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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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烈站在山洞外, 背對著太華, 靜靜地聽了一會兒他和驚蟄君說話,沒有出聲, 擡步往遠處走去, 接著展開羽翼, 投入密林中。

驚蟄君掩飾住尷尬的眼神。

太華擡起眼皮,看著雲烈漸行漸遠的背影, 無意義地笑了一聲, 追了上去。

風雪乍停,朦朧的月光落在林間, 整座蚩妄山陷入了空洞刺骨的寂靜, 雲烈身量輕巧, 從旁逸斜出的枝杈之間飛掠而過,連一個雪粒都沒有拂落。

太華循著冰冷空氣中若有若無的魔息追去,在一片水霧氤氳的湖水邊找到雲烈。

蚩妄山的冬天苦寒而又漫長,而這個大湖竟熱氣撲面, 湖邊長了一大片茶花, 在熱湖的暖意下, 正怒放出繁覆雍容的白色花朵。

雲烈站在湖邊,低頭看向大湖,聽到太華走近,平靜地說:“這湖底有個熱泉,能量豐沛,好好利用起來可以創造不錯的利潤。”

“嗯。”太華走過去, 伸手摟向他的腰。

雲烈倏地往旁邊平移幾尺,躲開了他的碰觸。

太華的手閃在原地。

雲烈沒有看到他陰沈的臉色,目光落在湖水上,淡淡地問:“你體內禁魔紋是怎麽來的?”

“吃飽了撐出來的。”

雲烈頓了一下,微微皺起眉頭,過了一會兒,低聲道:“你不說我也知道——當初我入魔,父親用禁魔紋將我封在聖塔中,後來你救我出去,怎麽解的禁魔紋?”

太華斜斜地倚在湖邊一株老樹上,聞言笑道:“我是魔主,自然有解禁的法子。”

“你引入了自己體內,”雲烈轉過頭,看向他:“對嗎?”

太華一挑眉:“怎麽?你要報恩?”

雲烈沒有出聲。

太華懶洋洋地說:“報恩就不必了,夫妻一體同心,我救你就是救我自己,你不是也舍命救過我?”

雲烈:“總是你救我的時候比較多。”

“誰讓我比你厲害呢。”

雲烈嘲諷地笑了一聲:“你委實比我厲害。”

月色淒迷,湖水倒映微光。

太華從側後方看去,見雲烈的側臉在雪月映照下,瘦削的下頜線勾過一個刀削一般的淩厲線條,收入細長的脖頸中,唇角帶著一抹微不可見的冷笑,竟別有一番誘人滋味。

他擡步,想上前去將他摟入懷裏。

“你把禁魔紋引入自己體內,準備怎麽清除?”雲烈突然轉過身。

太華收回腳步,解釋:“慢慢化解,時間長了自然可以清除。”

雲烈:“那要用多長時間?禁魔紋是妖界上古時期就存在的殘酷禁術,符紋會隨血液流經全身,我曾親身體驗過,那滋味生不如死……”

“哪有這麽嚴重?”太華嗤了一聲,“雕蟲小技而已。”

雲烈:“那你為什麽七百年了還沒化解完?”

“因為我拖延癥。”

雲烈皺起眉頭,思索片刻,出聲:“你過來,讓我看看。”

太華笑了笑,倚在樹幹上沒動:“沒什麽好看的,你也用不著這麽緊張,關心老公是好事,但太過關心純屬多此一舉……”

“過來,”雲烈打斷他,“別讓我說第三次。”

“真不用緊張……”太華嘴裏說著,腳下已經移步往前走去。

雲烈捏起他的手腕,借著微弱的月光,看到黑色符紋正從他掌心沿著血管往上湧動,他伸手捋起太華的衣袖,發現符紋已經上湧到了手肘上方。

太華嘟囔:“冷。”

“別裝可憐。”雲烈說著,掌心壓著太華的手掌,想要輸送些力量過去。

太華一把攥住他的手,笑道:“這就不必了。”

雲烈:“我猜你之前應該是強行將禁魔紋壓制在左掌,但這次劈開空間過來消耗太大,又進行了一場惡戰,所以力量虛脫,導致壓不住了。”

“我的烈兒真聰明。”太華嬉笑。

雲烈眼神覆雜地掃了他一眼:“你這一趟完全不必過來的。”

太華:“我有必須過來的理由。”

雲烈一絲怨憤脫口而出:“你就這麽怕我遇到寒氏兄妹?”

“不錯,我怕。”太華坦然承認。

雲烈咬住下唇。

太華盯著他齒下被咬得發白的淡色嘴唇,不由得心頭酥軟,很想抱著他親一親。

他仔細考量了一番,覺得雲烈剛剛沒再躲開自己的手,內心大概已經不太討厭自己了,於是手臂用力一拉,表面冷靜內心十分忐忑地將雲烈抱入懷中。

下一秒,雲烈推開他,身體輕飄飄地往後撤去。

飛羽一族身量纖細,雲烈更是單薄得如同一片羽毛,從湖面上掠水而過,身影頃刻間消失在氤氳的水霧之後。

太華痛叫:“烈兒!”

“當年的記憶究竟是什麽?你對寒氏兄妹究竟有幾多情誼?對我又究竟是什麽感情?”雲烈的聲音從水霧中傳來。

太華剎那間覺得五臟六腑一陣痙攣,刻骨的恨意從心頭騰起,恨不得將寒馥千刀萬剮——她在雲烈的心裏種下一顆多疑的種子,從此以後,無論事實究竟怎樣,他都始終心存疑慮,再也不可能信任這個世界了。

“告訴我啊!”雲烈痛苦地說。

太華張了張口,發覺滿口苦澀,他望著水霧,尋找雲烈的影子,卻只見一片茫然霧氣,啞聲道:“我現在告訴你,你會相信嗎?”

雲烈怔住。

太華察覺到水霧深處的魔息波動,縱身飛躍過去,見雲烈坐在湖心一塊突出水面的巨石上,羽翼將身體緊緊包裹住,雪白的羽毛在湖光月色下微微泛著淡光。

“烈兒,”太華擡手撫摸著他的羽翼,低聲道,“你還願意再信我一回嗎?”

半晌,雲烈咬牙切齒的聲音從羽翼後傳來:“我姑且……姑且信你最後一回,如果你依然騙我……我……我連成神都可以放棄、連唾手可得的妖王之位都可以放棄……我沒什麽不能放棄的……”

“我知道,我明白的。”太華說著,單膝跪地,親吻他纖細而又堅硬的翼骨,緩緩說道:“當年,我偽裝潛入妖界的明光未央宴,見到你的身姿,第一眼就非你不可了,我是惡魔,我不擇手段,我放肆地引誘了你,可我沒想到,你竟真的能為我放棄大好前程……”

雲烈沒有動,羽翼卻在微不可見地顫抖著,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太華繼續道:“你被我誘出了魔心,身敗名裂、修神之路盡毀,連母親也……回到第六天城後你心理崩潰,封閉了自己,對外界沒有反應,除了疼痛,連在床上也……”

“肉體上的疼痛和懲戒可以讓我的心裏獲得短暫的輕松和解脫。”雲烈呢喃。

“可我從妖界奪來的,是神采飛揚的天之驕子,而不是一個洩欲工具。”太華說,“我當時是矛盾的,一面為你愛我而歡喜,另一方面卻在隱隱後悔——我一生恣意妄為、死不悔改,那是第一次,對自己的惡行有了悔恨。”

“你無須後悔,”雲烈低低地說,“我的魔心不是從無到有的,而是由小而大,我早已厭惡妖界的一切了。”

太華:“當時妖界正值盛世……”

“所謂的盛世繁華不過是夢幻泡影,頂層紙迷金醉、底層民不聊生,貨幣超發、債務高企、階級固化、醉生夢死……那盛世就像這湖邊的茶花,花團錦簇,但是花托脆弱……”

太華聽著他的話語,轉頭看向湖邊大片的白茶花,月色灑在瑩潤的花瓣上,光影縹緲,美不勝收。

一陣輕風吹來,華美的花朵整個翻覆,滾進湖水中,平波如鏡的水面瞬間被打破。

“修神本不是我所願的,做妖王也不是我所願的,”雲烈冷漠地說,“所以你不用後悔,從來都不是你引誘出了我的魔心,而是你作為萬魔之主,接納了我的魔心。”

雲烈的羽翼緩緩打開,露出瘦削蒼白的臉,他看向太華,清澈見底的眼眸中盛滿了偏執與瘋狂:“我與妖界的恩怨不用你多說,我想知道的,是你與我的恩怨,與寒氏兄妹的恩怨。”

太華:“我對你……是想相伴一生的摯愛,與寒氏兄妹是主仆,對寒馥還多一份愧疚。”

“有什麽好愧疚的?”雲烈直直地盯著他,“她愛上你,難道還是你的錯不成……你睡過她?”

“沒有!”

雲烈:“那你愧疚什麽?”

“除去感情問題,她很有能力,卻對我有非分之想,”太華道,“我那時惜才,不願失去這個臂膀,以為自你入城之後她會知難而退,沒想到她反而逼婚,我想既然她想當魔後,便由她當去,橫豎一個稱呼而已……”

雲烈縱然早已知道這個事實,卻仍然在聽到時咬得牙齒咯咯直響。

太華:“你別……”

“橫豎一個稱呼而已?”雲烈提高聲音。

“我現在已經知道這錯得有多離譜。”太華苦澀地搖了搖頭,“可那時大錯已經鑄就,我需要用他們的幻術能力來篡改你的記憶,他們也算是握住了我的把柄,所以兩廂權宜,我還是容忍了他們。”

雲烈咬牙切齒地問:“我當時封閉自己,內心委實痛苦,卻並非走不出來,你為什麽要篡改我的記憶?”

太華:“我不希望你沈浸在自責中,想以最快的速度將你拉出來。”

“可那些慘案卻明明白白都是我的罪孽,人都是我親手殺的。”

“不,那不是你的罪孽,”太華道,“引誘你的是我,如果要問罪,我可是惡貫滿盈,整個事情都是因為我對你一見鐘情而引起的,我才是罪魁禍首!”

雲烈茫然:“不是……”

太華:“為什麽我一定要篡改你的記憶?因為那也是篡改我自己的記憶,我不願你背負罪孽,也不願自己背負罪孽,索性就選擇了逃避……”

雲烈閉了閉眼睛。

“烈兒,我已知錯了,”太華啞聲說,“當年我本該陪你度過那段崩潰期的,選擇了直接篡改記憶,結果後患無窮,實在是昏招。但我絕對沒有想到,寒氏兄妹為了做魔後,竟然敢在你的記憶裏動手腳,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你的記憶已經成型,沒法修改了,而他們在你腦海裏額外植入了假的記憶碎片,挑唆我們的關系,折磨你的內心,想要逼死你,卻沒想到,你先動手殺了他們。”

“所以說……”雲烈啞聲,“你一直都愛著我?”

“是。”

“從沒愛過寒馥?”

“是。”

“你不殺寒氏兄妹僅僅是因為惜才,而不是有私情?”

“是。”

“如今你心裏已經有了我……”

“豈止是有你?”太華突然打斷他,正色道,“我心裏全部都是你,坐牢的那幾年我日日夜夜地想你,卻又不敢表現出來,怕降魔師們去追捕你,怕你四處流亡過得不好,怕你冒冒失失失手被擒……”

雲烈臉色不由得已經好轉,想起第六天城陷落後那些被迫分離的日子,眼眸柔軟起來——他知道太華曾為了保護自己,提審七十幾次都未曾吐露半分消息。

“烈兒,”太華嘆出一聲氣,“往事已矣,我們放下一切,從頭開始,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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