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的旅程，走走停停。向川如目不能視，麥貝奇此番出來的目的也不是看景而是散心，每當游輪停靠在景點，滿船的乘客都下船賞景，向川如和麥貝奇都留在船上休息。三峽多霧多雨，他們大多時候都是躲在寬大的臥房裏喝茶休息，偶爾到陽臺吹吹江風，難得出太陽的時候就到甲板曬曬太陽，日子過得逍遙自在。

輕松的時光倏忽而過，五天後，游輪停靠在湖北宜昌的新世紀碼頭。宜昌是個小城，碼頭又地處偏遠。向川如早就聯系了當地的朋友開著車在碼頭等他們，把他們送到市區的酒店才離開。朋友看得出向川如全部心思都牽掛在麥貝奇身上，沒有多言，也沒有提出吃飯聚聚，安頓好他們就識趣地離開了。

麥貝奇沒有想到，向川如竟然有那麽多的朋友，那怕在他公司轉讓，一無所有之後，一個電話仍然能讓朋友兩肋插刀。

“其實很多純生意夥伴已經沒來往了，現在留下的朋友，都曾經是玩具醫院的客戶。”賣玩具的人不一定會對玩具有感情，但修玩具的人，都感激向川如幫他們留住了生命中最寶貴的記憶。

想到連同貿易公司一起估值賣掉的玩具醫院，麥貝奇又是自責不已，“你的玩具醫院那麽好，卻因為我也沒有了。”

向川如輕笑，“玩具醫生還在，玩具醫院隨時都可以開起來啊！”

“真的嗎？我們還可以再開一個玩具醫院，你做醫生，我做護士，每天和玩具打交道？”麥貝奇的眼中閃著異樣的光彩。

“當然可以，不過我要對你進行護士技能培訓，合格才能上崗。”向川如笑得眼角擠出了淡淡的皺紋，卻顯得格外溫柔。

“不，我不想回到廣州，也不想去香港。不想回到任何熟悉的地方。”麥貝奇搖頭，想起在廣州發生的一切，她仿佛又被潮水淹沒，呼吸都覺得困難。

向川如知道，麥貝奇心病難醫，過往的一切在她心口刻下了太深的傷痕，每每回望，都撕心裂肺。只有開始新的生活，才能讓她走出囹圄，離過去越來越遠，她才能越來越好。

他握著麥貝奇的手，仿佛看到她愁苦的樣子，“相信我，一切會慢慢好起來的。”她模棱兩可地說。

在宜昌休息了一天之後，向川如對麥貝奇說：“今天有客人要來。”

“什麽客人，是你的朋友嗎？”麥貝奇問道。

“不是，是你的父母，還有皮球。”如今的麥貝奇脆弱萬分，向川如不敢用突然襲擊嚇她。

麥貝奇還是嚇了一跳。

麥長生和劉芬是來送皮球的，早在游船上的時候，向川如就拿定了主意，如果麥貝奇不願意面對曾經的過往，就帶她離開熟悉的環境。麥貝奇畢竟是個母親，不能與孩子分離，向川如的旅行計劃中不能沒有皮球。他安排好了一切細節，第一時間把皮球接到麥貝奇身邊，有稚子相伴，麥貝奇的情緒也好了很多。劉芬看到向川如身邊的麥貝奇溫柔寧靜，而每天在自己教訓下的麥貝奇謹小慎微，誠惶誠恐，也終於相信，女兒早已長大，讓她按照自己的意願去生活，當媽的不必過多幹涉。

一大家子在宜昌相聚了數日，沒有人再提秦時陶的名字，沒有人再職責麥貝奇，甚至沒有人再提以前在廣州的日子。每一天都是嶄新的，直到有一天，向川如對麥貝奇說：“貝奇，你想不想環游世界？”

五年過去了。

向川如帶著麥貝奇和皮球走了許多國家，開始的時候，他們沒有太多的錢，每到一個地方，向川如盡己所能地把皮球送去當地最好的學校，他和麥貝奇則找上一個有特色的咖啡屋，和店主談生意，利用咖啡屋一角開起流動的玩具醫院，利潤與咖啡店平分。有趣的咖啡店主總是願意嘗試有趣的事物，向川如的流動玩具醫院居然開得風生水起。五年間，他們的玩具醫院遍布歐洲、美國、東南亞，他們認識了許多朋友，慢慢地，也賺了許多錢。

最讓向川如欣慰的是，麥貝奇的身心都早已完全康覆。歐洲的陽光，夏威夷的海灘，東南亞的雨林，都是大自然賦予的淬煉身心的靈丹妙藥，工作之餘，向川如帶著麥貝奇到處游玩，他們甚至愛上了運動，穿梭在巴黎古香古色的大街小巷，去巴厘島潛水，到熱帶雨林玩叢林飛躍和竹筏漂流。向川如沒有視力，需要麥貝奇在身旁時時扶持，麥貝奇體力不足又有些膽小，需要向川如的貼身陪伴。五年來，他們的身體更加結實，麥貝奇的身體修長有力，充滿青春的活力，向川如白皙的皮膚變成了迷人的小麥色。在老外眼裏，他們成了一對最完美的東方眷侶。

這五年，皮球都沒有上寄宿學校。五年常住五個國家，每逢寒暑假，他們又游覽了幾十個國家，既然皮球身邊的朋友總是在變，就不能讓他遠離家庭的溫暖。他十二歲了，個子比麥貝奇還要高，穿著藍白相見的西式校服，已經是個挺拔的少年。不管在哪裏，他的學習成績好，體育也好，最重要的是，他在學校總是熱衷於免費幫助同學們修理玩具，也因此和同學們建立了單純而深厚的友誼，就算皮球轉學去了其他的國家，他的忠實追隨者還是會把弄壞的玩具寄給他來修理，甚至利用度假旅游的機會，追隨皮球，請他坐診。向川如笑稱，他的玩具醫院之所以沒有開成連鎖規模，就是皮球搶了他的生意。可是，他多喜歡皮球搶他的生意啊，每當有閑暇，這一大一小兩個男人都喜歡坐在寬敞明亮的客廳裏切磋修玩具的技藝，皮球完全秉承向川如的真傳，小小年紀就把玩具修得手工細致，天衣無縫。他甚至很會美術造型的天賦，嘗試各種不同的顏料和織線，為許多老舊的玩具修補色彩，彌補了向川如業務上的先天不足。

這一年夏天，皮球在美國，向川如曾經生活過的洛杉磯完成了小學學業，並且作為優秀畢業生代表上臺發言。劉芬、麥長生、陳加勤、王伯、Sophia、小黑、尹海尋都盛裝趕來參加皮球的畢業典禮。畢業禮過後，又在家裏給皮球辦了一個盛大的畢業趴。陳加勤看著皮球身邊五顏六色的孩子們，笑著對麥貝奇說：“皮球的性格真是好，你看他周圍的小朋友，都快能組成一個聯合國了。”

麥貝奇一邊幫小朋友們分發冰淇淋，一邊笑吟吟地說：“我們為皮球打下一個國際視野的底子，今年暑假過後，就要帶皮球回中國去了。”

陳加勤吃冰淇淋的小勺當地落在地上，她驚得下巴都合不上了，“你們，要回國了？”

麥貝奇笑著附身撿起小勺，放在一邊，又幫陳加勤拿了一把新的勺子，“當初川如帶我和皮球周游世界，是為了讓我放下那些心理的負擔，輕松向前。現在過去那些事早就困擾不了我了，秦時陶也歸案自首，我們也該回去了。”

“你們現在的日子過得也不錯啊，幹嘛非要回國？”陳加勤問道。

“現在過得確實很開心，可皮球馬上就升中學，進入叛逆期，他需要一個穩定的生活環境。而且，我們開了這麽久的流動玩具醫院，也想回到廣州，重新把玩具醫院開起來。”

陳加勤的眼裏泛起淚來，向川如帶著麥貝奇漂流在外的五年，作為姑媽，她又何嘗不為自己的侄兒擔心呢？現在他們終於肯回國，陳加勤自然心潮澎拜，激動萬分。

“姑姑，貝奇，你們在說什麽呢？”向川如循著聲音，大步向她們走來。他剃了個短短的寸頭，淺藍色襯衫袖口挽得高高的，下身穿著絳紅色九分褲，露踝穿一雙軟底牛皮鞋，顯得格外高大俊朗，又別有一番成熟男人的活力。

“我們在說，你們馬上就要回國去了。”陳加勤迫不及待地跟向川如證實她聽到的好消息。

“怎麽能馬上回國呢？”向川如皺起了眉頭，“貝奇明明答應我八月份去丹麥舉行婚禮，然後再回國的！”急得聲音都提高了幾分，成功吸引了眾人的註意力。

“哎呀，你怎麽這麽大聲！”麥貝奇紅著臉拍著向川如的肩。

“為什麽不能大聲？我每年都向你求婚，你好不容易才肯戴上戒指，我決不能讓你反悔！”向川如急切地拉過麥貝奇的右手，在她的無名指上摸到了鉆戒，才微微放下心來。他的小動作卻讓尹海尋高聲尖叫起來，“貝奇，你居然帶上了卡地亞鉆戒，好大的鉆石，有兩克拉嗎？”

喜慶的人們把麥貝奇和向川如團團圍了起來，麥貝奇窘得把臉埋在了向川如的肩頭，臉上卻洋溢著幸福的光彩。藍天白雲，碧草繁花，每個人臉上的笑容，美好的一切映照在向川如如水般幽深的眸子裏。這些年，他每年都會向麥貝奇求婚，可麥貝奇總以還沒有準備好而拒絕了他。前些天，麥貝奇終於答應了他的第五次求婚，他以為自己終於就要獲得幸福，而此時，聽著大家的祝福，麥貝奇嬌憨的輕笑，遠處皮球和小夥伴們歡樂的嬉戲，他才那麽真切地感覺到，原來，這些年來，他一直很幸福。緣深緣淺，聚聚散散，茫茫人海中，原來她的陪伴，就是他幸福的源泉，他的心因她而有處安放，為她而愛，是他一輩子最美的奇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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