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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砂冥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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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砂冥河2

中元節前夕,夜幕降臨,繁星點點。

葉淩將最後一顆樹扶正,然後填土,再把松軟的泥土拍平,樹根四周澆上水,一氣呵成,動作熟練。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將衣服上的褶皺撫平,整肅行裝後打算去緣渡老翁那換算一年來辛勤勞作得來的全部靈光,順便探聽一些闈試的消息。

兵法有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絕不是什麽作弊。

聽那些曾經沒過試的鬼半人兄弟提起過,主試的考官長得像極了緣渡老翁,但願這不是巧合而已。

在往緣渡居去的路上,尹逐芳滿面赤紅、汗珠涔生地挑了一擔水迎頭趕來。

他卸下肩上的扁擔,氣喘籲籲道:“葉大哥,你這是去哪?”

“葉大哥”這個稱呼自然是葉淩要求的。

好在逐芳是個好說話的,葉淩粲然一笑,滿意道:“我要去緣渡居兌換靈光,為明日一戰做最後的準備。”

逐芳隨手摘葉扇風,若有所思道:“緣渡居?怎麽這麽耳熟......對了,不就在忘川河的邊上嘛,我剛從那邊回來,累死我了。”

葉淩肯定道:“你說得沒錯,忘川河這頭是緣渡居,對岸便是往生客棧。”

逐芳頓了頓,道:“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覺得哪裏不對勁,直到今天我才想明白。當我下定決心留在這裏積攢靈光的時候,才發現咱們所在的洗砂冥河根本沒有河水,種樹所需的水需得到十裏外的忘川去挑,而且,所謂忘川本應是崇山峻嶺才對,沒想到卻是靈力充沛沒有盡頭的活水之源。”

葉淩笑了笑:“其實這些我也不知為何,也許事出有因,也許都是偶然,就好像我叫葉淩,你叫逐芳,沒得選擇。不過方才你說決心留在這裏,我一百個支持,以殿下的身份和地位他日定能心想事成。”

會心一笑,逐芳道:“謝謝你,葉大哥,也祝你明日得償所願,旗開得勝。”

葉淩憨傻地撓撓頭,笑道:“借你吉言,若真如此,我會在往生客棧等著你。”

“一定。”逐芳挑起擔子,眼神堅定,“明日我去送你。”

葉淩一楞,道:“啊?好啊......好啊好啊。”

五百年來從未經歷過比試總是心裏沒底的,葉淩覺得此刻的自己就像是平日裏不學無術,科考前卻被家人噓寒問暖,助威吶喊的浪蕩子,直冒冷汗。

往前走了一段,他突然想起什麽,回頭高呼:“逐芳!”

逐芳回身擡眉道:“何事?”

葉淩指了指水桶,又道:“沒什麽,只是想要提醒你,若是種樹澆水,記得再等上幾個時辰,每年中元節之前積攢的靈光不會算入下一年度,切記。”

逐芳莞爾,點了點頭道:“嗯,這水我留著明天用。”

葉淩埋頭走了好一陣終於來到了緣渡居的門外,門外來來往往的人雖算不上人山人海卻也是烏壓壓一片。兌換靈光的人從白天流動到黑夜,絡繹不絕,葉淩算是來得遲的。

摸清了程序,領了號牌後,他心中打鼓般蹲在緣渡居外的草皮上仰頭望著面前這個不大不小,不高不矮,不氣派也不簡陋的雙層竹樓,心中感慨萬千。

門口兩位鬼侍面色煞白毫無表情地目視著前方,各持鉤鐮戟和三頭叉,紋絲不動,若不是穿戴整齊,有理由相信是兩尊雕像。

等了又等,屋外的草皮上漸變空曠,突然,竹樓內傳來音訊:“第一百號,葉淩,入內......”

立馬從地上彈起,葉淩抱拳沖著兩位鬼侍笑了笑:“侍衛大哥,辛苦了,辛苦了。”

“......”

果不其然,沒有鬼搭理他。

葉淩扶了扶額以飾尷尬。

入了竹樓的內院,院中已空無一人。環顧四周,確認鬼影人影都沒有,葉淩踏上內院中庭的竹階上了二樓。小心翼翼地推開面前的房門,他眉頭微皺,撲面而來的竟是一股酸澀腥味,不過不是血腥味,而是......魚腥味。

葉淩憋著氣,繞到屏風後面,一位虬髯花白的老翁坐在茶案邊,正低頭品著茶。

“你就是葉淩?”那老人身形佝僂卻聲如洪鐘。

聞言,他立刻走到老翁面前恭敬道:“晚輩葉淩,拜見緣渡老翁。哦,這是我的號牌,您請過目。”

緣渡老翁沒有說話,只將一杯茶推到葉淩面前,示意他坐下。

茶香暫且不論,魚腥味倒是厚重難消,葉淩遲疑片刻為表尊重還是一口喝下了。

之後,四目相對,空白了許久。

他道:“前輩,您沒有要說的嗎?也沒有要問的?”

終於,緣渡老翁笑呵呵地開了口:“小夥子,你從何來?為何而來?來此地多久了?”

葉淩想了想決定如實相告:“不知。”

“一概不知?”老翁問道。

葉淩禮貌地伸出手,道:“不不,最後一條我知道,五百年,整整五百年。”

那老翁拂過垂須笑得開懷,又道:“那公子為何五百年了才來見上老夫一面?如此不思進取,又為何突然想要為自己的前程搏上一搏?”

“……”

原以為兌換靈光是手到擒來的事,沒成想還得面對重重盤問,葉淩長嘆一口氣,給出了答案:“許是......許是沒有生前的記憶,所以沒有牽掛,在哪待著似乎都一樣。”

隨口說出的答案總怕會讓問者覺得草率了些,不料緣渡老翁哈哈大笑起來,對著葉淩頻頻點頭,他竟看出了老翁臉上的幾分欣賞之情。

“?”

只見,緣渡老翁指尖幻化出道道幽藍光束直直打進葉淩額間,葉淩緊閉雙眼任憑身子騰空而起,發絲翻飛在臉頰,衣袂飄然。

雖然不知道緣渡老翁要對自己做什麽,但他明白這並不是一種傷害。而且這種騰空而起的感覺很好,輕飄飄的好似天邊一朵懶散的雲,熟悉而又陌生。

片刻後足尖點地,葉淩站穩身子緩緩睜開雙眼,空中一團孔明燈大小的燦爛熒光你追我趕,翻湧熱烈,照亮了整個屋子,須臾後如煙雲般紛紛落入緣渡老翁的掌心,一柄生鐵似的黑色圓形手環慢慢成了形。

葉淩眨了眨眼睛,奇道:“老翁前輩,這是何物?”

緣渡老翁不急不慢道:“鎖靈鐲,萬千靈光而化,戴上它,可助你進入暗羅門後如行於白晝。”

葉淩接過鎖靈鐲,尺寸剛好合適,當他問起緣渡老翁是否便是中元主試的考官時,老翁笑而不答。未免引起反感,他起立躬身向老翁致謝告別,不準備再作叨擾。

誰知,緣渡老翁扶起葉淩,道:“莫急著走,我這剛得了一份新茶,公子幫著品鑒品鑒,再走不遲。”

又喝茶?

葉淩難以理解緣渡老翁的所為,可還是乖乖地一飲而盡,畢竟說了半天話正好口渴。

他誇讚道:“好喝好喝,甘冽清香,回味無窮。”

看著緣渡老翁意味深長的表情,葉淩端著茶杯,手指向門口,問道:“那前輩,現在我可以走了嗎?您可還有什麽吩咐?”

久未回應,他回頭張望,原來緣渡老翁已不知所蹤。

走到緣渡居外,那兩個兇神惡煞的鬼差大哥也沒了蹤影。

罷了,累了一天,他捶捶肩膀準備回去找個地方好好睡上一覺。沒走幾步,路邊雜草叢裏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葉淩心感不妙,可轉念一想,來者若是求財,自己身無分文,來者若是索命,自己只能算個半人,何必害怕。

他壯聲道:“咳咳,是誰?誰在那裏?”

只見那草叢先是一陣靜默,而後又抖索得更厲害,夜色中一身影慢慢朝自己走來,定睛一看,正是嬌娘。

“淩哥哥,是我......”

葉淩有些惱,道:“嬌娘,你怎麽還在這?不是去了奈何橋嗎?”

嬌娘不語,卻淚水婆娑。

葉淩不忍心道:“放心,你的心願我會牢牢記著,只要有機會我一定替你完成。只要,你能信得過我。”

“我自然信任哥哥。”嬌娘跪在地上,哭泣道,“我是來見哥哥最後一面的。今生太苦,但願來生能早日遇到哥哥這般的好人。”

葉淩莞爾一笑,趕忙扶起嬌娘,道:“其實我沒有你說得那樣好......既如此,走吧,我陪你走一段。”

涼風習習,月光傾瀉在兩人身上。

嬌娘低著頭小聲道:“公子,我身世淒苦,身子也不清白,會不會下輩子還是如此?生生世世受此詛咒?”

聽到這話,葉淩的心一沈,停住了腳步,半晌才轉身耐心道:“怎會?這些都不是你的錯。女孩子的貞潔從來不是靈魂的一個部分,也從不會因為被人傷害而就此打破。自暴自棄、不懂珍惜的人才是該被審判的。你這麽善良,一定會遇到一個疼你憐你的人,相信哥哥。”

聞言,嬌娘擡頭看著葉淩盯了良久,終於露出了從未有過的明朗笑容,那純凈的眸子裏斑斕著點點月光。

“哥哥,就送到這吧,接下來的路我自己走。其實我也沒什麽遺憾了,遇見你的那刻起,我已經好了很多,似乎一時間受過的所有的傷都被撫平,開始明白......活著也有意義。”嬌娘的語氣還是那麽溫柔,更多了幾分堅定,突然她珍重道,“若世上多些像公子這樣的人,那麽很多人就都能找到自己的光,即便死,亦無憾。”

葉淩欣慰一笑,眼眶模糊,他沒再多說什麽,只看著嬌娘遠去的背影嘆道:“永別了......”

真的永別了。

這一刻,葉淩突然之間明白了往生客棧存在的意義,遂夙願,應天道,暖眾生,匡天下。自己若能成為別人眼中的光明,解開別人的心結,何嘗不是一件極有意義的事情。

越往回走,葉淩覺得身子越重,從臉頰到脖子皮膚熱紅,涔涔地冒著冷汗。起初他沒太在意,可突然間四肢灌鉛一般失去知覺,整個人重重倒在地上,胸口悶痛,猶如火龍翻攪,腦中天旋地轉,漸漸昏迷不醒......

......

烈日灑在右臉,眼瞼上跳動著斑駁光點,他睜開眼的時候已臨近巳時,摸了摸手腕,葉淩嘆道:“還好,鎖靈鐲還在。”又伸手探了胸口,似乎已恢覆正常。

他定了定神,容不得多想,準備起身趕去問來渡口,再遲只怕來不及了。

這時,肩上的一片枯葉滑落,隨風翻轉蹁躚,忽而急轉方向逆風而起,落在一旁的梔子樹上。那枯葉隨風飄動卻能牢牢地粘在樹上,從容不迫。

尋常的落葉大多是隨風而去無根無跡的,很明顯,它不是一片普通的樹葉,而是一只枯葉蝶。

葉淩見到老熟人似的問候起來:“是你啊,你又來看我啦。你是不是見我還沒到問來渡口,怕我誤了時辰,特意來尋我的?”

那枯葉蝶自然無法回應,忽閃著翅膀飛走了。

雖然那靈蝶不會說話,但葉淩認為它是自己在洗砂冥河最知心的朋友。

大約百年前的某一夜,葉淩因為貪玩迷失了方向,那天恰巧陰雲蔽月星辰暗淡。為了找到回去的路,他在黑暗裏摸爬了很久很久,當他準備就在破敗的山溝裏躺上一夜的時候,一只不知從哪來的靈蝶從眼前飛過,振翅翻飛間撒下的靈粉充斥著熠熠光輝,璨若星河。

葉淩看呆了,只見那靈蝶壓低了身子盤桓在他在膝間照亮前方的路,像是在說:“別怕,跟我來......”

當他跟著那靈蝶走了一路,終於看到了洗砂冥河的石碑,想要低頭說聲謝謝的時候,靈蝶早已不在。

他回到自己常常寄宿的老槐樹下,寒風四起,不由地裹緊衣裳縮成一團。夜裏,忽感一陣暖意,葉淩舒服到昏昏睡去。

次日清晨,他從睡夢中醒來,懶洋洋地活動著脖子,摸了摸肚子似乎有什麽東西壓著自己,低頭一看才知道是無數枯葉編織而成的落葉毯。不知是哪位好心人的善舉,他掀開落葉毯正欲起身,卻見萬千枯葉展翅而飛,飄然四散。

葉淩恍然大悟,喜道:“是你,小靈蝶!謝謝你,還有你的朋友們......”

自此後,他常常瞥見老槐樹上,梔子花上,野草叢上停留著一只枯葉蝶,默默地註視著自己。

慢慢地葉淩開始習慣有它的日子,若是哪日未見總是會為它擔心,若是隔些日子又發現了它,葉淩便會有失而覆得的欣喜。

漫漫長生中,他很感謝這份不期而遇,感謝這份陪伴。

如今要走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這只其貌不揚的枯葉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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