞇了瞇眼,溫聲道:“哦,劉盈,你這是怎麽了?”

“小的睡到半夜,聽到小何公子那邊傳來嚼骨頭的聲音,”劉盈顫聲道,“小的就有點尿急。”

何子魚又被堂兄們瞪了幾眼,蜷蜷手指小聲說:“我他娘餓了。”

聲若蚊蠅,只聽得清“餓了”倆字,嗡嗡的。

這幅軟柿子似的模樣跟滿室惶恐的一張張臉格格不入的湊到一塊,怎麽看怎麽怪異。少年臉上被一點幽光攏著,說話間露出尖溜的下巴和幽幽的眼睛,他說完舔了舔唇。

柔軟的舌尖在唇瓣上依依不舍的舔過,活似那傳說中勾魂奪魄剛吃完人心的妖精。披散的濃密長發貼在白衣上,少年抱著被子,慵懶的咂了咂嘴,軟弱可欺的擡起頭來。

這妖孽叫幾個兄長看得直嘆氣。

“你真是煩死人了。”

“以後不要吃得那樣大聲,你把別人吵醒了,人家也會餓的。”

“……還餓麽?”

他都吃得打飽嗝,肯定也差不多了。同屋的人卻接二連三的餓起來。

幾兄弟一邊叫眾人睡下,一邊唉聲嘆氣的把再次黏上身的人撕開,鬧半天疲憊不堪的閃回去,何子魚裹在被子裏抽抽搭搭,劉盈等人沒好氣的在一邊詛咒他,他都記下了,等著一並清算。

翌日銅鑼一響,大家急忙起身,何子魚四仰八叉睡得安穩,有人遠遠戳他一下。

“趕緊起了——”

他翻身把頭蒙住,外面的呼喝聲把同袍們全吆喝出去了,他正在做泱泱大夢。訓練場上何序擡眼一掃,沒看到何子魚的影子,便冷著臉來到棚屋,將被子一掀。

睡眼迷離的人將他瞧了瞧,竟不以為憂,反以為喜,一股腦朝他懷裏鉆。何序氣得眼昏。

何家子弟以內斂果決享譽吳國,沒想到突然出了個黏黏糊糊的孽根,不僅祖宗們的老臉被丟光,連尚且在世的族人都覺得顏面無存。

何校尉悲憤交加的咆哮聲響徹四野,何子魚昏頭耷腦的起身,慌忙中鞋子都穿反了,他就這樣被提到隊伍前面,頭上還立著幾根呆毛,他就跟這呆毛一起雲裏霧裏的看腳尖。幾個堂兄恨鐵不成鋼的過來,輪流將他罵了一番。

鳩關的集訓依然按照方遜慣用的路數,先在體力上把新人淩虐一遍,虐完後叫舊人過來親身示範,做標桿。

大家都曾在梁州廣袤的土地上親自躬耕,體力雖算不上絕好,但也不差。新兵中有幾個書生,體力上比一般人差些,但咬咬牙就都挺過來了。

何子魚就不一樣了。他像棵雜在蔥林裏的貼地草,沙袋剛加上背,他腿彎子就一閃——僅只是把沙袋放上去就顯露出江河日下之勢,他還能跑?貼地草好歹生命力旺盛,他得是貼地的枯草。

前方的大隊伍吭哧吭哧流動起來,體力好的已經圍著訓練場跑了一圈半了,體力不太好的也在遠處盤旋。何子魚風馬牛不相及的墜在後面,汗流浹背的背著沙袋,回頭瞧瞧,那跑完一圈的人又超過他了。

大家都沒覺得有多費勁,唯獨他覺得自己背了座淩霄山,一步一顫的向那漫漫無期的終點爬行。

何子鷗這廝是幾兄弟中最不是東西的東西,當即噗嗤一聲。何子魚睜了睜眼,偏頭瞪過去。

他都累得快滾地而眠了,這人卻在旁邊叉著腰竊笑,可見其秉性惡劣。另外幾位覺得他這模樣實在慘不忍睹,遂把頭扭到一邊,省得心煩。

何滿的脾性是幾兄弟中最溫柔的,當即指著跑過去的瘦弱書生,向他說道:“你倆看起來半斤八兩,他現在跑完兩圈了,你還在打樁,要勉勵啊。”

說著瞥了眼那雙顫巍巍的腿。

何子魚嗚咽一聲,勉強撒開腿跑起來——這落到別人眼裏,他可終於走起來了。

幾兄弟嘆息一聲:這薄薄的肩背連一個半大不大的沙袋都扛不起,還抗得起收覆梁州的重任麽?

無論是那約等於走的跑姿、無從說起的體力,還是氣息奄奄的表情,都叫人不順眼。指望他,還不如等著大風把梁州刮回來。

龐超幾人憋著往上竄的嘴角,已經是第四次從何少爺旁邊路過了。

方遜在遠處看著緩慢前行的少年,眉頭一皺:“他在散步麽?”

季淵確認半晌老老實實回道:“是在跑。”

將軍嘖了一聲,無語的觀望片刻。

“這個小廢物。”

鑒於是新兵,又是第一天,因此比較寬松的讓大家跑個八圈活絡筋骨。對別人來說這是疏通筋脈,對小廢物來說這就是渡劫,就是過刀山火海,叫他三魂去了七魄。

何子魚生不如死的載著沙包,渡完一圈劫數,就坐在地上發呆。何序拿棍子在他肩膀上一拍。

“這才到哪?你要是連這點分量都扛不起,以後拿什麽抗你的同袍?”

何子魚辛酸道:“我歇歇。”

何序望著廢物幼弟:“你要想好,假如下定決心上戰場,這些苦根本不算什麽。”

“知道啦!”何子魚想起司馬崢那張狐媚臉,又雄壯起來,拖著聲音叫道:“這就起——”

他懷揣著覆仇的熱望,跑起來就利索多了。一口氣跑完三圈,氣喘如牛的望著完成任務的列位同澤,哭了起來。

“都怪司馬崢那個挨千刀的殺才!”他一邊哭一邊抱怨那逍遙快活的司馬崢,“要不是他心懷鬼胎,我就不會有今天!”

規定跑完這八圈才能休息,然後等時間一到就去吃早飯。何子魚望著越來越多的人卸掉沙包,萬幸前面還有幾位陪同他。於是那幾個晃悠悠的身影立馬親切起來。

漸漸跑道上就只剩他一個了,大家坐著沒事幹就看他,何子魚陡然受到這萬眾矚目的待遇,慌得面色萎黃,屁滾尿流的朝兄長們跑去。

幾人拿鞭子攆他,將他抽上路。何子魚翻來覆去的把司馬崢罵半天,跑完第四圈時將沙包撂地上,何滿溫柔的替他擦了擦眼淚,將沙包重新放到他背上,抽了他一鞭子。他又跑起來,只覺得這一眼就能看到頭的路,竟然比登天梯還長,總跑不完。

反正都跑不完,他就沒了指望,肩膀又開始松了。

何序呵斥道:“這是在幹什麽?快點跑!”

何子魚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抹了起來:“司、司馬崢,狗娘養的司馬崢!”

恰好關外就傳來司馬崢的聲音,那聲音遛狗似的在鳩關上空亂轉,一聲高一聲低,跟他本人一樣兩面三刀。

“小魚——”

“心肝——”

何子魚縱身跳起來,一箭步從訓練場跑出去,眼疾手快的守衛都沒來得及攔住他,就叫他跑出新兵營區,一路殺上遠處的城樓。

守樓的士兵們把長/槍放下攔他,然後就一頭霧水地看著眼前的空氣。

司馬崢關外叫道:“何子魚,天晴了,出來見我!”

何子魚風風火火的殺到高墻邊,抓過士兵的弓箭朝下面亂射。

“心肝,你終於來了。”司馬崢望著那急火攻心的人,登時喜得抓耳撓腮,手舞足蹈:“你看起來很不好啊,寶貝心肝,我把你送過來後孤枕難眠,此所謂‘倥傯一身去,誤了兩處人’啊。”

何子魚氣得大叫,下面那人泥鰍似的到處跑,他跟著在城上跑,箭都拿倒了。司馬崢在下面狂笑。

何序追上來把何子魚往後一扯:“做什麽?你還沒跑完。”

一邊的何滿看向那撲騰不休的司馬崢,寒聲罵道:“這挨千刀的!”

何家子弟紛紛張弓往下射。

“畜生,還敢招他!”

司馬崢無辜道:“他臉上也沒有不能招惹的字眼啊。”

“糟瘟,休要多言,看箭!”

司馬崢靈活的在箭叢下躲閃,他藝高人膽大,竟還有閑暇游龍戲鳳的調戲人,笑吟吟道:“他都沒反對,勸大家看開點,我跟他顛龍倒鳳的時候你們還在睡大覺,現在生米煮成熟飯,你們這就是棒打鴛鴦,就是學那煞風景的焦母。”

何子魚抹了把淚,一探身,厲聲罵道:“死賤人!我他娘幾時跟你顛龍倒鳳了?你撒泡尿照照自己,全天下的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會跟你睡!”

司馬崢突然就不說話了,一臉陰沈的盯著他。何家子弟圍著哭紅眼的幼弟喜笑顏開。

“罵得好,你在哪學的?”

何子魚辛酸的吸了吸鼻子,罵完後繼續朝司馬崢放箭,司馬崢神情冷郁的蕩開箭簇。

“你真是不知好歹。以前你總跟我說方遜欺負你,我現在讓他吃了個大憋,算是給你報仇了,難道不好麽?”

“放你娘的屁!”何子魚叫道,“你叫我完蛋了,你還把我們何家都害了!”

“這鍋我不背,姓黃的丟了瓜州,黃家人現在還好吃好喝的到處搜刮吳地錢財,我拿你換一個梁州,偏生就有這麽多話說。”

“少來!你他娘的給我等著——”何子魚一探身,被兄長們連忙拉回來,“我一定要殺了你!”

司馬崢邪邪一笑:“那我想死在你身上。”

何家子弟猙獰的咆哮起來,羽箭不絕如縷的往下飛。

“死騙子,臭流氓!”何子魚刻毒的望著那滑不溜秋的人,“王八羔子,狗娘養的小畜生!”

“心肝——”司馬崢歡快道,“你罵什麽我都愛聽,再罵幾聲吧。”

他這厚臉皮的混賬樣把何家子弟氣得雷霆大怒,也顧不上世家風範了,那些個難聽粗俗的字眼遍地開花,急趕著送去。他都心安理得的收下。

大家正厲聲罵著,就見關外那缺德畜生跳下馬背,把地上的箭撿起來,拿繩子纏了一大捆,往馬背上一丟,朝他們一抱拳。

“多謝各位大舅二舅雪中送炭,這些柴禾弟夫就笑納了。”說完向何子魚隔空送來一吻,“心肝,跟哥哥走麽?”

何子魚眼前一黑,身子往後倒去。幾人手忙腳亂的把他接住,連忙掐人中,壓心口,他顫巍巍的睜開眼,氣息奄奄的嗚咽一聲,兄長們又將他帶回訓練場,沙包加背,鞭子追著腳脖子趕。

於是接下來,訓練場上就多了一道奇觀——只見那背著沙包的少年哭爹罵娘的在兄長們的鞭子下往前磨蹭,時不時就滾到地上裝一回死,被幾鞭子抽起來又不情不願的抗上沙包。

他每天必要在訓練場上落下一大截,剛開始是孤零零的背著沙包,後來孤零零的拉著訓練用的輜重,然後孤零零的在兩道高墻間來回溜達。

他折磨兄長們,兄長們也折磨他,一時間揮鞭聲、呵斥聲、劈叉的獰笑聲,以及小魚公子的哭罵聲,倒地就死賴著不起的哼唧聲,每天姹紫嫣紅地在訓練場各處徘徊。幾弟兄時不時還要追上城樓,因為敵方的小將又開始叫魂了。

殘廢的小魚公子一聽到那聲音就像吃了靈丹大力丸,抓起石頭就朝樓上竄。

然後就是一片怒不可遏的咒罵聲,以及那信馬由韁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歡笑聲,把鳩關鬧得沸沸揚揚。

方遜忍了幾天,在樓門口前立了一張“何子魚不得入內”的牌子,這牌子被急風刮倒過數次,樓前守衛每每在人還沒卷過來時就開始攔,最後總是一場空,不得不叫來大將軍,去把那指天畫地的何家列位公子請下城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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