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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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裏火光昏暗, 太華坐在黑暗中, 看著雲烈眼中掩飾不住的痛苦,臉色冷峻。

這一刻, 他突然恨自己讓寒馥死得太痛快了。

她歸還的記憶是真的, 但在九分真裏卻悄悄摻了一分假——被迫弒母是真, 封閉神識是真,篡改記憶是真, 感情的親疏程度是假。

她先用那些不堪回首的慘烈往事將雲烈的心理防線擊潰, 再用一分虛假的感情,進一步擴大雲烈和自己的嫌隙。

雲烈喃喃地問:“你和寒馥……算了, 我不想知道。”

“我和她從沒有過肌膚之親。”太華急著解釋, “我根本不愛她, 我只愛你……”

他的聲音漸漸消失。

——雲烈微微偏過頭,淡色眼眸漠然地看著他,眼中一絲信任也無。

太華:“你不相信我了?”

“相不相信……還有區分的必要嗎?”雲烈頹然地呢喃。

太華聽不得這等厭世之語,急道:“這個記憶是被寒馥摻了假的。”

雲烈:“哪裏是假的?”

“涉及到感情的……”

“你沒想過要娶她?”

太華滯住, 低聲承認:“想過。”

“如果不愛她, 你為什麽要娶她?”雲烈直直地凝視著太華的眼睛, 他雙眸清澈見底,在火焰的光影中水光瀲灩,坦然而又哀傷,看得太華不由得渺小下去,此時此刻,他不是尊貴無匹的萬魔之主, 而只是一個妄圖走捷徑卻沒成想弄巧成拙的蠢貨。

雲烈:“娶了她之後呢?你打算怎麽待她?”

太華徒勞地張了張嘴。

雲烈追問:“而又打算怎麽待我?”

“這事我錯得離譜。”太華啞聲道,“是我欠了考慮。”

“是我在你心中,根本沒達到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地位,”雲烈苦澀地說,“從一開始,你就是一時興起,是我太蠢,輕易地跌了進去,以至於釀成大禍……”

“不是的!”太華打斷他。

雲烈:“把我帶回第六天城,你也很後悔吧?怎麽安置我,是個棘手的問題。如果知道引誘我會導致這樣慘烈的後果,當年在明光未央宴上,你一定不會招惹我的吧?”

“別說了!”太華聽得五臟六腑都移位一般地疼了起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直視他的眼睛。

“聽著,烈兒,”太華沈聲說,“那年的明光未央宴,你仗劍掠水而過,那樣驚艷的風姿,讓我只看了一眼,就決定非你不可,這算一時興起嗎?

“即使算,那也是一時興起、一往而深。

“你那時已經離神半步,我卻千方百計引誘你入魔,毀了你的修神之路,我該遭天譴的,但那又怎樣?我看上你了,我喜歡你,我就要你,就算遭天譴……讓天譴放馬過來!

“你知道從神的手裏搶走一個人該有多難,你卻說我後悔?”太華咬牙切齒,“不錯,我是後悔了……”

雲烈眼眸一緊。

“我後悔沒有快刀斬亂麻,”太華道,“你說你優柔寡斷,但真正優柔寡斷的是我,我早該知道天底下沒有兩全其美的事,從寒凜要挾我的時候,就該殺了他們兄妹,免得他們在你記憶裏做手腳,挑撥我們的關系。”

雲烈瞇了瞇眼睛,情緒上已經想要相信他,但腦中僅存的一絲理智,讓他始終保持清醒,沒有輕易相信眼前這個惡魔。

太華和他對視片刻,明白他心中的想法。

寒馥臨死這一招太狠了,真真假假、反反覆覆,成功地在雲烈心底種下一顆多疑的種子,從此,兩人之間脆弱的信任徹底分崩離析。

他感到了濃濃的疲憊。

雲烈敏銳地察覺:“你不舒服?”

“沒事。”太華苦楚地閉上眼睛。

雲烈一翻手,捏起他的手腕,二指搭脈,仔細分辨片刻:“你力量透支了,怎麽搞的?……你這麽短時間從魔宮趕來,直接劈開空間?”

“嗯。”

憑空劈開空間所需要的能量是不可估量的,十年前第六天城陷落時,太華在戰場上直接劈開空間將雲烈送走,這也是他最後脫力被擒的主要原因。

雲烈握著他的掌心,輸了些力量過去。

“不用。”太華按住他的脈門。

雲烈眼神覆雜地看著他,半晌,淡淡地說了一句:“用得著這麽急?怕我和寒氏兄妹對上?”

“嗯。”

雲烈微訝,沒想到他坦然承認了。

太華倚著山洞墻壁,眼睛微瞇,面露倦色,語氣平靜地說:“寒馥恨你,更恨我,她追求我多年,我從沒給過回應,直到寒凜說可以為你修改記憶,我答應封她為魔後,也僅此而已了。”

雲烈:“什麽叫僅此而已?”

“是我當時太蠢,想著她想做魔後,就讓她做去吧,橫豎你也不會想做,”太華磨了磨牙,克制著恨意,沈聲道,“卻忘記了任何對她的示好,都是對你的不公。”

雲烈心頭微動,看著他沈靜的臉,揣測這話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

太華:“那個時候,他們確實成功修改了你的記憶,讓你從封閉自己的崩潰狀態中恢覆過來,又是那個讓人移不開眼的小仙鶴了,我一開始並不知道他們在你的記憶中做了手腳,對他們是心存感激的,直到那次宴會……”

雲烈知道他指的是哪一次。

魔物們放浪形骸、善於享受,城中經常舉辦大型慶典,可在他印象裏,最不願回顧、卻又經常出現在噩夢中的,是一次在魔宮舉辦的宴會。

宴會的主辦人是……寒馥。

雪片一樣發給人們的請柬上印著魔主的紋飾,和寒馥的親筆簽名,坦蕩蕩地昭示著這場宴會背後的意義——寒馥是魔宮的另一位主人。

雲烈那個時候剛剛清洗完記憶,精神一直很虛弱,腦中時不時會浮現出混亂而又難以理解的場景碎片,於是一直在寢宮裏靜養。

他本來不知道這次宴會的,太華在宮中下了封口令,但那晚不知怎麽的,他神使鬼差地走出寢宮,想要看看外面的夜空。

一只飛鳥掠過庭院。

落下一張請柬。

雲烈撿起請柬,先看到魔主的紋飾,再看到寒馥的簽名,剎那間,腦中那些混亂的碎片齊齊活了起來,拼湊出一個模糊的“真相”。

——太華要娶寒馥了,這個女人出身妖界,有一雙潔白的羽翼,和自己的一模一樣……

誰是誰的替身?

請柬從指尖滑落,雲烈痛苦地捂住頭蹲在了地上,大腦疼痛欲裂,好像有數不清的無序碎片在腦漿中瘋狂湧動,撞得他頭暈眼花,視線都變得模糊起來。

後面的事情雲烈就記不太清了,大致是自己拿著請柬沖去會場,卻見到曲終人散,醉醺醺的魔物們在角落、樹下、桌底……激烈地酣戰。

雲烈提著劍,一個一個房間找去,最終在一個更衣間找到放浪糾纏著的太華和寒馥。

雲烈劈開門,寒馥第一時間張開羽翼,將兩個人的身體遮擋起來。

潔白而又巨大的羽翼在眼前展開,那一瞬間,雲烈被晃得眼花,思緒徹底崩亂,記憶碎片在腦中野蠻沖撞,狠狠地將理智踩踏下去。

……

“不對!”雲烈一把捂住頭,“我這段記憶也有問題,那次宴會……那次宴會不是我印象中的樣子,對不對?”

“嗯。”太華點頭,伸手想揉揉他的太陽穴。

雲烈揮開他。

太華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挫敗地放下,低聲道:“寒凜事先在你腦海中留下足夠的碎片,暗示我是因為你與寒馥有幾分相似才招惹你的,然後將你引去宴會上,讓你發現我和寒馥的奸情,你找過去的時候,我的禮服上濺了食物,正準備換,寒馥卻施放媚術想引誘我,然後你就闖了進去。”

雲烈:“我殺了寒馥……”

“你把她的羽翼都撕碎了,”太華有幾分哭笑不得,“寒氏兄妹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本想刺激你的,卻沒想到刺激過頭,激發了你的狂意,雙雙成了你劍下亡魂。”

雲烈:“他們沒想到我在魔主面前也敢殺他最愛的女人。”

“胡說,我最愛的人明明是你。”太華說,“他們低估了你,你的外表確實不像一個殺伐殘虐的惡魔。”

太華微微閉目,眼前浮現出雲烈當年的樣子——他那時精神崩潰,整個人憔悴不堪,飛羽一族本就纖細,他更是瘦骨嶙峋,那會兒兩人正是情濃的時候,性愛頻繁,雲烈眼角的濕痕仿佛一直都沒幹過,清澈的眸子濕潤而又懵懂,任誰都無法相信這樣聖潔清冷的人竟然是個墮落的惡魔。

即便是寒凜,也沒想到這個看上去纖細而又脆弱的人,竟能一怒之下,當著魔主的面砍死了他的未婚妻。

雲烈剛要說話,突然直起身子,察覺到空氣中的能量微粒無聲地流動起來。

山洞外的遠處,傳來邪魔惡獸嘶吼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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