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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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曲倚靠著墻壁, 一直維持著一個姿勢沒有動, 也沒有吭聲。

陸行舟仔細回憶著那些時隔多年早已經殘缺不全的故事,輕聲道:“他說, 很久很久以前, 有一個小混混, 無父無母,天性惡劣, 有錢的時候就去吃酒樓最貴的醬肘子, 沒錢的時候就跟著獵人們去山裏捕殺野獸,野獸的皮毛、骨骼、肉和利齒都可以拿去店裏賣錢, 鎮上有個小店, 老板出了名的心黑, 價格低到喪心病狂,但小混混還是每次都去這個店裏賣,因為店裏有個小學徒,長得好看極了, 一雙眼睛像午夜海面上的細碎月光, 小混混不識字, 沒讀過書,不知情愛,只知道如果一天不見他一面,就覺得這一天好像白活了。

“小學徒不但長得好看,還極有學識,和鎮上那些只知道數錢的粗鄙商賈不一樣, 他博文廣知,連對魔物也有所研究,經常和小混混談論降伏魔物的方法,當然很多都是紙上談兵,但小混混聽在耳朵裏,就覺得這小學徒厲害極了,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

“有一天,小混混他們捕殺了一只巨鹿,小混混取了一根細長的前腿骨,削成筆桿,配上細密的鹿毛,做了一只十分精美的鹿毫筆,巴巴地去送給小學徒,小學徒收到禮物很開心,鋪開一張紙,破了一錠新墨,用這只鹿毫筆,沾著馨香的墨汁,在紙上寫下了三個字,送給小混混,小混混從此有了名字。

“那黑心老板好不要臉,看到鹿毫筆,竟想占為己有,小學徒自然不肯給他,黑心老板掉了面子,罰小學徒在雪地裏跪著,小混混是個睚眥必報的人,豈能忍受這等氣?當天半夜就潛入老板的臥房,一桶冰水就潑了上去,老板嗷地一聲跳起來,慘叫著鉆出被窩,還沒站穩,就看到拎著木棍的小混混,小混混缺了大德,把老板痛打一頓,然後扒光衣服,扔進野外的積雪中。

“這黑心老板也是命大,這樣竟然都沒被凍死,撐著半條命爬了回來,小混混行兇的時候帶著偽裝,老板不知道他的底細,卻怎麽想都覺得店裏的小學徒晦氣,回來沒多久就找了個茬,將小學徒攆出去了。

“那幾天小混混正巧跟著捕獵團進了兇險的深山,這次他們浴血奮戰,捕殺了一只猛虎,小混混取了兩顆虎牙,細細地打磨光滑,做成一對吊墜,興沖沖地拿去送給小學徒,卻得知,小學徒在回家的路上,被流民襲擊,財物洗劫一空,人也失蹤,恐怕已經死了。

“小混混拿著虎牙吊墜,難過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恨不得殺光眼前所有人,來發洩心頭的痛苦,可又知道老板雖然黑心,但他在這件事上是無辜的,就在他將要轉身離去的時候,突然看到老板手裏的鹿毫筆……小混混驍悍暴戾,撲上去奪過鹿毫筆,一把就插碎了老板的腦殼。

“黑心老板為謀財殺害自己學徒,雖然死有餘辜,但他到底是鎮上鼎有勢力的有錢人,小混混被鄉賢們判定為殺人犯,流放到野外,在那個時代,野外人煙罕至,遍地都是妖魔,一個16歲的小混混,只身踏入荒野,幾乎就是十死無生。

“但是他活下來了,在與一個低階魔獸交戰的時候,他發現昔日小學徒那些紙上談兵之術竟然各有各的妙處,很快就掌握了與各種妖魔戰鬥的技巧,並且悟出吞噬妖魔來增長力量的法門,他被故土流放,無處可去,只好四處流浪,一邊降妖除魔,一邊積累力量,漸漸的,竟然無師自通,成為了一名降魔師。

“就這樣過了很多年,他已經聲名鵲起,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只知道無論多強大的妖魔,只要他出手,必然能降伏。他再也不是當年勢不如人的小混混,天下人都知道,他是最有天賦也最有運氣的降魔師,人們開始傳言,像他這樣一身戰功的降魔師,是可以成神的,他自己也有些信了,雖然誰也沒見過所謂神界是什麽樣子,但他滿懷期待地想:若成了神,是不是就可以覆活他的小學徒了……

“他去了當時的白鄴城,因為很多年前,那個小學徒教他看地圖的時候,曾經指著這裏說:‘白鄴城,風水極佳,抱海環山,背靠山麓,俯瞰平原,在這裏建城,將成為天下第一難攻不落之城。’臨出發之前,他先回到故鄉那個小鎮,找到當初流放他的那幾個鄉賢。就如同一個人不會記得自己隨手拍死的一只蚊子一般,那幾個鄉賢也早已經不記得當年那個桀驁暴戾的小混混了,他沒有直接動手殺人,而是將那幾個鄉賢關在屋子裏,告訴他們,太陽升起的時候,只有一個人能活著走出屋子,之後的事便沒有再管,屋子裏先是傳來相互指責的聲音,很快便廝打起來,等太陽真的升起的時候,屋子裏已經一個活人都沒有了,他走進門,一張黃符劈散了滿屋惡魂,然後留下滿地殘屍,悠然去了白鄴城。

“白鄴城這樣的當世巨城,當真是滿城浮華,但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不識字的小混混了,如今他錦衣玉食、優雅雍容,人們都說他定然出身清貴,才有這般華彩照人的氣度,豈知他根本連半本狗屁聖賢書都沒讀過。人生如戲,全憑演技,更何況世間的俗人們慣會錦上添花——他降妖除魔,那他一定胸有乾坤,一定高風亮節,一定虛懷若谷,一定博學多才……他說一句某篇詩文寫得好,那即便是個打油詩也定然是古樸深邃、寓意深遠的,他說一句寫得不好,那再驚才絕艷的詩句也必須是辭藻堆砌、庸俗空泛的……他行走在白鄴城繁華的街道上,心想老子就是個心狠手辣的混混而已啊,你們不要自作多情。有人想要追隨他,有人想要招攬他,還有人想要爬上他的床,他覺得他們醜陋,世界上可能再沒有一個人,能夠像他的小學徒那樣好看了。

“或許他真的有超凡的運氣,在白鄴城,他竟然看到了一個與小學徒幾乎一模一樣的男人。”

後面的故事,陸行舟卻沒有講完,石飲羽饒有興趣地問:“世間真能有兩個人幾乎一模一樣?”

“我覺得不可能,那不科學。”陸行舟道,“所以那應該就是小學徒本人吧,只是不知道他怎麽活下來的。”

石飲羽:“風極反沒講?”

陸行舟搖頭。

石飲羽又問:“那後來呢?”

陸行舟還是搖頭,咬牙切齒地說:“那個混蛋一貫任性,連講個故事都爛尾,還毫無愧疚之心。他跟我講,小混混找到了他的小學徒,互訴衷腸,發現兩人都深愛著對方,於是買下白鄴城最豪華的府邸,風風光光地成親,兩人琴瑟和諧,白頭到老,劇終,HE。”

石飲羽不滿:“這特麽也太敷衍了吧,怎麽突然就深愛了?簡直OOC啊,負分差評!”

“噗……”一個輕柔的笑聲在旁邊響起,顧曲倚靠著墻壁,含笑說道:“二位難道沒聽說過‘缺什麽秀什麽’的道理?”

陸行舟:“哦?”

“嘴上越是琴瑟和諧,背地裏越是各懷鬼胎,”顧曲道,“這個故事之所以前後不一、頭重腳輕,恐怕是因為只有之前那一段算得上甜蜜美好,重逢之後,已經全是骯臟齷齪。”

“骯臟齷齪?”石飲羽摸著下巴,嘀咕,“聽起來有點淫穢的意思……”

顧曲笑瞇瞇:“陸組長?”

聽到他的笑聲,陸行舟用尾巴尖輕輕抽了石飲羽一下,石飲羽立馬閉嘴老實了。

顧曲緩緩地說:“小混混是出了名的運氣好,而小學徒的運氣其實也不差,當年黑心老板只是劫了他隨身的財物,把他扔在荒野之中自生自滅,大概也是不願擔個殺人的罪名吧,偏生小學徒運氣好,快要葬身野獸腹中的時候竟遇到一個商隊,商隊的東家是白鄴城有名的大商人,見小學徒識幾個字,便將他帶在身邊,還將獨生女兒嫁給他。”

陸行舟吃了一驚:“你結過婚?”

顧曲淺淺地笑了兩聲:“陸組長不也結過婚,有什麽值得驚奇的?”

“那不一樣。”陸行舟道,“我結婚是因為和某人的感情到了可以結婚的火候,你當真喜歡東家的女兒?”

“她叫阿琴,是不是很好聽?”

陸行舟頓了一下,喃喃道:“我以為你真心喜歡過風極反。”

“真心……當然做不得假的。”顧曲輕聲說。

“那你還……”

“他害死了阿琴。”

陸行舟吃了一驚,一驚之後,卻又覺得這很像是風極反會做的事情,他向來恣意妄為,看上什麽就去搶,看誰不順眼就設計殺,那個阿琴姑娘和顧曲結婚,這就是她非死不可的罪過了。

想起枉死的姑娘,顧曲仿佛夢囈一般低聲呢喃:“明明他本來也喜歡阿琴的……”

陸行舟:“什麽?”

顧曲:“我們在白鄴城相遇,那時,他是被視為救世主的降魔師,而我,只是一家商行的小掌櫃而已,東家把阿琴托付給我,等阿琴及笄,我們便要成親,可惜……一切都被他搞砸了……風極反……這個人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陸行舟:“他做了什麽?”

“他引誘了阿琴。”顧曲聲音裏的笑意已經悄然消失,聲線空洞而又淡漠,“他甚至什麽都沒有做,只對阿琴笑了幾下,送她幾張平安符,阿琴就被迷住了。”

陸行舟點頭,心想風極反確實長了一張禍國殃民的臉。

當然,還是石飲羽更俊朗一些。

顧曲喃喃地說:“阿琴得了相思病,甚至想和風極反私奔,風極反卻說私奔這樣的行為名不正言不順,並且阿琴是有與我的婚約在身的,所以阿琴公開宣布悔婚。”

“阿琴如願嫁給了風極反?”陸行舟問,“不,不可能,以風極反的性格,他絕不會喜歡一個輕易得到的女人。”

顧曲聞言,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聲音短促,好像很不屑,又好像是自嘲:“他喜歡的,是一點一點將所愛之人囚禁起來,把他變成感情上的孤島,切斷他身邊一切關聯,讓他的整個世界只剩下自己,然後慢慢享用。”

陸行舟微微皺起眉頭。

顧曲有些頹然地講:“時間改變了一切,小學徒記憶裏那個笑起來桀驁不馴的小混混已經死在長年累月的降魔過程中了,屠龍的英雄,最終變成了巨龍,甚至比巨龍更殘忍。”

陸行舟:“他那個時候還沒有入魔。”

“但他已經完全是個惡魔,”顧曲道,“阿琴悔婚之後,風極反拒絕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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