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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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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司馬崢把漆盤放到一邊,拾起木劍,望向他的眼神有些覆雜:“小魚,跟我做個約定吧。”

何子魚有一搭沒一搭的捶著腿:“什麽約定?”

“你以後千萬別太相信人。”

司馬崢把木劍遞過去,他瞅著劍,不情不願的抓著起身,拍拍屁股,認為這是句廢話。

“我能自己出門就不錯了,”他對此倒是有自知之明,悻悻道,“都不怎麽敢跟人搭話,還提什麽信不信的啊……”

“啊,是,”司馬崢笑露出犬齒,瞧著有點可愛:“但別太相信別人,好麽?”

何子魚苦悶的瞅著對方:“……那是不是也不能相信你啊?”

司馬崢乖巧得跟像一只斂起利齒的狗,從容笑道:“我們是知己啊,若連我都信不過,那你還能信誰啊?”

何子魚大為感動,拉著對方的手唏噓起來。他把司馬崢的手按來按去,打算就這樣混完今天的光陰。

司馬崢把手抽開,又拿起毛刷朝他揮舞。

“啊——”何子魚拖著腰閃到一邊,哀嚎道:“你又來啊?!”

少年笑嘻嘻攆在後面,逼得他汗流浹背的躲躲閃閃,躲半天後想起自己學過的一招半式——師父的諄諄教誨他是沒記住的,那一招半式也記得稀松,有頭沒尾缺東少西,叫他頭疼起來。

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犬,腦子裏這零星半點的東西被付諸行動後,少爺終於生出點悔不當初的感悟來。

那些個在師父身上行雲流水的招式從他手腳上經過,就變成了大作怪的跳騰。

只見他提起雙臂像是要展翅高飛,腳搖擺不定的劃起來,往前一邁,他也沒註意前面是個小陡坡,於是順理成章的滾了下去,幾下撲騰起來,打算來擒拿站在一邊目瞪口呆的司馬崢,忙活半天,沒提防被樹根絆了一下,又往地上一撲,司馬崢紆尊降貴的蹲下來,拿刷子在他臉上別了一下。

兩人都嘆息了一聲。他一躍而起,把蹲在地上的司馬崢嚇了一跳,眼看他比了個手刀,直直朝司馬崢劈來,卻突然記起這一招該先把腳叉開才行,於是他連忙補上這缺漏,就這樣投懷送抱了。

漆盤被飛速放到一邊,司馬崢順順當當的接住他,反被這惱羞成怒的人倒打一耙。

何子魚起身後一鼓作氣打算讓司馬崢吃點苦頭,擺開師父叫他練習過幾百遍的架子——雖然他這武學得三心二意綱紀散漫,學什麽忘什麽,但這個開場架,被師父拿柳條敲敲打打幾番,竟也記住了,且還看得過去。

師父常感慨他這開場就是他學武生涯的巔峰,以前他不以為然,現在深以為然。此刻他擺開陣仗後就朝司馬崢撲來,一邊艱難的追著對方跑,一邊跟著腦海中的各種畫面扭曲手腳。他累壞了。

司馬崢且行且停,見他亂打亂叉之際還不忘煞有介事的恫嚇自己,耳朵跟眼睛就都受了不少汙染。

何子魚卻突然有了種成就感,他以門外漢的標準來評估自己這一身貓刨狗突,覺得可以與大街上舞刀弄槍的雜耍藝人們媲美了,就滿足起來。司馬崢百無聊奈的蹲在木樁上看他,幾只松鼠定在後面的樹上跟著一起圍觀。

只聽他呼呼哈哈,耍猴似的攆在司馬崢後面舞起來。司馬崢道行可比他高太多了,反身朝他動了幾下真格,他慌不擇路的展開手腳,後來幾乎就在林間流竄起來,期間他不自量力朝司馬崢撲了幾次,對方沒讓著他了,他臉上就被刮得粉墨重彩。

何子魚氣急之下便提劍亂打,司馬崢卻倏然不見了人影,他呆楞的在林中四下張望,這人突然從後面蹦出來,下巴靠在他肩上,接著那冷冰冰的黑泥就糊上他鼻子了。

他含辛茹苦的忙活半天,半點上風都沒占到,一氣之下將劍丟開,打算繼續他無所事事的老本行,沒想到司馬崢卻上頭了,提著木劍到處追他,追上來屁股就要挨一擊。

司馬崢有那絕世的師父教導,跑得何其之快啊,他就是長了四只腿也萬萬比不上,屁股轉瞬就挨了十幾下,他捂著屁股撒潑打滾:“我不要了……我不練啦!”

往常都很聽話的司馬崢突然翅膀硬了,沒把他的話聽進去,這一天他把小半輩子的苦都吃夠了,含淚坐在地上心疼起自己來,並咒司馬崢斷子絕孫。

“我要回去,”何子魚擦了把淚,後悔不疊的叫道:“你跟方遜一樣……你還不如方遜,方遜根本不會追著我打!”

那是誰誰說的,方遜天天拿柳條追著他打來著?

司馬崢靠著樹面無表情的看他半天,轉眼又恢覆了往常的親切:“那不逼你的人,是壓根就沒把你當回事,覺得麻煩才任由你去。我是你的知己啊,所以不忍心看你這樣恍當下去。”

“我呸!”

何子魚抓起地上的泥巴亂七八糟的朝司馬崢扔去。

司馬崢沒躲開:“那今天就到這吧。”

他一竄而起,撲過去將司馬崢狠狠一咬。司馬崢吃痛嘶了一聲,沒輕沒重的將人抵在樹上,面色陰沈的捏住那截細伶伶的脖子。

“昨晚掐我下面,今天咬我上面,怎麽,你想嘗點別樣的待遇?”

何子魚不習慣這樣的司馬崢,他失魂落魄的垂下眼,長睫輕顫幾下:“可是,是你先欺負我的啊……”

在他低頭的時候,殊不知司馬崢正傲慢的睥睨著他,眼底是一片冰冷嘲謔。卡在那脆弱頸項上的手松了開,他絲毫不知道自己差點就踏上了鬼門關,揉了揉脖子,又生龍活虎起來,有恃無恐的朝司馬崢呵斥幾聲。

司馬崢唇角微微一勾。

這不僅是個花瓶,還是吳國的世家子,留著有大用處。只要能為他所用,他不介意對方蹭鼻子上臉。

此次吳國一行,他是去聯合吳國的幾家大士族作為內應,以後魏國把這江山打了下來,被士族圍攻的何家必然倒塌,但那時候他不打算留下眼高手低的士族在大魏的江山指手畫腳,必得除掉。

當時他正在路上想著,就突然撿到了何子魚,於是他計劃把這人調/教出來,總有能用到的那天。四舍五入也算是互不相欠。

“每天兩個時辰,我會用心把你鍛造成一把利器,直到我認可你。”華麗低沈的聲音輕緩得像對戀人絮語,“我希望你永遠不會用到我教給你的東西,但要是某天不幸來臨,這些讓你痛苦過的磨礪,能為你劈開一條生路。”

何子魚垂著腦袋:這些事他何嘗沒想過?

他被方遜和師父拿柳條追著攆時也曾拿捏過其中輕重,但他根本就不是這方面的人才。司馬崢藝高人膽大,眼光也就高,要讓這人滿意何其難啊。他舞弄幾下就江郎才盡了。

司馬崢打定主意要淬煉他,第二天他暈頭轉向的被司馬崢拉起來,食不知味的吃過早飯,然後就被拽去樹林。

他苦不堪言的睜著睡眼,搖搖欲墜恨不能馬上倒地而眠。司馬崢拿雞毛撣子立在一邊,他稍有松懈就一雞毛撣飛來。林子裏雞飛狗跳。

這人鐵了心要把他打磨成器,剛開始還會在他叫喚的時候放水,後來就變本加厲,逐漸加大難度。

在司馬崢高強度的折磨下,就是龍也被折騰成狗了。破天荒的,他竟然漸漸習慣了這種生活。到後面,何子魚驚奇的發現他能勉強跟這人拆幾招了。

“起來,”司馬崢望著癱在地上的少年,拿著雞毛撣笑道:“一息內爬上木樁。”

何子魚每天在心如死灰跟氣急敗壞之間來回跳橫,他一會兒心想“我幹脆死賴著不動,他沒心腸了就不會折騰我了”,卻發現司馬崢在這件事上堅定得一毛不拔,他被逼著上進了一把,便又心想:“他都這樣替我著想了,我就努力一下吧。”

司馬崢的眼神比針眼還細,每每他偷懶的念頭一起,這人就會笑嘻嘻的把他追得亂竄。

“我去你大爺的司馬崢!別追了——”

“你敢打我……你、你今晚死定了!”

轉眼天氣就漸漸涼了,那邊方遜生無可戀的派人四處搜尋何子魚,一邊擔心他死了,一邊擔心他被別人怎麽著了,也擔心自己把這人弄丟的消息傳到聶家老小和何家人的耳朵裏沒法收場。

他不敢大張旗鼓的找人,關於何子魚的行蹤,最後的消息是金烏鎮邊的老農看到他往東走去了。

或許那人被張權抓了,或許被野獸吃了。方遜急得人都瘦了。

這天方遜焦躁的跑到城樓上待了一會,麻木的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脈——他上輩子恐怕做了對不起老天爺的事,所以老天才派那糟心玩意來折磨他。

“報——”

方遜忙問道:“找到了?”

下屬同情的看了他一眼,回道:“朝廷叫將軍去下面接旨。”

方遜一拳砸在墻上。

糟心玩意此刻就在那連綿的山背後烤肉吃,吃著忽然一扭身,朝來人下盤一掃,對方笑吟吟的背著手避開,旋即鬼影般閃身近前。

何子魚叼著肉拆招,隨著對方攻勢的加急,他眼神越來越淩厲,緊繃著神經應付那刁鉆的手法,他忽然屈身躲過對方的手,腳卻被絆了一下。

他就被司馬崢捉到了。

司馬崢把他嘴邊的烤肉咬去一大塊,他郁悶的看著對方,抓起對方的袖子擦了擦嘴:“近來好多人都沈著臉,是不是這邊也要打仗了?”

司馬崢笑而不答。

“說話啊。”

“我不知道。”司馬崢一臉純良的說道,“我是被丟來守邊的,一切都得聽上面指示。上面沒動靜,我們就按兵不動。”

何子魚沒好氣道:“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你還知道啥?”

司馬崢摟著他的腰笑:“我啥也不知道。”

他把腰上的手抓開,將對方看了一會,抿了抿嘴:“我打算回去了。”

“不行。”

“你們那個龍驤將軍專門挑撥離間,我要是被他抓了,可就完了。”

“他怎麽會呢?”

何子魚楞怔一下:“你又不是他,行了,再過三天我就要回去。”

“不要。”少年孩子氣的掰著他肩膀晃了晃,隨即掛在他身上,“我們不是說好了要去遠游麽?”

他斷然道:“沒有的事。”

司馬崢將他定住,眼神如有實質般落在他的臉上。他突然有點不敢看這人,悶著臉回到火邊,手伸到橙黃的火焰上,焰火幾乎舔到他的掌心了,他沒察覺。

司馬崢看著那白皙的耳廓泛起一抹殷紅,勾了勾唇,開口依然是一派天真無邪的少年氣:“有道是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可不能食言。”

“吳國……”

“吳國怎麽啦?”司馬崢蹲在他旁邊,拿樹枝在火堆裏刨了幾下,率然道:“普天之下皆王土,四海之民皆兄弟,不要想那麽多。”

他呆呆望著在風中起舞的火,艱澀道:“我爹在朝廷裏,假若我在這裏的消息傳出去了,何家就完了,而且阿翁他們還在邊境……”

司馬崢用心良善的給他出了個主意:“現如今你要回去鐵定要被方遜收拾,不若我帶你去找阿翁。”

他想都沒想就否決了:“不行,筠州離這太遠了……”

“阿翁來梁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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