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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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京都大司馬府上,張權敞著衣領,正饒有趣味的望著手中小像輕笑。

畫師功夫了得,把少年畫得栩栩如生,只見他輕抿著的嘴往下微撇,眼皮半擡不擡,眉毛要擰不擰,似笑似愁,活似要從畫裏走出來罵人。

“大人,這又是哪家孩子啊?”

張權勾了勾唇,眼神沒從畫像上離開:“你不必知道。”

進了四月末,何子魚就沒再爬方遜的床了。他突然這樣知書達理,讓天天把“爹”“娘”掛在嘴邊的方遜終於有了好臉色,沒再拿柳條跟在後面抽他了。

賈師父照舊每天搖頭嘆息,他老人家沒見過這麽不上進還理直氣壯的人。師父以前雕過不少朽木,經過他這巧奪天工的教化,也都成了良器,唯獨眼下這個混沌未開,嘴上答應得爽快,偷的懶和鉆的空子一絲沒少。

他閑來無事還跟師父頂嘴,只差把忤逆犯上和好吃懶做掛在腦門上了。師父唱獨角戲似的在一邊說幹了口水,他半個字都沒聽進去。

過了一段時間,又不得不從紮馬步開始回爐再造。

師父一把年紀了還收到個廢品,整天在他耳邊長籲短嘆,嘆得他也跟著惆悵起來。

何子魚有氣無力的擺開架子,師父就老氣橫秋的籲了一口氣,拿柳條在他小腿上一抽,他精神了,紮著馬步亂看——那邊方遜站在太陽底下,正在跟幾個副官低聲交談。

幾人面色凝重,何子魚心口也跟著提起來,他沒顧上師父還在跟前督導,一溜煙跑過來。方遜偏頭看他。

他掛著一腦門杞人憂天的熱汗:“你們在說什麽?是筠州麽?”

方遜沒好氣的背著手,訓道:“把師父丟在那邊,不像話!”

“你們剛才在談什麽呀?”

“你知道了又能怎樣?瞎著急。”

“是不是筠州啊?”何子魚急切的抓住方遜,“你要是有事敢瞞我……”

方遜擡手把他支開,他不依不饒的貼上來,口無遮攔的放起厥詞:“你要敢瞞我,我以後專門在你造小孩時搗亂!”

幾個副官幽幽笑起來:“將軍,言傳身教呀。”

方遜以為自己的臉早就被這人丟光了,卻是還留著點薄面,此刻才徹底顏面掃地,他羞惱起來,將這信口開河的累贅拽到一邊:“你有完沒完?”

“筠州——”

“筠州筠州!你他娘就知道筠州,魏軍轉去打密州了,還有一隊人馬朝梁州來了,都告訴你了,快滾!”

吳國十三州,除卻被吞並的並州瓜州,還剩十一個州部。北邊從西往東數有筠、梁、淄、常四州,這四洲下來從西往東數有密、豐、帛三州,再下來就是惠、中、瞿、楚四州。

京都就處在中州,說是中州,位置其實已經偏到南邊去了,跟往古的中州之間隔了十萬八千裏。

密州北境跟淪陷的瓜州骨肉相連,地勢險峻,不知道魏軍要從哪切入。但梁州就不一樣了。

梁州夾在筠州與淄州之間,它除了北方那座燕山有點阻攔,大部分地勢都比較和緩,因那千裏沃野,就成了兵家常爭之地。

梁州與豐州相連處有個鳩關,過了鳩關,朝東可以暢通無阻的打到帛州,朝西是密州的東平,密州下面緊挨著惠州,從惠州東邊的銅門跟帛州的西南角棧切入,打到京都不費吹灰之力。

他們腳下的金烏鎮在淄州北端,淄州又分為兩個部分,北方的上淄是方遜的封地,南邊的下淄由朝廷管。前不久京都發來詔令,讓方遜總督淄、常、梁三州軍事。

方遜這個上淄王沒啥存在感,大家平常只叫他大將軍、方將軍,總之就是將軍,很少叫他王爺。他手底下的兵不少於十五萬,守在金烏鎮這三萬乃是從各地選拔出來的佼佼者,平常不僅要經歷殘酷的訓練,還要接受專人教導的兵法課程,出來不是校尉就是總督。

從事軍務的人要被納入“濁官”的行列,士族子弟也就不稀罕,這三萬後備的軍事長官中沒一個是世家子。

無論是地勢還是軍事,少爺對這些東西都一視同仁的不了解。他只知道魏軍要來打旁邊的梁州了……就思索起來:司馬崢是不是被派去攻打梁州了?

何子魚憂心忡忡,他一團亂麻的分析了一下,就覺得好日子到頭了。

方遜看到他心事重重的樣子就腦仁疼,把他拎到賈師父面前。

他抓著方遜的袖子,苦苦問道:“這是為什麽呀?幹嘛總來打吳國呢?”

嘴上十萬個為什麽,問了就擺著。

方遜不解風情的罵道:“問東問西,練你的功!”

他抓耳撈腮的跟方遜胡攪蠻纏一會,午飯時間就到了,他清醒了一些,下午躲在陰涼下有一搭沒一搭的聽師父教誨,然後沒甚心腸的拿起鞭子亂舞。把師父看得苦不堪言。

第二天少爺又龍騰虎躍起來,餓了撓人,飽了睡覺,心情好配合師父練練手,心情不好就悶著臉把屁股黏在板凳上,整天混時度日。

他功夫沒啥長進,飯量漲勢喜人。有事沒事把不告而別的司馬崢拖出來罵一頓,罵完就把腿一撒,上了樓。

師父蹲個茅坑出來他人就不見了,背著柳條到處找他,找到後幾柳條下去,把他呵去練功。他不情不願的拖著腰,撿石子朝師父的影子打。

他每天見縫插針的逃課,時不時就爬到樓上觀望一陣,師父被他磨得老淚縱橫。前面是幾束渺小的炊煙,遠遠從魏國的土地上空升起,看不到人影。

守衛在一旁打趣道:“公子,你又來等那小子麽?”

何子魚抿了抿嘴:“我吹風。”

那人在一旁嘆息:“你別跟他走太近,要是哪天戰場上相見,該你殺他,還是他殺你?”

他恍惚迷離的抓著墻磚,拿指甲在上面亂摳。

“我連他在哪都不知道……”

“公子,萬一以後他像見到仇人似的對你,你咋辦?”

何子魚趴在墻上往遠處眺,視線一轉,看向那根苦大仇深的竹竿,他氣勢洶洶的朝竹竿扔石子。師父爬了上來,淚汪汪的把他訓斥一頓,拎了下去。

不久後他得了一場風寒,小央又被丟來照顧他,一會兒要端茶遞水,一會兒要給他揉腦袋,一會兒要給他捶腿,被他使喚得頭昏眼花。

“這都一個月了,”小央撅著嘴抱怨道,“你啥事都沒有,害我天天在這浪費光陰。”

床上的少年褪去些許青澀,穿一身白色單衣呆呆在光影裏坐著,像要羽化似的。

小央不怎麽識貨的對這美色視而不見,並撇了撇嘴:“賈師父都七老八十了,每天還在下面施展拳腳。你要不學,我就去了。”

“你去吧,”少年聲音有點啞,“他是個好師父,你一定能學到很多本事。”

小央躍躍欲試的跑下去,賈師父誨人不倦,一滴不漏的把功夫傳授給這稚子。小央逐日喜笑顏開,記了個情,吭哧吭哧的學完武,往往要來把這個廢物看一眼。

“我把你的份一起學了,”小央削著果皮,心滿意足道,“以後出門換我來保護你吧。”

“好。”

小央把這漂亮的廢物瞅了一眼,板起臉來:“搞不明白,好好的幹嘛要抓人……你都被人家抓過了,還每天趕上去送殷勤!”

廢物少爺訕訕的伸手拿水果,被小央一爪子拍開。

“家主對你這麽好,你卻成天跟他橫。”小央悶頭悶臉的數落起來,“那人啥好處都沒給你,你倒是歡喜得很。”

“他還拿你換了五萬,這都是家主出的錢。你知道大家私下裏叫你什麽嗎?”

小央自問自答:“大家都叫你五萬,後來你家送來那麽多東西,又改口叫你大小姐。”

五萬大小姐像遭了烈日的小白菜,蔫嘰嘰的聽著,小央紮了塊果肉送他嘴裏,他奄奄一息的吃了。

這就是吃啥啥不夠,幹啥啥不行!

小央把盤子塞到他懷裏,沒好氣道:“自己吃,吃完趕緊起來,你風寒都好了!”

廢物擡擡眼皮,虛弱道:“哪都用不上我,我還不如躺著。”

“你的阿翁在打仗,難道你不想跟著一起?你不想殺敵衛國麽?”

“我想啊,”何子魚慢吞吞道,“等我緩一緩吧。”

這一緩,就到六月了。

到六月後何子魚又振作起來了,他拿起積灰的鞭子舞了幾下,牽出還沒熟練駕馭的馬,他再次爬到馬背上,終於有了一種想馳騁疆場的念頭。

馬慢悠悠的圍著場地散了一圈,何子魚心滿意足的下來,家裏給他來了信,還寄來一些東西。

他興沖沖的打開信,爹娘問他最近過得怎樣,有沒有跟方遜好好學,然後叫他勉勵。

那把劍又被他掏出來,他抱著劍掉了幾顆溫情脈脈的淚,把爹娘想夠了,開始研墨提筆,他先是問爹娘的安,然後就不切實際的誇起自己,將小打小鬧的感冒贅述得像害了絕癥,他洋洋灑灑鋪排了幾大篇,末了想起方遜,想起那晚的驚心動魄。

他不打算把混賬方遜寫進珍貴的家書裏,就把自己那些懸梁刺股的努力寫了滿滿八張紙,意猶未盡的回看三遍,這才裝封。

他寫完信後渾身舒暢,過來把爹娘寄給他的東西翻了個遍,方遜在一邊抱著手臂,輕描淡寫的看著他在各色物品間忙碌唏噓。

“你爹娘再三來信說你有怕人的毛病。”方遜瞇著眼睛,“或許他們看走眼了。”

他覺得這話冒犯到爹娘了,趕忙回敬道:“你才看走眼了!”

說著抱起一盒堅果,甩手甩腳的從一邊過去。

方遜長手一伸將他攔住,笑容是從沒見過的和善。

“幹嘛攔我?”

他被提溜到軍營門口,方遜翻身上馬,緩緩朝他笑道:“我這就要回宅子了。”

說罷那馬噅溜溜叫一聲,揚起四蹄就跑。何子魚慌忙跑過去:“帶上我啊混蛋!”

方遜一騎絕塵。

“方子謙——”他撒腳追了一截,急急罵道:“你他娘的,混賬玩意!”

稀稀疏疏的人盯著他,他後背像被火燎了一樣,一下子想到訓練場上的師父和小央。

方遜這個王八蛋肯定是要去找女人!

何子魚心想:“沒這王八蛋我也不會缺胳膊少腿,我這就去找師父和小央。”

他低頭快跑到訓練場,季淵遵照將軍的指令把他拎去人堆裏,他急急如喪家之犬似的抱住季淵手臂。

季淵抽了抽手,沒抽動,便低頭打量對方。

一大群人圍了上來:“公子,有什麽好怕的?咱有鼻子有眼,跟你是一樣的呀。”

“你平常都不是這樣,難道是將軍不在?”

“你去找將軍呀,這裏離鎮上很近的。”

季淵把手撒開,這下對方不僅抓他的手,連腳都扒上身了。他木然想起小時候養的奶貓,那小畜生被祖母嬌慣壞了,成天往人身上爬,一路爬到床上……可不就是這樣的麽?

他沈吟道:“你很怕麽?”

少年睜大眼緊緊扒住他,惶惶的冒著一頭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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