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老好字成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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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老好字成雙
次日破曉，一陣山雞打鳴聲交疊而起。葉淩醒了過來，原本想叫醒風眠催促他快些上路，可另一張草席上早已經沒了身影。他倒不是擔心那少年會一走了之，只是害怕皇城那邊的人會趕在風眠前頭來到這裏。
顯然，擔心是多餘的。葉淩將村民贈予的吃食打包好，正要出門去尋時，風眠徑直從道觀那緊閉著的破舊不堪又岌岌可危的大門外橫穿了進來，極輕緩穩重的幾步路內，整個身子由半暗半明的透明感漸漸恢覆成了紮實的色彩。
葉淩自知並不斷提醒自己那少年不簡單，可還是被驚得一鞠，幹笑道：“風郎去了哪裏？我正要找你。”
風眠神色一凜：“嚇到你了？這木門年久失修，一開一合間吱呀亂響，我怕吵到你，所以才……”
葉淩欣然：“沒事，我睡得沈。”
風眠道：“方才我將昨日借來的鍋碗送了回去，看樣子師兄也準備好了，我們出發吧。”
葉淩放下包裹，招呼道：“時辰還早，吃些東西再走。”
風眠垂下眸子，不由勾笑：“不用，你吃吧。”
葉淩哪能讓跟著自己辦事的人餓肚子，熱情似火喋喋不休又眼疾手快地將一塊桂花糕送到了風眠唇邊。那少年許是被嚇了一跳，身子一僵往後退了一步，腳下枯木哢嚓一聲斷為兩半。
這邊剛伸手去扶，糕點就從手中滑出摔得粉碎。
“不知風郎如此抗拒桂花糕，抱歉。”
風眠穩了穩身子，低頭一看：“不是，我不餓。只可惜了這糕點。”
葉淩收緊包裹：“沒關系，等你餓了再說。這裏面有的是，都是一樣的口味。”
風眠揚了揚唇線：“不一樣。”
葉淩道：“哪不一樣？”
聞言，風眠自然地接過葉淩肩上的包袱，神情自若：“不同，便是不同。”
葉淩心中郁郁，沈吟片刻擡眼一瞧，風眠已經走出了好些距離。
彼時朝霞滿天，霓裳化羽。
去柳家村的路程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對於風眠這樣的人物來說，幾時到達是隨心所欲的事情。可即便彈指一揮間的事遇到了葉淩也變得好事多磨。雖然他嘴上總說什麽“大不了風郎帶我飛過去”這樣的話，可要真是頻繁近距離接觸總有些不太習慣，再者白日裏人多眼雜，還是一路走過去才能避免節外生枝。
若說最重要的一個原因，便是葉淩一直記得風眠的初衷——游覽人界美景。這個初衷亦真亦假，可葉淩偷偷放在心裏。
福安地處東南，氣候溫潤四季如春，名山大川，瀑布綠林，奇珍異獸比比皆是。兩人雖腳程極快，但因走走停停的緣故，直到日頭快要升到頭頂才來到柳家村外。
柳家村不大不小，談不上人煙輻輳。從家家戶戶煙囪中冒出的炊煙來判斷，大抵三四十戶人家。午間，外出農耕的人陸陸續續回了村子，看著兩個儀表堂堂的俏公子立在界碑外，來往之人時有議論。
葉淩向一位扛著鋤頭的青年招了招手：“大哥，這裏這裏……請問村裏有沒有一位名叫柳嬌嬌的姑娘，或者可有過耳聞？”
那麻衣青年卷了卷袖口，面色一變，意有推諉：“不認識不認識，姓柳的倒是不少，沒聽過什麽柳嬌嬌。”
這村子不大，嬌娘投崖之事也是近些年間發生的，作為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不會不知道此事，要麽他們找錯了地方要麽就是那青年撒了謊。
半晌，只見他跑到一位趕著牛車回村的長者面前，兩人一邊嘀咕一邊有意無意地瞥向葉淩這邊。片刻，那趕車人舉著牛鞭走了過來，打量一通後開口道：“二位從何而來？尋那柳什麽……嬌嬌……是做什麽？”
葉淩憋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哦……我們是從皇城那邊來的，前些年逃難而來受過柳姑娘恩惠，如今稱不上發達倒也不愁吃穿，特來道謝。”
風眠暗暗發笑，側頭接話：“是啊，若不是柳姑娘的一口饅頭一口水，我們早便喪命黃泉。既然這裏沒有這個人，我們再去附近的村子找找。”
趕車人回看了麻衣青年一眼，重重地嘆息：“莫急莫急，唉……嬌娘命苦，早便去了。原害怕你們也是來找嬌娘二老的麻煩，這才不敢如實告知。你們若是想去看看，我讓二虎趕著牛車送你們一程。”
說著，那麻衣青年二虎拍了拍牛屁股，沖著葉淩憨憨一笑。葉淩揩過眼角，看起來尤為悲傷：“沒想到啊沒想到……實在天意弄人……”
那長者安撫道：“好了，去看看恩人的二老吧，都是可憐人啊。”
牛車駛過，在村中的小道上左拐右拐，馱著一車農具上下顛簸，最後停在河邊一戶茅草屋前。茅草屋朝南而設，屋外丈著籬笆墻，墻上纏滿了自由生長的牽牛花，朵朵紅花迎陽開放爭奇鬥艷，院內養了幾只咕咕直叫的山雞，圍著糠盆不住地打轉。
將人送到後，二虎告了別，駕著牛車呼嚕而過。煙囪上空的白霧淡了些，兩位年邁的老人從一間不大的廚房裏走了出來。
其中，一銀發老嫗揮拳埋怨道：“我就說來人了，你偏不信，瞧瞧。”另一位老者背著雙手朝前走了幾步，氣焰弱了不少：“這……哪來的俊俏公子和小姑娘？”
聞言，葉淩晃神般左右前後找了找。
老婦人揉了揉眼睛，一邊給兩人開門一邊抱怨：“老頭子眼神不好別聽他的，你們……來找誰的？”
葉淩看著眼前場景，想著嬌娘的父母頂多就是四五十的年紀，而這對夫妻怎麽看都是年過花甲的樣子。可仔細想來，失去一兒一女的打擊本就比歲月流逝更加催人老。
葉淩心中五味雜陳，愈發恭敬：“大娘，我叫葉淩，他叫風眠，三年前我們落難至此幸得柳姑娘施以援手才保住小命，原想著登門拜訪以報恩德，途中卻聽說了……”
柳母頻頻點頭：“柳姑娘……你是說嬌娘？”
葉淩道：“沒錯。”
柳母似是因為久未聽到有關兒女的事跡，既悲憐又激動：“來來來，進來坐！老頭子，準備茶水。”
柳父聽到對話，腳步也松快了許多，將兩杯茶倒好，摸索著坐到了桌邊。
他道：“小姑娘這般俏麗，與夫君現住何處？原是何方人士？”
葉淩這才明白柳父所指的小姑娘竟是自己！還虧他以為自己幻聽了。這時，身後那出於好奇正在屋子裏左右看看的人輕聲笑了笑，聲音極低，低到葉淩又開始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
幻不幻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人像是換了一個脾性，突然間話多了起來，態度也恭順了許多：“柳叔，你的眼睛怎麽了？像是看得見又像是看不見，可有找過大夫，我認識一個人醫術精湛，定能醫得好。”
柳母從竈上盛了些饃饃饅頭，笑呵呵道：“自從……嗐，終日以淚洗面再加上年紀大了耳聾眼花，眼睛生了毛病，瞧東西模糊不清顛三倒四的，不過啊倒也沒瞎，什麽活都能幹。”
柳父聽了不依不饒：“我的眼睛哪有毛病？老太婆總不念著點我的好，明明什麽我都能瞧得清清楚楚。”
聞言，葉淩打消了想要辯解自己是個男人的念頭，不過這絕不是認命，只是實在沒有與一個受盡疾苦的老人家爭論的理由。
柳母笑了笑，同樣不特意論個三長兩短，只嘆息道：“若是嬌嬌和阿誠還在的話，一個十七，一個十四，也該是張羅著嫁人娶妻好字成雙的年紀了……”
葉淩將柳母扶坐到身邊，言語寬慰：“大娘，還請節哀。人生在世，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是上輩子註定好的緣分，姻緣是，血緣更是，有時這緣分很長，有時卻很短，遇到了就好好珍惜，逝去了也不必遺憾。”
風眠掀起衣角坐了下來，頗感興趣：“此話怎講？”
柳父同樣發問：“是啊，此話怎講？”
葉淩道：“倘若事先便知這個人能陪自己走上多久，那麽你還會選擇這個人嗎？你還會希望他來到你的生命中嗎？”
堪堪一問，三人皆是一怔，凝息了好半晌，四下靜得出奇。
“當然。”驚人的一致。
葉淩溫聲道：“沒錯，與其抱怨人生不易不得長久，不如感念他們曾經來過，溫暖了我們貧瘠的歲月，改變著我們一成不變的生活。不要對結果難以釋懷，也許，開始和過程才是最重要的。”
柳母眼眸微垂，念念有詞：“開始和過程……”
葉淩跳起來往風眠背上一拍，遞上眼色：“風郎學過占蔔，不如讓他占上一卦，算算嬌娘和阿誠的心思？”
柳父本是一副醍醐灌頂的模樣，聽到占蔔術後突然睜大了雙眼：“小風竟還是位能人異士？”
風眠從分神中緩過來，笑道：“算不上什麽能人異士，不過東獵西漁，見笑。”
即便是善意的謊言也要有圓謊的能力才行，葉淩正後悔沒帶上點占蔔道具，風眠已經從衣襟裏掏出了幾枚刻紋新奇別致的銅錢，他將銅錢往木桌上一一攤開，氣勢頗為唬人：“每人一個問題，來吧，想問點什麽？”
葉淩不知風眠所道真假，但柳家二老已是深信不疑，眼眶濕潤。他們極為珍惜這難得的機會，雙手交疊在一起有商有量起來。葉淩趁機在風眠身邊咬起耳朵嘀咕了幾句。
許久，柳父體貼道：“你來問吧。”
柳母攥緊雙手，神色慌張：“嬌娘命苦，不知現在過得如何？阿誠來這世上匆匆十載可還有未完的心願？”
風眠點了點頭，拾起銅錢後雙手合十，伴隨著神乎其神的咒語來回搖晃，然後將銅錢隨心灑落在木桌上。
幾人探著頭，齊道：“何解？”
風眠抹了抹腮，道：“柳姑娘前生厄運纏身仍然慈悲在心不忘救人性命，故而現已投胎轉世且所投人家是富庶官戶，地處西南。柳姑娘是這一世為家中獨女，命格絕頂，將受一生恩寵。”
聽了這話，二老喜極而泣，柳母捶胸道：“那便好那便好，老天有眼啊！”
說著，風眠將銅錢又是一擲，只是這一簽似乎更難解些，見他久未說話，柳父柳母的心跟著吊到了嗓子眼。
見狀，葉淩腹語道：“風郎啊，其實氣氛也不用做得這樣足……”
風眠心領神會，挑起眉頭：“二位放心，不是什麽壞兆頭。這卦面顯示，阿誠兄弟所求不多，只盼……只盼能得到信任和原諒。可能是我學藝不精，只能看出這麽多。”
柳家二老相視一笑，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柳大娘搖搖頭，豁然道：“不，你說得很對，這一定就是阿誠最大的心願。其實，我們一直都相信他，也從沒有怪過他。”
沈默半晌，柳父張口：“若是早些遇到你們，我們便能早些釋懷了。不管如何，多謝二位……”
葉淩笑得乖巧可愛：“若是柳叔柳嬸不嫌棄，就把我們看做自己的孩子。”
誰知，柳父倏地站了起來，一掃陰霾：“這麽好的兒子兒媳，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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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破曉，一陣山雞打鳴聲交疊而起。葉淩醒了過來，原本想叫醒風眠催促他快些上路，可另一張草席上早已經沒了身影。他倒不是擔心那少年會一走了之，只是害怕皇城那邊的人會趕在風眠前頭來到這裏。
顯然，擔心是多餘的。葉淩將村民贈予的吃食打包好，正要出門去尋時，風眠徑直從道觀那緊閉著的破舊不堪又岌岌可危的大門外橫穿了進來，極輕緩穩重的幾步路內，整個身子由半暗半明的透明感漸漸恢覆成了紮實的色彩。
葉淩自知並不斷提醒自己那少年不簡單，可還是被驚得一鞠，幹笑道：“風郎去了哪裏？我正要找你。”
風眠神色一凜：“嚇到你了？這木門年久失修，一開一合間吱呀亂響，我怕吵到你，所以才……”
葉淩欣然：“沒事，我睡得沈。”
風眠道：“方才我將昨日借來的鍋碗送了回去，看樣子師兄也準備好了，我們出發吧。”
葉淩放下包裹，招呼道：“時辰還早，吃些東西再走。”
風眠垂下眸子，不由勾笑：“不用，你吃吧。”
葉淩哪能讓跟著自己辦事的人餓肚子，熱情似火喋喋不休又眼疾手快地將一塊桂花糕送到了風眠唇邊。那少年許是被嚇了一跳，身子一僵往後退了一步，腳下枯木哢嚓一聲斷為兩半。
這邊剛伸手去扶，糕點就從手中滑出摔得粉碎。
“不知風郎如此抗拒桂花糕，抱歉。”
風眠穩了穩身子，低頭一看：“不是，我不餓。只可惜了這糕點。”
葉淩收緊包裹：“沒關系，等你餓了再說。這裏面有的是，都是一樣的口味。”
風眠揚了揚唇線：“不一樣。”
葉淩道：“哪不一樣？”
聞言，風眠自然地接過葉淩肩上的包袱，神情自若：“不同，便是不同。”
葉淩心中郁郁，沈吟片刻擡眼一瞧，風眠已經走出了好些距離。
彼時朝霞滿天，霓裳化羽。
去柳家村的路程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對於風眠這樣的人物來說，幾時到達是隨心所欲的事情。可即便彈指一揮間的事遇到了葉淩也變得好事多磨。雖然他嘴上總說什麽“大不了風郎帶我飛過去”這樣的話，可要真是頻繁近距離接觸總有些不太習慣，再者白日裏人多眼雜，還是一路走過去才能避免節外生枝。
若說最重要的一個原因，便是葉淩一直記得風眠的初衷——游覽人界美景。這個初衷亦真亦假，可葉淩偷偷放在心裏。
福安地處東南，氣候溫潤四季如春，名山大川，瀑布綠林，奇珍異獸比比皆是。兩人雖腳程極快，但因走走停停的緣故，直到日頭快要升到頭頂才來到柳家村外。
柳家村不大不小，談不上人煙輻輳。從家家戶戶煙囪中冒出的炊煙來判斷，大抵三四十戶人家。午間，外出農耕的人陸陸續續回了村子，看著兩個儀表堂堂的俏公子立在界碑外，來往之人時有議論。
葉淩向一位扛著鋤頭的青年招了招手：“大哥，這裏這裏……請問村裏有沒有一位名叫柳嬌嬌的姑娘，或者可有過耳聞？”
那麻衣青年卷了卷袖口，面色一變，意有推諉：“不認識不認識，姓柳的倒是不少，沒聽過什麽柳嬌嬌。”
這村子不大，嬌娘投崖之事也是近些年間發生的，作為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不會不知道此事，要麽他們找錯了地方要麽就是那青年撒了謊。
半晌，只見他跑到一位趕著牛車回村的長者面前，兩人一邊嘀咕一邊有意無意地瞥向葉淩這邊。片刻，那趕車人舉著牛鞭走了過來，打量一通後開口道：“二位從何而來？尋那柳什麽……嬌嬌……是做什麽？”
葉淩憋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哦……我們是從皇城那邊來的，前些年逃難而來受過柳姑娘恩惠，如今稱不上發達倒也不愁吃穿，特來道謝。”
風眠暗暗發笑，側頭接話：“是啊，若不是柳姑娘的一口饅頭一口水，我們早便喪命黃泉。既然這裏沒有這個人，我們再去附近的村子找找。”
趕車人回看了麻衣青年一眼，重重地嘆息：“莫急莫急，唉……嬌娘命苦，早便去了。原害怕你們也是來找嬌娘二老的麻煩，這才不敢如實告知。你們若是想去看看，我讓二虎趕著牛車送你們一程。”
說著，那麻衣青年二虎拍了拍牛屁股，沖著葉淩憨憨一笑。葉淩揩過眼角，看起來尤為悲傷：“沒想到啊沒想到……實在天意弄人……”
那長者安撫道：“好了，去看看恩人的二老吧，都是可憐人啊。”
牛車駛過，在村中的小道上左拐右拐，馱著一車農具上下顛簸，最後停在河邊一戶茅草屋前。茅草屋朝南而設，屋外丈著籬笆墻，墻上纏滿了自由生長的牽牛花，朵朵紅花迎陽開放爭奇鬥艷，院內養了幾只咕咕直叫的山雞，圍著糠盆不住地打轉。
將人送到後，二虎告了別，駕著牛車呼嚕而過。煙囪上空的白霧淡了些，兩位年邁的老人從一間不大的廚房裏走了出來。
其中，一銀發老嫗揮拳埋怨道：“我就說來人了，你偏不信，瞧瞧。”另一位老者背著雙手朝前走了幾步，氣焰弱了不少：“這……哪來的俊俏公子和小姑娘？”
聞言，葉淩晃神般左右前後找了找。
老婦人揉了揉眼睛，一邊給兩人開門一邊抱怨：“老頭子眼神不好別聽他的，你們……來找誰的？”
葉淩看著眼前場景，想著嬌娘的父母頂多就是四五十的年紀，而這對夫妻怎麽看都是年過花甲的樣子。可仔細想來，失去一兒一女的打擊本就比歲月流逝更加催人老。
葉淩心中五味雜陳，愈發恭敬：“大娘，我叫葉淩，他叫風眠，三年前我們落難至此幸得柳姑娘施以援手才保住小命，原想著登門拜訪以報恩德，途中卻聽說了……”
柳母頻頻點頭：“柳姑娘……你是說嬌娘？”
葉淩道：“沒錯。”
柳母似是因為久未聽到有關兒女的事跡，既悲憐又激動：“來來來，進來坐！老頭子，準備茶水。”
柳父聽到對話，腳步也松快了許多，將兩杯茶倒好，摸索著坐到了桌邊。
他道：“小姑娘這般俏麗，與夫君現住何處？原是何方人士？”
葉淩這才明白柳父所指的小姑娘竟是自己！還虧他以為自己幻聽了。這時，身後那出於好奇正在屋子裏左右看看的人輕聲笑了笑，聲音極低，低到葉淩又開始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
幻不幻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人像是換了一個脾性，突然間話多了起來，態度也恭順了許多：“柳叔，你的眼睛怎麽了？像是看得見又像是看不見，可有找過大夫，我認識一個人醫術精湛，定能醫得好。”
柳母從竈上盛了些饃饃饅頭，笑呵呵道：“自從……嗐，終日以淚洗面再加上年紀大了耳聾眼花，眼睛生了毛病，瞧東西模糊不清顛三倒四的，不過啊倒也沒瞎，什麽活都能幹。”
柳父聽了不依不饒：“我的眼睛哪有毛病？老太婆總不念著點我的好，明明什麽我都能瞧得清清楚楚。”
聞言，葉淩打消了想要辯解自己是個男人的念頭，不過這絕不是認命，只是實在沒有與一個受盡疾苦的老人家爭論的理由。
柳母笑了笑，同樣不特意論個三長兩短，只嘆息道：“若是嬌嬌和阿誠還在的話，一個十七，一個十四，也該是張羅著嫁人娶妻好字成雙的年紀了……”
葉淩將柳母扶坐到身邊，言語寬慰：“大娘，還請節哀。人生在世，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是上輩子註定好的緣分，姻緣是，血緣更是，有時這緣分很長，有時卻很短，遇到了就好好珍惜，逝去了也不必遺憾。”
風眠掀起衣角坐了下來，頗感興趣：“此話怎講？”
柳父同樣發問：“是啊，此話怎講？”
葉淩道：“倘若事先便知這個人能陪自己走上多久，那麽你還會選擇這個人嗎？你還會希望他來到你的生命中嗎？”
堪堪一問，三人皆是一怔，凝息了好半晌，四下靜得出奇。
“當然。”驚人的一致。
葉淩溫聲道：“沒錯，與其抱怨人生不易不得長久，不如感念他們曾經來過，溫暖了我們貧瘠的歲月，改變著我們一成不變的生活。不要對結果難以釋懷，也許，開始和過程才是最重要的。”
柳母眼眸微垂，念念有詞：“開始和過程……”
葉淩跳起來往風眠背上一拍，遞上眼色：“風郎學過占蔔，不如讓他占上一卦，算算嬌娘和阿誠的心思？”
柳父本是一副醍醐灌頂的模樣，聽到占蔔術後突然睜大了雙眼：“小風竟還是位能人異士？”
風眠從分神中緩過來，笑道：“算不上什麽能人異士，不過東獵西漁，見笑。”
即便是善意的謊言也要有圓謊的能力才行，葉淩正後悔沒帶上點占蔔道具，風眠已經從衣襟裏掏出了幾枚刻紋新奇別致的銅錢，他將銅錢往木桌上一一攤開，氣勢頗為唬人：“每人一個問題，來吧，想問點什麽？”
葉淩不知風眠所道真假，但柳家二老已是深信不疑，眼眶濕潤。他們極為珍惜這難得的機會，雙手交疊在一起有商有量起來。葉淩趁機在風眠身邊咬起耳朵嘀咕了幾句。
許久，柳父體貼道：“你來問吧。”
柳母攥緊雙手，神色慌張：“嬌娘命苦，不知現在過得如何？阿誠來這世上匆匆十載可還有未完的心願？”
風眠點了點頭，拾起銅錢後雙手合十，伴隨著神乎其神的咒語來回搖晃，然後將銅錢隨心灑落在木桌上。
幾人探著頭，齊道：“何解？”
風眠抹了抹腮，道：“柳姑娘前生厄運纏身仍然慈悲在心不忘救人性命，故而現已投胎轉世且所投人家是富庶官戶，地處西南。柳姑娘是這一世為家中獨女，命格絕頂，將受一生恩寵。”
聽了這話，二老喜極而泣，柳母捶胸道：“那便好那便好，老天有眼啊！”
說著，風眠將銅錢又是一擲，只是這一簽似乎更難解些，見他久未說話，柳父柳母的心跟著吊到了嗓子眼。
見狀，葉淩腹語道：“風郎啊，其實氣氛也不用做得這樣足……”
風眠心領神會，挑起眉頭：“二位放心，不是什麽壞兆頭。這卦面顯示，阿誠兄弟所求不多，只盼……只盼能得到信任和原諒。可能是我學藝不精，只能看出這麽多。”
柳家二老相視一笑，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柳大娘搖搖頭，豁然道：“不，你說得很對，這一定就是阿誠最大的心願。其實，我們一直都相信他，也從沒有怪過他。”
沈默半晌，柳父張口：“若是早些遇到你們，我們便能早些釋懷了。不管如何，多謝二位……”
葉淩笑得乖巧可愛：“若是柳叔柳嬸不嫌棄，就把我們看做自己的孩子。”
誰知，柳父倏地站了起來，一掃陰霾：“這麽好的兒子兒媳，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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