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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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貝奇被救護車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恢覆了意識。但她卻沒了聲息,一雙眼睛空洞無神,無論向川如怎樣急切地呼喊她的名字,她都發不出一聲回應。

醫生為她做了全面的身體檢查,除了身體有些虛弱外,她的身體並沒有大礙。但醫生檢查後發現,她的身上有不少深深淺淺的淤青,不像摔傷碰傷,倒像是被人用手生生擰出來的。

“但導致病人暈倒的並不是瘀傷,而是精神壓力過大。我們給她用了鎮靜劑,讓她好好休息一下,如果醒來後沒有什麽大礙就可以出院了。”醫生例行公事地說完,同情地看了向川如一眼。滿身傷痕昏迷過去的女人,滿臉擔憂卻無能為力的失明男人,雖然醫生看盡人間百態,也無法不同情這樣一對年輕人。

“我知道了,謝謝您。”向川如向醫生道謝後,對一直陪著他的小黑和尹海尋說:“你們也回去休息吧,我來陪著貝奇。”

現在的情況,麥貝奇最需要的是休息,再多的人留在醫院也於事無補,不如給他們一點私人的空間,兩人都好好地休息一下。小黑陪向川如回到麥貝奇的病房,給他講解了房間的布局,便拉著尹海尋悄悄地離開了。

麥貝奇在藥物的作用下,沈沈地熟睡著,她似乎很久沒有這樣香甜的睡了,甚至發出微微的鼾聲。向川如握住麥貝奇的手,手指輕柔地在她的手臂上摸索著,醫生說,她的身上滿是瘀傷,尤其是手臂,大片的青紫讓人不忍目睹。向川如看不到那些瘀傷,但他的心仿佛被撕扯般地疼著,麥貝奇還是沒能逃脫被欺負的命運麽?是看守所裏的女人們弄傷了她嗎?那些在影視劇裏出現的橋段,真的會發生在麥貝奇身上嗎?向川如恨自己看不到麥貝奇身上的傷,她到底怎麽樣了?這樣輕輕的撫摸,是會讓她舒服一點,還是把她弄得更疼?向川如不得而知。

這些天來,向川如也是茶飯不思,夜不能寐,現在,他終於能安安靜靜地陪在麥貝奇的身邊,以後不管有多難,至少他可以和她一起度過。向川如只覺腦袋越來越昏沈,他累壞了,依然不肯放開麥貝奇的手,就那樣輕輕地拉著她,他也睡了過去。

傍晚醫生查房的時候,才叫醒的向川如。“醫生,她怎麽樣了?”向川如沒有聽見麥貝奇的動靜,急切地問醫生。

“她還在睡,藥物的作用,明天早晨之前她醒來的可能性不大,你也可以回去休息了。”在醫生眼裏,一個失明的男人比一個精神不佳的女人更需要他人的照顧,他留在這裏,什麽作用也起不了。

“我要在這裏陪她過夜。”向川如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

按理說,留院觀察一夜的病人無需陪床,但麥貝奇住的是單人病房,有人陪床也不影響什麽。醫生點頭道:“如果您非要留下,那麽請照顧好自己。”他們只交了一個人的住院費,醫生自然不會照顧兩個人。

“謝謝醫生,我會的!”向川如連忙說道。

周遭的人聲漸漸減弱,窗外風聲、蟲鳴聲,間或傳來的車聲多起來的時候,向川如知道,夜深了。空氣有些涼,向川如沒有穿厚外套,他卻一點也不在乎,反而摸摸麥貝奇的手,她的手也是冰涼,不知道是不夠暖,還是體質太弱氣血不足。他叫護士給麥貝奇加了一床被子,本來想讓她睡得更踏實些,沒想到,麥貝奇長長地嘆了口氣,悠悠醒了過來。

“貝奇,你醒了?”向川如既欣喜,又有一絲懊惱。醫生說她要多休息,他卻還是弄醒了她。

病床前的壁燈悠悠地亮著,麥貝奇黑漆漆的眼睛瞪著向川如,一言不發。向川如有些困惑,難道麥貝奇沒有醒,剛才的嘆息只是他的錯覺?

“你感覺怎麽樣,有沒有不舒服,需要什麽幫助嗎?”小護士俯下身,輕聲問麥貝奇。

向川如看不見麥貝奇的情況,卻從護士的態度中判斷出,麥貝奇卻是是醒了。而床上人異乎尋常的安靜,讓他的心愈發不安。

“貝奇,你怎麽了?”向川如急於確定麥貝奇的情況。

“麥小姐,您還好吧?”護士也被麥貝奇的狀況搞得有些不安,她明明醒了,眼裏卻充滿迷茫,仿佛失去了記憶似的。

護士為了確定麥貝奇的情況,打開了房間的大燈,麥貝奇本能地以手遮住眼睛,卻還是一言不發。

“護士小姐,到底怎麽回事?”向川如意識到麥貝奇的不對勁,焦急地問護士。

“我也不確定,我這就去找醫生。”護士急匆匆地跑出病房,向川如愈加不安,摸到麥貝奇的臉,感受到她的睫毛微微地顫動。

“貝奇,你能聽到我嗎?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想到麥貝奇在看守所受的苦,向川如心如刀割。也許在看守所裏,唯一支撐麥貝奇的就是皮球,他卻沒能讓她在出來後第一時間見到兒子……

“皮球過幾天就回來了,你趕快好起來,我再帶你們去三峽,好不好?”向川如摸著麥貝奇的臉,迫切地想要得到她的回應。

麥貝奇卻依然沒有任何反應。護士帶著值班醫生來到病房,醫生毫不客氣地把向川如推到一邊,“家屬讓一下,我要為病人檢查。”

向川如只得站在一邊,麥貝奇不是重病患,身體也沒有連接任何儀器,醫生對她望聞問切一番,高聲叫著她的名字,“麥貝奇,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麥貝奇冷漠地看了醫生一眼,閉上眼睛。

“醫生,我女朋友到底怎麽了?”向川如覺得自己快要瘋了,他和麥貝奇之間仿佛隔了一道透明的厚障壁,明明就在眼前,卻仿佛遠在天邊。

“她醒了,體溫和心跳也很正常,但對外界反應很微弱,昏迷之前,她有沒有受到腦外傷或者過度的驚嚇?”醫生問道。

“沒有!”他上午把她從看守所接出來時,她還是好好的。

“天亮之後,我會為她做一系列更精密的檢查。現在只能讓她繼續休息,對了,可以嘗試讓她吃些東西。”麥貝奇從中午入院睡到半夜,身體缺乏必須的能量。

“好的,我這就讓人給她送些吃的!”向川如一刻也不敢離開麥貝奇,拿起手機就要呼叫小黑。

“醫院樓下有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可以叫他們送牛奶上來。”小護士對這對情侶動了惻隱之心,好意提醒道,向川如連忙拜托小護士為麥貝奇叫了熱牛奶。片刻之後,小賣部的店員送來了用微波爐加熱的盒裝牛奶,向川如摸索著插好吸管,又摸索著托起麥貝奇的頭,把吸管餵到她的口裏。

麥貝奇大口的吸著牛奶,安安靜靜地,喝光了整盒牛奶,依然一言不發,就好像向川如是個陌生人,無話可說,又好像是她最信任的人,可以交付一切。

翌日,麥貝奇接受了全面的神經科檢查。儀器顯示麥貝奇沒有任何問題,可她對外界的刺激就是沒有反應。醫生得知了麥貝奇這段時間的遭遇後,判定她的問題是精神壓力太大導致的。“病人只是對外界沒有反應,不肯開口說話,倒是沒有任何攻擊性。你們可以把她接回家去調養,也可以轉入精神專科醫院做進一步的檢查。”

向川如當然不肯送麥貝奇到精神病院,而是把她接回家照顧。

小黑和尹海尋一起來接麥貝奇出院,“川如,不然你們先去我那裏,地方大,家具少,比較適合你。”向川如的房子已經賣掉還債,麥貝奇的小房子,向川如在籌錢最艱難的時候也沒有想過賣掉,就算他傾家蕩產,也要為她保住這個安身之所。只是,麥貝奇的小房子太小,家具又是滿滿當當,實在不適合視力不便的向川如居住。

“沒關系的,我可以適應,還是讓貝奇在她熟悉的地方生活比較好。”向川如和小黑說話的時候,麥貝奇楞怔著,沒有做任何表態。小黑只得開車把他們送到麥貝奇的家裏。

麥貝奇家已經許久沒有住人,尹海尋叫來了保潔人員進行打掃,一切收拾停當後,小黑和尹海尋告辭,縱然再艱難,也要留給麥貝奇和向川如自己的空間,這時候的麥貝奇,大約只有愛人的陪伴,才能盡快地康覆過來。

“貝奇,這是你的家,這裏是安全的,我會一直陪著你,不再讓任何人傷害到你。”向川如牽著麥貝奇的手,拉著她坐在沙發上休息。想到她的身上還有看守所裏帶回的瘀傷,向川如找到藥箱,“貝奇,我看不見,你把紅花油找出來,我幫你給傷口擦藥。”向川如把藥箱打開,放在麥貝奇的面前。

麥貝奇沈默不語,向川如屏住呼吸,不知道麥貝奇會照例沒有反應,還是有令人驚喜的表現。

半晌之後,一個沈甸甸的玻璃瓶子放在了向川如的掌心,向川如擰開蓋子聞了聞,竟然真的是紅花油。

向川如的心裏掀起滔天的喜浪,他就知道,他的貝奇沒有問題。她只是傷了,累了,不想說話,但她的神志是清楚的,對他是信任的,她是可以接受他的照顧的!

“我來幫你擦藥,地方不對的話,你告訴我,行麽?”向川如小心翼翼地和麥貝奇商量。

沒有回應,向川如把紅花油倒在手上,輕輕地在麥貝奇的胳膊上擦著。他不知道她具體傷在哪裏,只聽醫生說雙臂和後背都有傷,那他就細細地都給她擦揉一遍,總不會有錯。

麥貝奇安安靜靜的,看著向川如的手在自己雙臂上游走。揉到瘀紫厲害的地方,麥貝奇忍不住發出呻吟,向川如便知道,他擦對地方了。“疼也忍著一點,擦了藥好得才快。”向川如溫柔地說著,在傷重的地方多揉一會,讓藥水更好地吸收。

擦完雙臂,向川如把瓶子放在茶幾上,輕柔地哄勸道:“醫生說你背後也有傷,那裏也要擦些藥,可以麽?”雖然他們的關系早已親密無間,但現在是麥貝奇最缺乏安全感的時候,他不敢不征得她的同意,就貿然解開她的衣服。

果然,麥貝奇瑟縮了一下。向川如握著她的手,輕聲安撫:“擦了藥才好得快,再說我又什麽也看不到,還得靠你告訴我,疼的地方在哪裏呢!”

麥貝奇卻把衣領揪得緊緊的,整個人像篩糠一樣的抖。一些她不願意回想的畫面一幅幅地在她的頭腦中閃現,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嘴裏喃喃地重覆道:“不要碰我,不要打我……”

“她們到底把你怎麽樣了!”向川如義憤填膺,麥貝奇果然受到了非人的欺負,他心中閃過一個非常可怕的念頭,“欺負你的是男人還是女人?”

“女人……她們不信我,還打我……”麥貝奇的委屈開了一個口子,壓抑太久的情緒宛若洪水泛濫,一發不可收拾。向川如卻稍微松了一口氣,麥貝奇終於肯哭訴了,而且,欺負她的是女人,她就不會受到致命的傷害,他知道,她的貝奇有救了。

他把麥貝奇緊緊地抱在懷裏,輕拍她的後背,“委屈就哭吧,我在這裏,以後不會再讓你受到委屈了……”

麥貝奇哭了許久許久,幾乎把所有的眼淚都哭幹了,才斷斷續續地說出在看守所裏的遭遇。她和數名女性嫌疑人關在一室,房間雖然不至於臟亂,但卻是局促狹小,完全沒有自己的隱私和空間。最難受的是,她在裏面完全不知道外面的情況,開始時就連自己為什麽被抓進來都不甚清楚。後來律師帶來越來越多的消息,她才知道被秦時陶連累了。被關在看守所裏前途未蔔的人最關心的是自己什麽時候才能出去,律師卻永遠沒有確切的答覆,她瘋了一樣地想見向川如,律師雖然積極奔走,卻因為法規問題無法讓她如願。麥貝奇的焦慮讓同被關押的女犯極度不爽,尤其是其中一個叫陳花的,是女犯中關押時間最長,家屬反應最冷漠的一個。她看到律師積極為麥貝奇奔走,聯想到自己無人問津的遭遇,羨慕妒忌之下,便經常慫恿、暗示其他女囚找麥貝奇的麻煩。陳花在看守所是大姐大級的人物,花姐發話,沒有人敢不聽。

從花姐不爽麥貝奇的那一天起,麥貝奇的日子就更加難過,在房間休息時被擠到角落;吃飯時被人使暗袢絆倒,連人帶餐盤撲倒在地;睡覺時被人當頭澆下冷水,麥貝奇嚇得驚叫著醒來,又被看守人員一通教訓……

麥貝奇沒有和這些三教九流打過叫道,被關押在看守所中的女人,大多有一部苦難史,她們憧憬平凡安穩,卻又仇視這種無法得到的生活。麥貝奇從進來的一天起就堅稱自己是冤枉的,甚至她被冤枉的緣由都那麽讓人難以置信:她被前夫蒙蔽了!而她現在的男朋友,每天都在想盡辦法為她洗凈冤屈。她同屋的女囚們無法容忍她們爛泥塘般的環境中,還有這樣一朵白蓮花。她們要摧殘她,那樣雖然不會給她們帶來新生,卻能把麥貝奇變成和她們一樣。

於是,每當麥貝奇說自己是冤枉時,她們就起哄。麥貝奇要求往外寫信,她們就偷偷藏起她的筆,撕毀她的信。更惡毒的是,她們叫她詐騙犯,語氣堅定地說,她是個撒謊精,政府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如果她真的無辜,就不會被關到這裏來。

這是麥貝奇的死穴,她沒有辦法證明自己的無辜,情緒激憤下,自然要和女囚們爭吵起來,於是,機會來了,她們把她堵在洗手間,對她連踢帶打。陳花在旁邊傳授著欺負人的絕技:擰她胳膊!使勁!把上衣脫了,踢後背!

麥貝奇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屈辱,就算在工作中遇到再難纏的客人,遭到再委屈的誤解,甚至被無辜地辱罵、投訴,她也沒有感到過生不如死的屈辱!盡管她奮力反抗,上衣還是被扯開了口子,好幾雙手在她的背上連打再擰,她從來不知道女人的力氣有這麽大,更有甚者,把拳頭砸到了她的頭部,她只能雙手護頭,卻把不設防的背部無法設防地暴露在那些人面前。她沒有做錯任何事,也沒有得罪任何人,可這群女人把失去自由的苦悶,少被關愛的痛苦,對麥貝奇的羨慕、嫉妒都發洩在她的身上!直到看守聞聲趕來,把麥貝奇從這群強壯的女人中解救出來……

麥貝奇不知道以陳花為首的那些女人會受到什麽樣的處罰,她被單獨關在一間小房間裏,這是看守所能給她的唯一的保護。她向律師隱瞞了自己的遭遇,一則張敏對於她來說是個陌生的男人,遭到這樣的屈辱,她難以啟齒。另一方面,她也不想讓本就焦慮不堪的向川如再為她擔心。

每到夜半,悶悶的傷痛啃噬著麥貝奇本就焦慮脆弱的心,熄燈後,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她也能看到自己的雙臂、背部一片片黑紫色的瘀傷,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更是疼得鉆心。她想念向川如家中松軟的大床,更想念那個摟著她的溫暖的懷抱!

什麽時候才能離開這個鬼地方,什麽時候才能見到向川如?麥貝奇一日日的委屈轉化成也來越深的焦慮,她吃的越來越少,睡的也越來越少,白天視力模糊,夜晚頭暈耳鳴,她已經數不清在看守所中的日子,出去的希望渺茫無期。張敏帶回來的消息總是模糊而消極,她並不是身份證信息洩露那麽簡單,她確實給秦時陶提供了完整的授權書,還按上了她的手印。她說自己是上了秦時陶的當,可是秦時陶因為闖了大禍,自覺沒有顏面面對家人和麥貝奇,竟然人間蒸發!

麥貝奇絕望了!她竟然因為聽信前夫的鬼話而身陷囹圄,這樣的她還有什麽顏面去見向川如?她向張敏說了狠話,不要再管她,也不要再來見她!從那天起,她拒絕再和律師見面!按照法律去判好了,該判多少年,她去坐牢,該還多少錢,她出獄後想盡辦法還!她做了沒有腦子的事,不能再讓向川如替她背這個鍋!

麥貝奇以為自己完了,絕望之下,她放縱自己的情緒沈向消極無望的深淵,她不知道自己已經處在崩潰的邊緣,當看守和律師一起接她出去,並且律師告訴她,向川如已經幫她還清大部分欠款時,她還以為心中湧動的悸動是喜悅,卻沒想到在親人、好友給她準備的一系列接風儀式中,壓抑已久的情緒把她徹底壓垮!

向川如為她做了一切,而她不配得到!

這是麥貝奇唯一的想法。

這個想法讓她對向川如又想靠近,又怕得不行。他那麽不容易才奮鬥來的一切,一夜之間,因為她而煙消雲散。這個情,她受不起!

麥貝奇覺得自己是大病了一場,是的,多希望只是一場病,一切都會好起來。

麥貝奇邊哭邊說,邊說邊哭,淚勢不但沒有減弱,反而越來越洶湧,最後竟然哭得不能自已。向川如始終摟著她,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麥貝奇受了比他想象的還要多的苦,他在外面努力了這麽久,卻終究還是太遲了。

“都過去了,徹底過去了,所有的傷痛都過去了,以後的每一天,我都會陪在你的身旁,給你最安全的日子……”向川如覺得自己的保證是那麽蒼白。已經造成的傷害,是一句“向前看”就能彌補的嗎?麥貝奇被傷到的,不僅是身體,還是她的心,是她最在乎的尊嚴。

麥貝奇在向川如的懷裏猛烈地搖頭,她所承受的傷痛,她過不去。以後的日子,她沒有信心。

“貝奇,不要這樣,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看我當年失去了一切,甚至一輩子失去了光明,我不還是走出來了嗎?”向川如不惜用自己最慘痛的遭遇安慰麥貝奇。

麥貝奇怔了一下,擡起頭看向川如。她看到了他一臉的疼惜。麥貝奇的腦子鈍鈍地思考,向川如為了她,再次失去了多年打拼的事業,小黑說他把房子都賣了,為了她,都是為了她!

麥貝奇再次悲從中來,“不要,我不值得的……”她喃喃道。

“什麽不值得?”向川如不懂麥貝奇在說什麽。

“我不值得你這樣對我。放棄我吧,不要再讓我拖累你!”他活的已經夠累,麥貝奇本以為自己可以照顧他,沒想到卻給他帶來天大的災難。

“你說什麽話!我怎麽可能放棄你,我們說好了一輩子的!”向川如嚇壞了,愛貝奇從看守所裏出來之後,精神狀態就很不穩定,但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麥貝奇竟然想放棄他們的關系。幾乎是本能的,向川如緊緊地把麥貝奇摟在懷裏,就像抱住即將失去的珍寶。

“啊……疼!”麥貝奇竟然倏地一縮。

向川如連忙松開麥貝奇,“我弄疼了你?後背還是手臂?”向川如恨死自己了,為什麽他什麽也看不到!麥貝奇到底傷成什麽樣子!

麥貝奇把自己縮成一團,只是顫抖,卻並不作聲。

不得已,向川如的手在麥貝奇的後背輕輕游走,感受著麥貝奇時斷時續的瑟縮。雖然她看不到那大片大片的瘀紫,卻能感覺到手下的肌膚不覆以往的緊致細膩,而是微微隆起,顯然是腫了一大片。

“我必須幫你擦藥。讓我來,好不好?”向川如試探著把手搭麥貝奇的衣領,麥貝奇瑟縮了一下,並沒有拒絕。

向川如輕輕解開麥貝奇的衣扣,一粒,兩粒,三粒……麥貝奇安安靜靜的,向川如把所有的扣子解開,輕輕脫下她的外衣。

麥貝奇清瘦的身體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向川如把外衣披在她的頸下、胸前,為她保暖,也給她帶來莫大的安全感。他在茶幾上摸索著尋找藥瓶,麥貝奇的反應果然遲鈍了,要是以往,她早就貼心地把紅花油的小瓶放在他的手裏,而此時,她只會呆呆地看著,他的手從茶幾邊緣往裏探索,一點一點地找到那個小小的藥瓶。

向川如把藥水倒在手心,讓麥貝奇的上身附在自己的雙腿之上,以自己溫暖的手心在麥貝奇的背部輕輕地揉,麥貝奇的身體在他的腿上瑟瑟發抖,他卻能感覺出,那不是恐懼,而是疼。

“忍一忍,擦了活血的藥,傷才好的快。”向川如的下手更加輕柔,卻不敢停頓,更不敢有絲毫的遺漏。

紅花油特有的辛辣的香氣帶著向川如的手的溫度,在空氣中氤氳開來。麥貝奇感到些許的安心,身上的傷口被紅花油刺激得愈加疼痛,心裏的傷口卻似乎正被向川如的手所抹平。麥貝奇心中安穩,竟然昏昏欲睡。

向川如也感覺到麥貝奇的呼吸越來越平緩,小心地為她的整個後背、後腰擦了藥,向川如把她扶起來,給她穿好外衣。“累了就去睡一下,好不好?”他柔聲道。

麥貝奇小聲地“嗯”了一聲,向川如就握著她的手,陪她慢慢走回臥室。

麥貝奇家的臥室不比向川如家的寬敞,一張床,一個衣櫃就把小小的房間擠得滿滿當當。向川如在狹小的空間裏,不免有些跌跌撞撞,卻還是把麥貝奇安穩地扶到床上,為她蓋上被子。

被子裏也是紅花油的味道,帶著向川如雙手的溫度,麥貝奇從來不知道,紅花油的味道這麽好聞。

“閉上眼睛,好好地睡吧。”向川如的手指輕觸麥貝奇的眼睛,碰到她的上下睫毛,麥貝奇的心裏微微一酥。

向川如起身欲離開,麥貝奇握住了他的手,“別走。”她輕喃道。

“好,我不走,我看著你睡。”向川如連忙坐回麥貝奇的床邊。他無法用眼睛“看”到她的睡顏,她越來越悠長、平穩的呼吸,卻讓他“看”到,他的貝奇正在一點點的好起來。向川如沒有工作要做,也不趕時間,只要麥貝奇能好起來,失去的公司、房產實在算不了什麽……

小小的房間裏,紅花油的香氣越來越濃郁。那香氣不只帶著向川如的雙手的溫度,更帶著麥貝奇的體溫和心跳。在愈來愈重的香氣中,向川如欣慰地知道,他身邊的女孩正在重新煥發出的生命的活力。

麥貝奇醒來時,房間裏還殘留著淡淡的紅花油氣味,空氣卻顯得清冷。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室內的光已經有些昏暗,屋子裏只有她一個人。

麥貝奇的心裏一空,她遲疑著下床,光著腳走到門口,打開房門。

一股濃郁的香氣帶著濕漉漉的熱度噴湧而來,那是當歸紅棗排骨湯的味道。麥貝奇來到廚房,看到向川如正站在小小的煤氣竈前忙碌。

她的廚房狹小而雜亂,不像向川如家有寬敞整潔的整體廚房。煤氣竈、洗菜池和流理臺都是見縫插針地分散在廚房的不同位置。向川如守著煤氣竈煲湯,流理臺上整齊地放著剛剛洗好的餐具,廚餘垃圾被裝在袋子裏,放在洗手池的邊上——她的垃圾桶藏在水池下面,太隱蔽了,向川如沒能找到。對於向川如來說,麥貝奇的廚房是個全然陌生的環境,為了讓她醒來就能喝到營養美味的湯,他是費了不少功夫。

麥貝奇輕手輕腳地走到向川如的身後,從背後抱住她。

向川如握住麥貝奇的手,轉過身來,“醒了?”

“嗯。”

“睡得好嗎?”

“好。”

“我打電話讓樓下的超市送來的食材,一刻也沒有離開你。”向川如說。

“嗯。”只一個字,卻透著安心。

“我沒有找到電湯鍋,只好用粥鍋煮湯,不過明火煲湯味道更好。”

“嗯。”

“很快就可以喝了,你去客廳裏坐著等,好不好?”

“不。”

向川如知道,麥貝奇還是很沒有安全感,距離完全恢覆,也許還有漫長的路要走。向川如握著麥貝奇的手,讓她站在自己的身旁,“好,我們在一起等。”

“冷。”麥貝奇說。

向川如摸了摸麥貝奇的衣服,是長衣長袖的睡衣,他順著她的小腿摸到她的腳踝,摸到她赤著的腳。

“你竟然沒有穿鞋子!”他心痛,攔腰抱起了她。麥貝奇的身體頓時騰空,向川如已經邁開大步,往臥室走去。

暢通無阻地回到臥室,他為她穿上襪子,把她冰涼的雙腳握在手裏,“我為你做的終究還是不夠。”向川如自責。

麥貝奇突然抱住向川如,他已經為她做得足夠足夠多,多到讓她安心,多到讓她覺得,他們永遠都不會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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