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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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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何子魚滿心悲憤地望著腿上的傷:他自然想回家,但要是能像這話說得那麽輕松就好了!

十五歲以前,除了去瑯中和穆陵拜訪親友,他走過最遠的地方就是京都東郊那座紫霄山,他們一家三口坐著牛車去,到半山腰才自力更生的往上爬。

那時候嫌路太長,如今走過的路比幾千個紫霄山加起來還遠。前十天他都沒能記住回家的路,更不要說現在了!

別人放心讓他走,他可不敢保證能全須全尾的回。

且排除天災人禍,公子身無分文,要獨自撐著一腿傷遠走高飛,還不如做夢來得輕便。

夜深人靜之時,何子魚憐惜的摸著傷腿,設想自己就這樣死了,爹娘該有多後悔。他躲去遠處,抱著頭痛哭一場。

歷經重重磨難後,何子魚暈倒了。

暈倒前他以為自己這是要死了,趁著還有半口氣,趕忙詛咒方遜斷子絕孫,且一邊尋思起來——爹娘只有他一個後人,雖然多少有點不成器,但畢竟聊勝於無。

他以前覺得自己這是撞了大運,就眾星捧月般的驕橫起來。

但他現在要死了,以後誰照顧爹娘?阿翁、祖母、舅舅、堂兄……這些親人該多傷心啊!

他想得痛不欲生,深以為虧欠良多,來世得給這許多他放不下的人做牛做馬才行。

事已至此,他看開了,也不怪爹娘了,細思起來這原是他的不對,但凡他有點本事,也不至於讓爹娘鋌而走險。

何子魚恍然心想:“早知有今天,我就該聞雞起舞的……這卻是哪裏的晦氣!”

如是亂想一通,萬萬舍不得讓自己就這樣去了,怒睜著眼喘了一聲。

他倒下時方遜挑著眉頭接住他,在他臉上拍了拍,說:“我要是斷子絕孫,非得把你閹了,在你老祖宗墳頭上養豬堆糞。”

何子魚在恐懼中暈死過去。

二月的京都草長鶯飛,在爹娘的庇護下走完讓人窒息的大街,他終於松了口氣,張開手臂讓風鉆進懷裏,快活的蹦了幾步。

郊外的風景廣闊清新,叫人心胸都跟著寬敞起來。

“娘,我們是要去爬山麽?”

娘沒說話,挽住他左手。

“這也太遠了。”何子魚對著前方的山巒指指點點,“這得坐車才行,坐到山中腰往上爬才好看風景。”

不遠處的幾株桃花抽出粉嫩的花苞,田野縱橫交錯,雞鳴聲從遠處的農家傳來,遼遠悠長。

歲月靜好得如此安詳,真是人生一大幸事,他把手搭在爹娘肩上讓自己蕩了幾下,心曠神怡的在暖風中半蕩半走著。

爹娘給他當左右護法以及牢實可靠的人架秋千,替他撐出個溫柔的保護罩。

他歡呼幾聲:“真好玩。”

爹娘齊齊偏頭看他,隨後爹從虛空裏一拽,“啪嘰”一聲拽出匹齜牙咧嘴的大馬來,鄭重地把韁繩放到他手中。娘給了他一把劍。

爹娘說:“拿好。”

他不明所以地望著這兩樣東西:“我們這是去游俠……像阿翁那樣麽?”

爹娘把手一擡,指向前面的亭子。

前方亭子裏,方遜執著酒杯,緩緩看了過來。

方遜旁邊的人嘴不是嘴臉不是臉的說:“呵,高門大族的公子哥,帶回去吧,反正也是個廢物。”

他氣急敗壞的吼了一聲,拿劍跟那些人亂打一通。

方遜站起身,把部下們擋在背後,擡手抵著他額頭,笑道:“怎麽生氣了?”

他惡聲惡氣道:“你都不管我,還問我生不生氣,真是可笑!滾!”

方遜嘖嘖一嘆,將他打量片刻,就沒心沒肺的抖著肩膀笑起來。

“我管的呀。”

聲音清冽和緩,像從山間淌過的清泉。

何子魚兇神惡煞的瞪著對方,方遜溫柔道:“這張嘴就只知道胡說,沒得惹人心煩,我要把你閹了。”

何子魚心下大駭:這人前世得是個太監,才總想著閹人,可惡!

就見方遜將手中的柳葉刀輕輕一吹,朝部下道:“按住他,我要幹活了。”

“啊,這沒天理的畜生——”何子魚被人一窩蜂按住,七手八腳的掙紮:“救命!”

床上的人突然蹦起來,汗涔涔的喘著氣,喘了一會兒雲裏霧裏的撓了撓頭,打量起周遭。

這已經不是那席地幕天的山野了,古色古香的屋子窗扉半啟,室內很亮,半透明的垂地紗簾被風輕撩起一角,溫柔得像個大姑娘。

何子魚呆坐在床上。

一束穿破雲層的陽光打窗口灌進屋,微塵在光影間緩緩浮動,吃飽了走不動路似的。

外面的喧嚷爭先恐後地湧進耳朵,他聽到遠處車輪子的滾動聲,人流的嘩動聲,牛馬的嘶鳴聲,以及從樹間梭過的風聲。

塵世的音容笑貌五光十色地往他視聽裏鉆,比做夢還熱鬧,他有點心慌,又有點惶恐,捏了捏胳膊,隨後想起腿上的傷。

他急急掀開被子,就見自己穿著幹凈的褻褲,身上的褻衣也幹凈,都大了幾號,松垮的套著他。他鼻子靈,聞到一股淡淡的幹香。

何子魚手忙腳亂的掀起褲腿,只見那燙傷處裹著幹凈的紗布,他手賤戳了一下,略有點鈍痛,卻是不礙事了。

少爺嘆息一聲,老氣橫秋的朝虛空一嘆:“嗟!幾以為死矣,這又是個什麽地方?”

遠處幾聲狗叫夾在雞鳴聲中,悠長駁雜,何子魚咂摸幾下便走出屋子,太陽半懸在東天,幾只鳥在院中的梨樹上亂跳。

這滿樹白英後面的墻角下放著幾盆名貴珍稀的花草,瘦伶伶的。何子魚不識貨,覺得寒磣,便把視線移到那熱鬧的梨花樹上,他愜意了。

花瓣飄上臺階,在風裏一卷,飛上他光著的腳背。

少爺稀罕的歡笑幾聲,把垂在地上的褲腳提起來煽動一番,直煽得那花瓣遍地打滾,他在後面攆。

梨樹左邊有道拱門,何子魚走到拱門底下,探出腦袋朝外張望,就見一老一小向這邊走來,他戒備的繃起臉。

“你怎麽出來了?”小童頭上紮了兩個高低不平的髻,緊邦邦的,眼皮都被扯了上去,他洋洋灑灑的提著半桶水,一路潑灑而來,抹了把汗,向何子魚道:“怎麽不穿鞋呀。”

何子魚背著手,擡腳往旁邊一讓,小童就進院子了。

這小童後面的老者有把年紀了,背深深傴著,稀疏的白發綰到頭頂,眼上的皮膚塌下來,勾著脖子仰頭瞧他一眼,攆狗似的朝他揮了揮手:“進去,進去。”

童子在裏面喚道:“快來呀,家主吩咐了,一天要給你擦三次身體。”

這所謂的家主大概是方遜,但也說不準。

何子魚:“你們家主……”

“別廢話了,快進來呀。”

何子魚不耐道:“你那家主是得了什麽癖好啊要叫人一天擦三次!得了,我既然醒了,就不消擦了。”

“這怎麽行!”老小齊刷刷盯著他,小童說:“家主說必須擦的,要是把床給他睡臟了,他回來就沒地兒住了。”

“……”

瞧瞧這話,但凡是個人都講不出來,那位家主要不是方子謙他就改姓聶!

何子魚氣得眼睛一睜。

少爺走到哪都有人稀罕,那邊外祖父家恨不得把他捧在手心上,這邊何氏也把他當寶似的疼,他就那樣空手站著還有人倒貼呢,這廝竟敢嫌他!

何子魚進屋來,伸腳把那半桶水推翻在地,小的哎喲一聲,老的胡子一翹,指著他鼻子嚷嚷:“一桶水多重啊,你把我們小央的辛苦浪費了!他還得提一桶來,這麽小的孩子,你、你這個壞家夥!”

小央沒見過這麽蠻橫不講理的人,紅著眼眶道:“太爺爺,我去去就來。”

“不消了,本公子幹凈得很。”何子魚兩手叉腰,“方子謙何時回來?”

小央擡腳要走,何子魚拎著他後頸:“跟你說不消了,再提來我還給你倒掉。”

老頭厲聲罵道:“壞東西!”

說著顫巍巍上來,伸出枯瘦指爪將何子魚的手打開。何子魚退後一步,打量著老小臉上的神情。

他“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說不消就不消,這對雙方來說可都是省時省力的好事,幹嘛怪他?

何子魚心裏不是滋味,郁悶片刻,甕聲甕氣道:“我自己會擦,讓你們少幹點事,不好嗎?”

小的紅著眼圈說:“可這是家主吩咐的啊。”

老的不分青紅皂白的罵道:“壞東西!”

當天傍晚,方遜一回來就看到滿宅子的怨氣,老高伯背著手埋怨道:“這還不如前面那個舞女,這個是妖精,欺負小孩!”

方遜無語道:“我說了,他不是……”想想老高伯耳朵不好,便向小央問道:“他人在哪?”

小央抽抽噎噎的頂著兩個通紅的眼眶指了指後院:“他不讓我給他擦身子,還罵太爺爺是老東西,罵我小東西,嗚——”

方遜把老小安頓好,來到後院。

那罪魁禍首光腳坐在假山上,小腿有一搭沒一搭的在半空晃蕩,幽幽轉過頭來,眼神不善的撇出個冷笑,吭哧吭哧的爬下假山,在他腳背上一踩,氣勢洶洶地跑進屋子。

方遜風平浪靜的在後面跟著,目送他爬上床,在雪白的被子上踩出幾個黑腳印。

何子魚做完這些後挑釁的看了對方一眼,隨後把方遜的衣櫃打開,將那些褻衣褻褲搜出來全踩一遍,回過頭來:“我現在可不僅把你床弄臟了,還把你衣裳弄臟了。”

方遜抱手靠著門框,一臉溫柔地向他笑。

當晚何子魚被囫圇一捆,懸掛在後院池塘邊的大樹上,他一回生二回熟,沒啥好怕的。

小央鄭重其事的端著凳子過來,平平整整的擺好,扶老高伯落座。

方遜提著燈籠立在一邊:“小央,行刑。”

小央嚴肅地點點頭,拿雞毛撣子朝他走來。

何子魚厲目問方遜:“你叫別人打我?”

“你們要是敢這樣對我,可都給小爺等著……”

柔軟的雞毛撣子從腳底擦過,鉆心的酥癢登時傳遍全身,何子魚一身癢肉,驚恐間大叫一聲:“住手——”

小央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繼續兢兢業業地搔他腳板。

少爺咬牙挺了一會,就硬氣不起來了。

“方遜、不,舅舅,舅舅我錯了——”

“小央,快停下,不然我下來可要揍你了!”

“方遜,你快叫他停下,我身上還有傷!”

都沒搭理他,他在空中不停的扭動,掙紮,呼喊,把棵水桶粗的大樹折磨得風中淩亂。小央等他扭累了才又動手。

這求饒的人開始詛咒起來,咒了幾句又求饒,可見他秉性頑劣,沒大沒小,須得好好收拾。

“方遜,求求你,快讓他停下啊!”

方遜淡定的看著他。

“你、你們殺了我吧,別羞辱我了——”

方遜在小央頭頂上輕拍一下:“這算不得羞辱,還胡鬧麽?”

“我沒胡鬧。”何子魚顫聲道,“你要嫌我臟,差人送我回去……”

方遜把他放下來,少年失力倒在他身上,揪著他手臂秉性不改的啐了一聲:“去你媽的王、八、蛋!”

如願以償的被揍了一頓。

他們如今所在的地方叫金烏鎮,鎮上每天都很熱鬧,小商販載著琳瑯滿目的貨物滿大街吆喝,雖沒京都繁華,卻是一方別樣的煙火人間。

方遜白天在軍營,晚上回來,要是他表現好沒人告狀,就會酌情給他點好處。

相處了一段時間,老小都知道他洗澡不用人伺候,也就隨他去。平常得了好東西,小央這吝嗇的小鐵公雞孝敬完太爺爺,偶爾會分一點給他。

何子魚禮尚往來,把方遜給他的幾兩碎銀子拿去跟老小瓜分了。

兩人拿了他的好處,就對他和氣了些。

何子魚就在這把傷養好了,養傷期間老小總拿覆雜的眼神瞅他。

不問不知道,問完他的世界觀就塌了:這兩個瞎子竟以為他是方遜的男寵……去他娘的男寵!

他氣得肝腸寸斷。

小央嚴肅地道:“我們不會說出去的。”

說著把手背在後面,小臉板起來:隔壁的李二姐應該會保密吧?

何子魚頭昏眼花的扶住墻:“我、我不是都叫他舅舅了嗎?”

小央掀起眼皮:“家主只有個姐姐,便是大吳的皇後,生了一對孿生子,兩兄弟形影不離,你總不會是個皇子吧?”

何子魚雙眸圓睜:“我倒也不是……”

“你也別遮遮掩掩的。”小央老氣橫秋道,“你都往家主懷裏鉆過幾百次了,晚上也睡一個屋子,還怕人揭穿啊?”

“我在家裏也鉆爹娘懷抱,晚上、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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