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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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曲吃了一驚, 下意識想要甩開他, 然而風極反的手指卻始終死死扣在他的手腕上。

“你甩不掉我的,”風極反道, “就算我死了, 也會從地獄爬回來, 緊緊抓住你。”

顧曲漠然道:“你是魔,死後不會去地獄。”

風極反:“我這一生都在地獄。”

顧曲沈默, 兩眼放空地看著虛空, 不知在想什麽,半晌, 回過神來, 淡淡地說:“請放開我。”

“你知道我不會放。”

“你也知道你留不住我。”

風極反單膝跪在地上, 仰臉看著顧曲的背影,臉上流露出掩藏不住的難過,他聲音裏卻充斥著惡劣的嘲諷:“我留不住你嗎?”

顧曲仿佛突然被激怒,驀地轉過身來:“你以為……”

聲音戛然而止。

他冷不丁撞上風極反的視線, 地底微弱的光線照亮眼前的雙眸, 裏面痛楚至極, 又充滿渴望。

風極反笑問:“我以為什麽?”

顧曲沒有出聲,單薄的雙唇抿成一條生硬的線。

風極反語氣裏有著與眼神截然不同的輕松,悠然道:“我以為我雖然留不住你的人,但我能留住你的心——這麽多年,除了我,你愛過別人嗎?”

“愛過。”顧曲坦然承認。

風極反眼神一凜:“誰?”

“陸行舟。”

幾十米外的結界裏, 陸行舟猛地打起精神,有種上課打盹被老師喊起來回答問題的驚愕。

石飲羽吃驚地看著他。

“我……那個……你聽我說……我是無辜的……”陸行舟雙手焦急比劃,竭力想要自證清白。

風極反低笑兩聲:“小曲兒,你很恨他嗎?在我面前說喜歡他,不怕明天就看到他的屍體?”

顧曲平靜道:“這確實是你會做的事情。”

“你吃行舟的醋?”風極反突然問。

顧曲一頓:“……笑話。”

“你肯定是吃醋,”風極反篤定地說,“嫌我疼他?那我可要提醒他離你遠點,省得被你算計,死無葬身之地。”

“死無葬身之地?”顧曲素來溫和的臉上露出不為外人所知的刻薄,“呵,我明白了,原來是在為你的阿簫鳴不平。”

風極反:“什麽我的阿簫……這就是你毒死她的原因?”

“你心疼了?”

“什麽?”風極反仿佛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

顧曲譏誚地看著他,嘲道:“我毒死了她,你心疼?”

“如果我說是……”風極反拖長了聲音,饒有興趣地問,“你會怎樣?”

顧曲眼神冷漠:“我只會請你節哀順變。”

“酸。”風極反含笑直視著他的眸子,笑道,“太酸了。”

顧曲沒有反駁,目光避開他的視線,落在自己被緊緊握住的手腕上,出神地看了一會兒,輕聲道:“放開我吧,沒意思。”

風極反臉上帶著笑,手指卻越發攥緊,笑著說:“小曲兒啊,你覺得還能放得開嗎?”

“就這樣吧,”顧曲漠然道,“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你害死了我的阿琴,我今天也終於殺了你的阿簫,從此以後,我們一筆勾銷、兩不相……”

“住口!”風極反厲聲打斷他,眼神一瞬間狠戾起來,“顧曲,你說這樣的廢話是故意折磨我嗎?”

“是你在折磨我!”

風極反咬牙道:“你要自由,好,我離開你;你不願見我,好,我再也不在你面前出現;我已經這麽克制了,為什麽還是不夠?你現在甚至要把我們的一切都抹去,要跟我兩不相欠?”

顧曲垂眸,沒有再出聲。

“不可能的,小曲兒,從你給我取了名字的那天起,我就成為了你的奴隸,永遠都不能分開了。”風極反沈聲說,“別再激怒我。”

顧曲仰頭,深籲出一口氣:“你不累嗎?”

“還沒有求得你的原諒,我不敢累。”

顧曲心頭狠狠一抽,仿佛有大片飛鳥呼嘯而過,尖銳的爪子在心臟上留下密密麻麻的血痕。

風極反嘆息一聲,放低了聲音:“事情已經不會更糟了,不是嗎?現在西陵簫也死了,我們之間的隔閡又減少了一個,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時間會撫平一切傷痕,總有一天我可以贖清罪孽,到時我們……”

“別裝了。”顧曲語氣覆雜地打斷他,“你當真覺得自己有罪嗎?不,你只是覺得這樣說話可以討我的歡心。”

風極反被無情戳穿,臉上滑過一絲無奈,笑起來:“真是怎麽都騙不了你。”

“因為你從來都是這樣,惡劣而不自知。”

風極反:“而你又何嘗不是?”

顧曲看向他。

風極反道:“阿琴明明是自殺,你卻完全歸咎於我;阿簫她自己動的心,你卻判了我的死刑。小曲兒,你對我太不公平了,為這兩件事,你懲罰了我一千年,一千年了……阿琴輪回轉世都至少十次了,還不夠嗎?”

“她沒有。”

“什麽?”

顧曲:“阿琴沒有入輪回,她入魔了。”

風極反皺起眉頭:“你聽誰說的?”

“我親眼所見,她怨念太大,死後以亡魂入魔,殺人如麻。”顧曲淡淡地說,“風極反,即使你從不認錯,卻也不能否認,我們的罪孽太大了,你說我懲罰你,不是的,我懲罰的是我自己。”

風極反怔住。

顧曲趁機掙開他的束縛,沿原路走出。

風極反保持著原本的姿勢,單膝跪在地上,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廢墟中,久久沒有出聲。

半晌,他突然動了一下,猛地噴出一口血來。

陸行舟吃了一驚,下意識想要過去。

卻被石飲羽一把拉住:“等等。”

陸行舟急道:“他受傷了。”

“關心則亂。”石飲羽道,“他可是魔呀。”

陸行舟不明所以:“實力再強也抵抗不了那麽強的爆炸……”

石飲羽低低地笑了起來,悠然道:“魔,都是很狡猾的。”

陸行舟心頭一動,擡眼望去,見已經離開的顧曲不知何時又折了回來,慢慢走到風極反身邊,低頭看著他。

風極反仿佛沒料到他去而覆返,狼狽地低著頭抹去唇角的血跡,沒有出聲。

半晌,顧曲嘲道:“你不是常吹噓自己天下第一嗎?”

“天下第一也是肉體凡胎,被爆炸沖擊,也是會死的。”風極反聲音低啞地說,“你為什麽回來?”

顧曲:“回來給你收屍。”

風極反笑了:“我的未亡人才可以為我收屍。”

“你的阿簫已經先你而死了。”顧曲頓了頓,又說,“當然,你們前後差不了幾分鐘,也算同年同月同日死,真是天生一對。”

風極反嘲道:“別人知道你這麽善妒嗎?”

顧曲收斂了神情,冷冷地問:“你怎麽還沒死?”

“我一向命硬。”風極反道,“你可以試試把我扔在這裏,看我能撐多長時間。”

顧曲眼神怪異地看著他。

風極反:“怎麽了?”

顧曲:“我為什麽會做這麽無聊的事情?”

“無聊嗎?”風極反笑起來,“那‘我的阿簫’可真是一個無聊的人。”

顧曲冷不丁被狠狠刺中了心臟。

就聽風極反十分愉快地說:“當年你把我出賣給西陵簫之後,她就是這麽做的——開膛破肚、萬箭穿心、百毒侵體……然後記錄我堅持的時間。”

顧曲臉色煞白,薄唇緊緊地抿著,手指藏在衣袖中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風極反攤手:“我也是從那次才知道,原來自己的命這麽硬。”

“別說了。”顧曲閉了閉眼,頹然地說。

風極反識趣地閉了嘴。

顧曲攙起他的手臂,低聲問:“能站起來嗎?”

“你這是做什麽?”

顧曲答非所問:“送你去找陸行舟?他可以給你找醫生……”

“不要碰我。”風極反冷冷地說,身體卻在他的攙扶下順從地站起來。

顧曲沒有出聲,攙扶著他慢慢往廢墟外面走去。

風極反身體整個都壓在顧曲的身上,嘴裏依然說著拒絕的話:“你既然恨我入骨,讓我就這麽自生自滅豈不更好?可以順你心意,一了百了……”

顧曲從他提起當年的“背叛”之後,便沒再多說話,一直沈默地扶著他,直到被迫聽這貨放肆地嗶嗶了十幾句話之後,才忍無可忍,漠然出聲:“算計我的感覺很好嗎?”

風極反聲音戛然而止。

“你受傷是真,虛弱是假……算了。”顧曲將到嘴邊的譴責咽了回去,身邊這個變態有多惡劣,自己早該知道的。

即便傷情已經被戳穿,但風極反還是靠在顧曲的身上沒動,顧曲也沒有推開他。

兩人一時都沒有再說話,共同地維持著一個謊言,沈默地相互依偎。

爆炸使得通道段段坍塌,顧曲攙扶著風極反跨過一堆堆雜亂的石塊,慢慢往外走去。

道路明明漫長而又艱難,可一眨眼,卻就走到了盡頭。

光線越來越亮,出口近在咫尺。

風極反看著亮到晃眼的虛空,喉頭顫動:“小曲兒……”

“嗯。”顧曲應了一聲。

風極反張了張口,半晌,低啞的聲音才艱難地說出來:“我可以……我……我可以吻你一下嗎?”

顧曲眼眸微黯,抿唇,沒有出聲。

風極反等了很長時間,才反應過來:“好……好,我知道了。”

走出廢墟,顧曲松開手,風極反跌落在地上,唇角溢出血來,卻第一時間捂住,生生將上湧的鮮血壓了下去。

——裝重傷博取同情的方法只能用一次,接連再用,他不會信的,不能博取同情的傷勢沒有存在的必要。

顧曲掏出手機:“我讓陸行舟來接你。”

半分鐘後,陸行舟拿著吱哇亂響的手機,一臉覆雜地從二人身後走出來。

顧曲:“……”

“你說這事兒有多巧吧,”陸行舟真誠地說,“我一秒鐘前才剛從這邊路過,就遇到你們了,嘿,你找我做什麽?”

顧曲沒戳穿他的鬼話,溫文爾雅地笑笑:“既然你在,那這裏應該沒有我的事了,再見。”

風極反面無表情地看著陸行舟,用眼神罵人。

目送顧曲走後,陸行舟轉向風極反:“你真受傷了?”

風極反閉上眼睛,唇角源源不斷往外流著血,啞聲:“沒有,我裝的。”

說完就暈了過去。

“……”陸行舟瞠目結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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