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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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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祝山乾抱著鏟子,小心翼翼地抓著繩子往下降。

挖了一天一夜,他們終於找到了最適合進入墓穴的位置,探出一條路來。

——他現在在下人生中第一個墓。

要不然去找個考古方向的工作,祝山乾想,這不是還挺有緣——

——分。

祝山乾一腳踩到了濕漉漉滑唧唧的東西,他提著手電筒往下一照,他落在一個巨大的坑裏,腳下是數只幹枯的手骨,旁邊堆疊著層層人骨,歷經千年的屍骨泡在屍油裏,尚未完全腐壞。

祝山乾睜大雙眼,考古夢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

好在他這幾個月跟著幾位大佬混飯吃,心理承受能力一提再提,才沒至於當場昏過去。

趙明川折返回來,手電在前面晃了晃,嚴肅道:“悠著點,下面不安全。”

祝山乾捂頭上的防毒面具連連點頭。

趙明川攤開手裏的圖紙,大明山古國留在的記載太少,墓的形式並不明確,只能作出大概判斷。

先前宋柏提的村民挖的盜洞應該在墓的正前方,而他們進入的地方則是側後方,大約是個殉葬坑。

往前數十米,四周全是厚重的墓磚,一人多高。

再往前走,面前是數十道岔開的路口——這裏便是宋柏他們提到的迷宮了。

他沒想到整個墓穴都是在錯綜覆雜的迷宮深處,他們二人倒是樂得輕松,跟著村民找到了路。

祝山乾驚呆了:“這怎麽辦啊趙哥?”

趙明川咬咬牙道:“做標記,一條一條試過去。”

“我真的想不起來了……”

宋柏一怔。

唐拾之前說的話落入腦海。

——漓陽的事情鬧得很大,城隍廟內部有很多人希望我想起來,無論用什麽手段。

——我這麽說你能明白嗎?

滿腔心疼間終於生出一絲怒火,他知道城隍廟內部自有一套規則,他不想碰也懶得靠近,卻不想數十年過去,這種腐朽之氣非但不減,反而愈發根深蒂固。

也難怪唐拾第一次見他的時候那麽厭煩。

宋柏清楚城隍的某些德性,得不到的東西哪怕放出去了,也要處在控制之中,恐怕先前如他一般的,都是來試探和監視唐拾的。

不知道折騰了多久,唐拾終於脫力,重新陷入昏迷,他的身體冷得可怕。

宋柏撐開衣物,替他擋住墓穴裏的風。

宋柏手掌不著痕跡地一頓。

——這地方什麽時候有風了?

宋柏倏然瞇起眼睛,墓穴的地圖在他腦海中展開,這兩天他把墓穴裏外探查了個遍,通道都被巨石堵塞,他擔心氧氣耗盡連燈都沒點,又怎麽會有風。

能形成風的,一為靈,二為氣。

此處沒有氣,那就只能是靈了。

這裏沒有紙筆,他抱著唐拾,用短刀刀刃劃破手指,在石墻上畫了個符咒。

這符能短暫增強生魂的力量,此處沒有條件燒符紙,只能寄希望於運氣。

“鏘!”

微風再次出現了,宋柏將沾惹鮮血的短刃架在魂魄面前,點燃了燈。

面前飄過一縷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白色人影。

——正是沈寒潭的殘魂。

沈寒潭並不在意脖子上的短刃,透明的唇動了動,凝視著神智模糊的唐拾,道:“對不起。”

宋柏冷冷打斷他:“別說廢話,你怎麽會在這裏?”

“抱歉,我被囚於這方幻境之中百年,方才花了很大的功夫,剛剛才從小墨身邊逃出來片刻,卻沒辦法在人前現身,若是時間久了,還是會被察覺。”沈寒潭嘆道,“他變成這樣,是我之過。”

“你也知道啊。”宋柏收刀入鞘,揉了揉倦怠的眉眼,沒好氣道,“少說廢話,有沒有出去的辦法?”

沈寒潭道:“有。”

宋柏沒想到他答得如此幹脆:“怎麽?”

沈寒潭溫柔的眉眼閃過一絲凝重,道:“棺下之水是活水,棺槨下有水道,一路通往外面一個地下泉,這個幻境時日已久,融了太多冤魂死氣,你們哪怕找到陣眼也未必破得了,照這位先生的情況,只能先脫離這個幻陣範圍,出去為妙。”

誰能想到,那棺槨下惡心的粘稠液體竟與活水相連。

“等一下,”唐拾的聲音傳來,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醒的,嗓子已經幾乎不能說話了,聲音很輕,宋柏低下頭才能聽得清。

“唐先生。”沈寒潭的魂魄飄到他身邊。

唐拾咳嗽兩聲,渙散的瞳孔費力地重新聚攏,道:“你當初,咳咳,是誰……讓你看了三生鏡的碎片?”

沈寒潭沈吟了一會兒:“我不知道。”

宋柏神色不虞道:“你不知道?”

“當時墓中有個黑色的虛影,自稱巫師的魂魄,給了我避開守墓殘魂的銀鈴,還告訴我裏面古董價值連城,並告訴我棺槨不能亂動。”沈寒潭回憶道。

話畢他也察覺不對,既然小墨是巫師轉世,當年的巫師又怎麽可能有魂魄留在世間,只不過他百年前失足落入墓中太過震驚,對鬼神之事又缺乏了解,才會輕信那道黑影。

宋柏忽然皺起眉毛,有種極不好的預感,問道:“水道向外,要多久才能出去?”

沈寒潭遲疑了一下:“我亡魂之身不懼水,曾探過一次幻陣邊界,常人屏氣三分鐘,就能到地下泉。”

“三分鐘……”宋柏低聲道,不祥的預感靈驗了。

他閉氣三分鐘綽綽有餘,但唐拾如今這個身體狀況,恐怕連進到水下都難。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

唐拾躺在他腿上,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掌,輕輕戳了戳宋柏,聲音很輕:“城隍爺,宋……大師,咳咳,你出去找人救我唄?”

“出去找人?”宋柏被氣笑了,“然後帶人來挖你的白骨?”

沈寒潭的身體搖晃了一下,神色黯了黯,淺色的魂魄似乎更淡了些:“抱歉。”

“我……”唐拾用微弱的聲音道,“咳咳咳咳——”

他後面要說的話被宋柏一巴掌捂了回去。

唐拾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到宋柏神色有些嚴肅。

“唐拾,沒人希望你死。”

“所以,清醒點。”

“我忘了說,比起半死不死的軀殼,蠱蟲和殘魂都更喜歡活物,新鮮的血肉和生魂都能引起它們的註意。”宋柏把唐拾上半身扶起來,從背包裏抽出一根繩子,把唐拾的手捆在身後,“抱歉,雖然你沒有力氣,但還是保險點好——我事先說好,你不虧啊。”

唐拾有些茫然,聽不太明白他想說什麽。

下一秒宋柏咬破舌頭,端著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唐拾下意識後仰,宋柏仿佛早有預料一般把手掌墊在他的後腦,他撞在宋柏的指節上,沒能碰到堅硬的石壁。

他第一個反應是——這城隍官瘋了嗎?

這就是他說的不虧?!

燈在腳邊燃著,兩人糾纏在一起,飄忽不定的影子落在地上。

微弱的光打在他的眼角眉梢,這距離近得唐拾能夠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還有壓在臉頰上挺拔的鼻梁。

宋柏這張臉長得太具有欺詐性,如果說唐拾的容貌像是古樸秀雅的白瓷器,那宋柏更像是某種雕琢完成的鉆,反射著毫不收斂的光芒,帥得張揚耀眼。

他手指蜷縮著。

兩人從胸腔到肋骨貼得嚴嚴實實。

他虛弱無力的身體能夠感受到宋柏富有生命力的心跳。

又沈又重。

唐拾喉結滾動了一下。

血腥味和粗淺的濕意侵入口腔,他猝不及防連齒關都忘了咬上,朦朧間他只覺得,這太像一個吻了。

像到他幾乎忘了胸口撕裂開來的疼痛。

新鮮血液沖入這副死氣沈沈的身體,他渾身上下寄生的蠱蟲都開始躁動起來,爭相向一個溫熱的、健康的身體裏爬。

他能感受到令人作嘔的蟲子正在慢慢從食道深處爬上咽喉,無數觸足在喉壁蠕動著。

宋柏感受到蠱蟲黏濕惡心的頭部鉆入了口腔,朝著身體內部爬去,他不敢動,這些蠱蟲在唐拾體內繁衍生長了數個小時,已經跟他的每一條血管長在一起,除非主動爬出,否則將會像連根拔起一棵樹一樣,撕皮裂肉,將所有的血管和神經都帶出來。

柔軟的嘴唇貼在一起,唐拾被他不容置喙地壓著。

蠱蟲潮水般從身體的每個角落鉆出來,向著另一個軀殼和匯聚。

不知過了多久,唐拾睜開眼,對上的是沈寒潭默然無語的臉。

“……”

宋柏猛然朝旁邊栽倒過去。

身旁的人伸手扶住他,宋柏雙眼緊閉,臉色發青,額間全是汗。

宋柏綁著他雙手的繩子並不牢靠,隨意一掙便掙開了。

唐拾架起他,靠著墻壁,艱難地起身,渾身疼得像是刀片滾過,腿止不住地抽搐痙攣,沒等站穩,眼前一陣發黑,險些再次栽回去。

“要不要歇一歇再走?”沈寒潭擔憂道。

唐拾搖了搖頭,蠱蟲在他體內肆意鉆來鉆取啃咬的傷口尚未愈合,整個喉嚨都是腫的,一說話就是撕裂般地疼,不過萬蠱噬心的痛楚已經沒那麽劇烈了,現在只是失血過多導致的虛弱。

他低頭,瞥到了宋柏皮肉翻開的手腕,身形一頓,扯開衣裳,把幾塊碎布壓在傷口上。

被蠱蟲的幻覺掌控的時候,他雖然神志不清,卻留著記憶,他下了死口,咬出的傷口深可見骨頭,也不知道這人把手遞過來的時候是怎麽忍的。

他架著宋柏搖搖晃晃向墓道深處走去。

“唐先生,”沈寒潭在他身後道,目光蕭索,鬼魂沒有呼吸,他卻在沈寒潭口中聽到了一聲嘆息,“若是可以……請帶人回來,毀了它……毀了這個幻境吧。”

被鎖在這裏數百年,靠著活人的魂魄再此處茍延殘喘,無論對當年的將軍還是現在的他,本身就是一種折辱。

黑暗中看不清唐拾的神色,他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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