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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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廣成大廈確實已經年久失修了,大部分商鋪都拉著卷簾門,僅有的兩臺電梯還有一臺是壞的,好的那臺裏面亂七八糟糊滿了包治百病的小廣告,運行起來哐啷哐啷亂響,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徹底散架。

二十一層一到,一陣灰塵撲面而來,唐拾忍不住皺了皺眉毛。這種老式大樓雖然外表光鮮靚麗,其實內部構造沒有經過什麽設計,采光很差,哪怕是大白天,也沒什麽陽光能夠照進內部。

電梯口的長廊堆著廢棄的紙箱和文件,跟拖把和掃帚一起長滿了蜘蛛網。幾張疊在一起的辦公桌上貼著“萬麟金器”。

“那個老板是一家金器店的經理,叫王萬麟,老家在山裏,以前在緬甸炒翡翠,這兩年翡翠價格暴跌,虧了個底掉,只能憑借著之前攬下來的人脈在這裏租個地方做生意。”

“死者名叫蔡文娟,跟王萬麟一個村的,小學學歷,七八年前跟著他出來打工,應該有正式的雇傭合同,檔案裏應該寫得挺詳細。”宋柏道。

唐拾只是聽著,沒有發表什麽看法,面對這種覆雜的事件,城隍官受過專門的分析訓練,他暫時幫不上什麽大忙。

紙箱堆裏突然傳來聲響,一個西裝革履、油光滿面的男人從一個房間裏走了出來,滿地廢紙被踩得嘩啦作響,一眼看見了唐拾:“唐大師,是唐大師吧?沒想到您這麽年輕,久仰久仰。”

唐拾猛地回過頭看宋柏。

只見後者忍著笑耳語:“抱歉,這位王經理不怎麽相信警察,所以報了你的名字。”

王萬麟熱情地伸出油膩肥厚的手掌要跟他握手。

唐拾閃電般退後一步,開始認真考慮這時候轉頭就走的可能性。

宋柏從口袋裏拿出一包煙來,熟練地給對方點上:“王經理您別客氣,我是他助理,有什麽事兒直接跟我說。”

“喲,洋煙啊。”王萬麟接過煙,臉上閃過一絲詫異,旋即笑得更加熱情,臉上的肥肉都顫了起來,把他們請進了裏面。

裏面是排布整齊的金器櫃臺,只可惜生意清冷,沒沒有放多少首飾。

櫃臺後面坐著一個年輕的女孩,容貌清秀,大學生的年紀,只是抹了過於鮮艷的口紅,配了一副金耳飾,顯得有些俗氣。

王經理介紹道:“這我們員工,周白桃,來,小桃,打個招呼。”

小桃怯生生地看了他們一眼,轉身去倒茶。

唐拾看著她略顯倉皇的背影,挑了挑眉毛,宋柏給的檔案有夠詳細,她全名叫周白桃,跟王萬臨蔡文娟也是老鄉,跟死者不同的是她學歷比蔡文娟稍微高一些,近兩年才從老家出來跟著王萬麟掙錢。

“茶呢就不用了,”宋柏叼著煙,瞥見唐拾不宜察覺地挪了半步,避開王萬麟吐出的煙霧,剛拿出打火機的手頓了頓,只是咬著煙沒點,“您給我們指一下人是在哪沒的,好讓唐大師看看怎麽改改風水。”

“是是,在那兒。”王經理滿面微笑,給他們引路。

穿過一眾灰塵密布的雜物,他打開正對著電梯的樓梯間,二十一層的樓梯顯然是常年關閉的,裏面落的灰厚得像是地毯,地上滿是橫七豎八的腳印,臟兮兮的地面被踩出一小片空地。樓道燈壞了,裏面幾乎伸手不見五指,一片寂靜中連呼吸都清晰可聞。

手電筒照著下面,像是照著一口深不見底的井,頗有些陰森。王經理跟在二人後面,笑容已經掛不住了,擦了擦額頭上冒出來的汗,給他們一指:“就是那下面,當天晚上是蔡文娟和小桃值的班,我也不知道她幹嘛下去。”

唐拾舉著手電筒踩上臺階,宋柏緊隨其後。

蔡文娟倒下的地方是二十層和二十一層之間的浮空層,如果她的死亡方式跟那名女企業家一樣,那麽死前一定有過相當慘烈的掙紮和抽搐,導致地上的灰塵都被蹭掉了一層。

手電筒白色的光打在花崗巖臺階上,唐拾想象著一個中年女子,燙了時髦的卷發,雙眼大睜,臉上是肝膽俱裂的恐懼,雙手捂著脖子倒在地上,嘴唇紺紫,像是脫水的魚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著。

——她跟那個女企業家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宋柏在後面捅了捅他,見唐拾不理會,又捅了捅,打斷了唐拾的想象,他把聲音壓得很低:“餵,你說,有沒有可能是王萬麟跟蔡文娟有一腿,然後王萬麟出軌了周白桃,兩個人聯合起來把蔡文娟害死了?”

“……”唐拾說,“你怎麽不去當編劇?”

宋柏怡然自得地把這當作誇獎,輕輕蹲下身,借著唐拾身體的阻擋把手按在地面上,指尖緩緩流出金光,慢慢畫出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符。

片刻後,他站起身說:“叫不到蔡文娟的魂魄。”

叫魂是一種還原真相很簡單的方式,但如果對方鐵了心要害人,必定不會讓死者魂魄存留於世提供線索。

二人一前一後上了樓梯,王經理還在樓梯口緊張地探頭探腦,問道:“怎麽樣大師?是……她嗎?”

唐拾並沒有接話。

宋柏靠在門框上,問他:“蔡文娟跟你們這兒的員工關系好嗎?平常有矛盾嗎?”

王萬麟抹了把油光鋥亮的腦門上的汗,道:“那肯定好啊,怎麽會有矛盾,文娟業務能力強,又是年紀最大的,店裏好幾個員工都是她親手帶出來的,這兩年收入也不錯,也不知道怎麽就出了這檔子事兒。”

宋柏漫不經心地拿著煙:“沒矛盾就好,是蔡文娟的鬼魂沒錯。”

“啊?”王萬麟肥胖的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在陰間無親無故,給她燒點紙錢,料理好後事,再做個道場,自然會好。有後人的話記得提醒每年都要祭拜。”宋柏道,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唐拾,後者順著他的話勉強點了點頭。



是是是,文娟在村裏也沒什麽親戚,就城裏一個女兒在讀大學,這兩天應該是趕來了……”王萬麟話未說完,電梯突然“叮”地一聲響,一個女孩從裏面哐地沖了出來。

女孩二十出頭的年紀,披頭散發,素面無妝,整個眼眶都是通紅的,饒是如此,唐拾看了一眼她燙成精致微卷的亞麻色長發和手上挎著的漂亮果凍包包,還是判斷出這是個平時養尊處優的女孩。

女孩見了王萬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王叔——王叔,我媽她——”

王萬麟手忙腳亂,滿頭大汗地扶著女孩:“你先別哭,你媽的事兒我們都很……”

“她身體一直很好的她,”女孩像是打開了淚匣子,哭的肝腸寸斷聲嘶力竭,“王叔,她為什麽突然就這樣了,過年的時候明明還好好的……”

“她明明說等我大學畢業就可以回來陪我了她說了,她為什麽要走啊……”女孩神經質地撕扯著自己漂亮的長發,完全不顧儀態,哭得幾近崩潰。

王萬麟局促地搓了搓手,一邊安慰她一邊朝兩人尷尬地笑了笑,小聲解釋:“這蔡文娟她女兒,去年才上的大學,小姑娘這精神上可能不太接受得了……”

宋柏禮貌地沖他點了點頭,表示理解:“過兩天我們會再來,現場的東西不要亂動擾亂風水就行。”

電梯內。

“業務能力不錯。”唐拾淡淡道。

“那是,”宋柏笑道,“你不知道城隍官第一堂課就是糊弄人嗎?不然你以為城隍廟平時的開銷都是靠什麽來撐,城隍廟要是不靈驗沒信徒早就倒閉了。”

電梯緩緩下降,宋柏雙手插袋:“有什麽想法沒,唐大師?”

“那個王萬麟……有點奇怪。”唐拾看了他一眼,簡單評價。

宋柏頷首,作出一副認真聽講的表情。

“江湖騙子、風水大師選擇對象的時候通常分三類人,一種是高學歷堅定的無神論者,一種是相信一點玄學和風水的商人,還有一種是思想老舊的老年人或者從迷信盛行的偏遠山區出來的人,王萬麟是商人,迷信一點很正常,但他……”唐拾思索了一下,“他太相信我們了,相信到就好像——他見過蔡文娟的鬼魂。”

“叮”電梯抵達了一層。

“他有沒有見過鬼我看不出來,不過王萬麟確實不對勁,”宋柏看著電梯門上的倒影說,“他……”

電梯門開了,伴隨著高跟鞋的嗒嗒聲,迎面走來一個人,宋柏無聲無息地閉上了嘴。

一身櫃臺服務員裝束的周白桃走進電梯,明明是大學生的年紀,一張漂亮的瓜子臉卻早已被社會磨去了稚嫩,她眼角眉梢掛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風塵俗氣,皮膚被粉底強行蓋住了瑕疵,疲憊不堪的臉上鮮艷的口紅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她畢竟年輕,五官很端正,認真打扮也是個水靈靈的美人。

周白桃眼睛明明很大,卻沒什麽神采,看什麽都有些躲閃。

——她不是去倒水了嗎?

擦肩而過的時候周白桃伸出手,借著衣服的遮擋,顫抖著摸到了唐拾的手,把一張已經攥得汗津津的紙條塞進了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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