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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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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身手不錯。”宋柏誇了一句。

唐拾慢慢挽起袖子:“怕你不清楚提醒一句,這是在擅闖民宅。”

“首先,不是我,是我們,”宋柏指了指他,“其次,這是城隍遇見意外情況可以采取的緊急措施。”

唐拾斜眼看他:“這就是趙明川每次跟你工作都頂著張吊喪臉的原因?”

宋柏笑而不語。

唐拾環顧了一圈四周,裏面的家具是典型的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風格,碎花布蓋在木桌上,墻上掛著顏色鮮艷的臺歷,窗口還有一臺縫紉機,沙發邊電扇壓著泛黃的舊報紙。

唯一奇怪的是這些東西的表面都覆蓋著一層薄灰,像是許久未曾有人動用過了。

屋內一片死寂,毫無生活氣息。

宋柏隨手翻了翻報紙,發現都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家具擺得隨意而淩亂。

“去房間看看,”唐拾道,“如果是出了意外,衣物和日常用品肯定還留著……”

他話還沒說完,動作突然頓住了,像是被施了什麽定身法咒,牢牢地盯著他身後。

“怎麽,我背後有東西?”宋柏半開玩笑道。

他轉過身,安靜了。

還真有。

空氣一片安靜,宋柏身後響起極其輕微的“吱呀”聲。

他們是從客廳窗戶翻進來的,正對著沙發邊上的臥室門。

門半掩著,門裏面露出半只眼睛。

如果仔細看,就能看出一個年老的婦人在半開的門縫裏面,蒼老龜裂的手扶著門框,露出來的一只眼睛緊緊盯著客廳裏的不速之客,渾濁發黃的眼睛一眨不眨,一邊的嘴角僵硬地翹著,仿佛一直維持著一個詭異的微笑。

如果沒有猜錯的話,從他們一進屋,這只眼睛就一直盯著他們看。

直盯著人背後寒毛直豎,如果是個普通人站在這,這會兒恐怕已經被嚇尿了。

不過好在兩人都不是普通人,宋柏看著門,輕輕叫了一聲:“芝婆?”

門裏的老人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動作,一動不動。

只有門還在那裏緩慢打開。

唐拾安靜地站了一會兒,心情逐漸由不安變成了不耐,他不清楚這位芝婆到底是怎麽回事,但是不開門又不說話,她究竟想幹什麽?

“不對勁,”宋柏側身攔住想上前開門的唐拾,終於發現了端倪,“——她沒有呼吸!”

任何人只要在呼吸,身體都會有輕微的起伏動作,而門內這個老人顯然沒有。

——她不是活人!

芝婆的身體忽然往門外傾斜下來。

唐拾眼疾手快一把推開門,抓住了芝婆的胳膊,不料那手像是軟得沒有骨頭,直接沿著指縫滑了出去。

“芝婆”的身體重重砸在地上,像是洩了氣的皮球癱軟在地上,無數密密麻麻的蟲子從她眼眶、嘴裏和身子底下爬了出來,“芝婆”的身體在迅速空癟下去。

空氣中密布著小蟲肢體刮擦著地面的悉悉索索的聲音。

唐拾以更快的速度松了手——然後看著滿地亂爬的蟲子用力掐住了宋柏的手腕。

密密麻麻的紅黑色小蟲瞬間鋪滿了地板,層層堆疊著擠在門縫窗縫裏,像潮水一般迅速褪去,片刻後地板上只剩下一層幹枯的、眉目分明的人皮。

“別掐了,”宋柏無奈地舉起手腕,上面被勒出三道紅印子,“再掐斷了”

唐拾送開手,努力平覆惡心的情緒。

二人蹲下身,研究著地上那張人皮。

這玩意肯定不是芝婆,具體什麽東西,不知道。

宋柏蹲下身,用直接掀起貼著地面的那層頭皮,上面還粘著灰白逼真的頭發,那層皮滑溜溜的不知道什麽材質,摸上去像是橡膠。

倒也沒有很臟,只是一想起剛剛底下爬出來鋪天蓋地的蟲子,唐拾就一陣惡寒:“洗手之前別碰我。”

“這是個偽造出來的殼子,”宋柏思索了一會兒道,“藏書閣裏記載過一點,在皮囊裏灌滿蟲子,蠱婆可以控制皮囊像人一樣活動,做得逼真一點甚至看不出是個假人。”

但這皮囊有個缺點,就是不耐用,隨著時間的變化會變得越來越不牢靠,破綻也越來越多,這或許就是芝婆幾個月沒出門的原因,這層皮已經岌岌可危,只能勉強維持屋裏的活動,最後被唐拾這麽一抓,裏面的蠱蟲受到驚擾,作鳥獸散。

宋柏放開地上的人皮,轉頭去開衣櫥,衣櫥裏空蕩蕩的,顯然裏面的衣物都被人整理帶走了,連著許多生活用品都不見了。

“不是意外,”唐拾道,“她是自己離開的。”

一個活得與世隔絕、孤身在家的老人,突然失蹤確實難以被人發現,尤其是芝婆還做了假人這種保險措施,連本地城隍都沒有察覺出端倪。

換而言之,根本不知道芝婆具體離開的時間。

宋柏給城隍總部作了簡單的報告。

芝婆失蹤並非小事,卻也並不是他們來這裏的理由,事到如今也只能先解決大明山事情再作決斷。

只是這時機未免也太過巧合。

等當地城隍處理完芝婆的事,已經是晚上八點,然後就遇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高檔大床房。

床確實大,也確實只有一張。

宋柏把一整袋裹滿了辣椒的炸串丟在桌上,高樓落地窗外,城市燈光閃爍,他把窗簾一拉,酒店特有的厚重窗簾頓時隔絕了一切外面的聲音和色彩。房間裏只亮著一盞暗淡的床頭燈,床頭櫃上的玫瑰散發幽香縈繞在鼻端。

唐拾坐在柔軟厚實的床墊上,燈光從他白如軟瓷的皮膚上滑下來。

氣氛其實頗為暧昧。

宋柏啞然失笑:“你不會真打算讓我睡地板吧?”

唐拾拿起一個枕頭放在手裏掂了掂,丟過去,指著地板道:“自覺點。”

宋柏:“……”

窗臺底下兩條豪華沙發椅,一張紅木茶幾,還有配備精致的大理石電視櫃,此時竟沒有醫院裏幾張破沙發凳來得實在——起碼拼起來能當床睡。

總不能睡浴缸裏。

唐拾側躺在厚重的被子裏,浴室裏嘩嘩的水聲停下了,他聽著宋柏用吹風機三兩下處理好了他一頭亂毛,隨後身下的床鋪微微一動。

床頭燈熄了。

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什麽樣的,總之這三年來從來沒跟人湊這麽近過,一半是因為潔癖,一半是因為確實沒人能親密到那個程度——祝山乾在他睡覺的時候一般不敢靠近五米內。

雖然醫院裏換紗布的時候該看的都看了,但畢竟病床間有層簾子隔著。

而現在這種情況,通常來講被稱為同床共枕。

唐拾從被窩裏伸出胳膊,手背覆在眼睛上,整個人又煩又熱,翻來覆去好一會兒都沒睡著,恨不得把身邊那人踹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情況。

按理說他不嫌棄宋柏那破糖,也不該嫌棄這人睡在他邊上。

可聽著旁邊輕微的呼吸聲,就是難受。

最後睜著眼睛不知道多久,才陷入迷迷糊糊的狀態。

幾乎閉眼沒少功夫,就被一串中氣十足的手機鈴聲吵醒了。

他閉著眼不想睜開,厚重的睫毛蓋住了視線,明亮的白光順著窗簾縫隙透了一點進來,室內還很暗,他神智尚且模糊,從放在被子上的外套口袋裏摸索到了手機,接了起來:“餵?”

趙明川的聲音從對面傳來:“還沒起?”

“沒。”唐拾順口答道。

“?”趙明川察覺不對。

他拿著手機,看了看號碼,過了一會兒,又道:“怎麽是你?!”

祝山乾在旁邊疑惑道:“怎麽了?”

趙明川看著通話界面,沈默了一會兒,說道:“這是宋柏的號碼。”

現在是早上六點半,他打電話本來是想膈應一下宋柏,結果電話那頭顯然是唐拾。

大清早能接到宋柏電話,他倆難道睡一間房?

趙明川表情覆雜。

唐拾眨了眨眼睛,終於清醒過來,剛醒嗓子還有點啞,“我剛吃完早飯,去了宋柏房間,他不方便接,怎麽?”

趙明川莫名松了口氣:“沒事。”

唐拾忽然感覺身後一只手臂攬了過來,放在他肩頭,骨節分明的手指蹭到了他的頭發,宋柏低沈的嗓音帶著濃濃的睡意:“這麽早醒,不再睡會兒?”

電話兩頭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靜。

祝山乾疑惑的聲音從那邊地傳了過來,一字一句相當清晰:“老板,你怎麽接宋先生電話,他睡你旁邊嗎?”

唐拾翻了個身,對上宋柏一雙犯著困、無辜半瞇著的眼睛。

宋柏終於察覺到了來自身側的、帶著騰騰殺氣的寒意。

唐拾活動了一下脖子,面無表情一記側踢直踹宋柏腰,宋柏動作迅速一個翻身——從床上滾到了地板上。

睡地板這個成就最終還是達成了。

趙明川聽著對面叮叮哐哐的酷似打架的聲音,臉色精彩紛呈,半晌後終於意識到對面那兩個人是顧不上他了,郁悶地吐出一口氣,掛了電話。

祝山乾莫名奇妙:“不是問他們幾點走嗎,幹嘛掛了?”

趙明川面色深沈:“你有沒有覺得他倆有點不對。”

祝山乾:“啊?”

趙明川搖了搖頭,看著窗外:“算了。”

出租車司機提心吊膽地頻頻回頭,看著後面兩個顯而易見在暗中掐架的莫名其妙的人,隨時準備報警。

“別打了真的。”宋柏堪堪擋下唐拾一個肘擊,揉著發疼的後腰,舉雙手投降,誠懇道,“我的錯,我認輸。”

唐拾揚起眉毛看了他一眼,懶得多說。

“對了,”宋柏見他總算住了手,不怕死地問了一嘴,“為什麽接我電話?”

“我以為是我的。”唐拾沒好氣道,他睡醒之後得迷糊好一會兒才能清醒過來,那會兒根本沒想起來床上還有個人。

“你放心趙明川是我那麽多年的好兄弟他肯定不會亂想……”宋柏還想說兩句,在唐拾“你再多說一句試試”的眼神中從善如流地閉上了嘴。

出租車司機驚訝地發現後排氣氛突然變得寧靜而祥和。

片刻後,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趙明川的備註顯示出來。

宋柏被踹到的後腰再次隱隱作痛,有些頭疼地覷著唐拾的臉色,唐拾倒沒什麽反應,只是偏過了頭。

電話掛了,趙明川同樣有了心理同樣有了創傷,而且還不輕。

趙明川發信息過來:“大明山腳下,有輛旅游車即將發車。”

宋柏慢慢念了出來。

唐拾一怔,此時幾人的想法大約一模一樣——這時候誰還有那興趣去大明山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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