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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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刺骨, 隨時將要昏迷, 陸行舟四肢都已經失去知覺,卻死死咬住舌尖, 讓口腔中始終彌漫著一絲血腥氣, 來刺激自己不要失去神智。

在這樣逆天的冰冷中, 人類的力量已然無法抵抗。

陸行舟卻還活著。

強大的水壓下,他聽到自己強有力的心跳聲, 和周遭柔和的樂聲混合在一起, 像一首吊詭的催眠曲,讓他想要向疼痛和絕望妥協, 放棄掙紮地去尋求死亡解脫, 卻又不甘心就此放棄。

起碼……也要死在石飲羽的懷裏啊。

陸行舟掙紮著將手掌按在胸口, 那裏盛著石飲羽——他漫長而又無聊的生命中唯一的鮮活和溫暖,那裏的溫度足以溫暖他的掌心。

微弱的溫暖沿著掌心傳至手肘,沿著手肘傳至肩膀,繼而傳到四肢百骸, 凍僵的軀體漸漸恢覆知覺。

陸行舟用力甩了甩頭, 發現自己正處在一個溫暖明亮的地方, 仿佛臺風眼一般,周圍是猛烈狂躁的暴風雨,而此處風和日麗、一片祥和。

海底不透陽光,怎麽會有如此奪目的光線?

陸行舟定睛看去,眼前仍然一片血紅,他卻仿佛有了別的視物法門, 清晰地看到光線是從自己身上發出來的。

準確地說,是從自己身體的四面八方發出來的。

他茫然地回頭,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白色的貝殼中,鋪天蓋地的黑色魔氣逆著水流湧了過來。

這個貝殼巨大無比,陸行舟此刻下半身是蛇形,光那條布滿恐怖花紋的粗長蛇尾就足有上百米,而貝殼竟然比蛇尾更長。

他的右手正按在左胸上,掌心熱乎乎的,從心口源源不斷地傳出熱量。

陸行舟有些盲目樂觀:原來石飲羽這麽牛逼嗎?自己只是在心裏想了想他,散發的熱量就足以溫暖全身?

他松開手,看到掌心好像覆著一層流光溢彩的貝母粉,而在左胸口上,也隱隱泛著閃耀的光澤。

“這是什麽?”陸行舟一臉蒙圈地想,感覺胸口越來越熱,好像有一團火焰在快速運轉。

什麽進入自己胸口了?

他掙紮著坐起身,突然發現那些逆著水流湧來的黑色魔氣並不是湧入貝殼,而是一股腦灌進自己的胸口。

魔氣是冰冷的,可灌入身體後,卻熱了起來,熱量沿著四肢百骸流動,讓他渾身都燥熱難忍,熱得頭昏腦漲,甚至有些不合時宜地想要幹點什麽快速消耗一下能量。

媽的石飲羽滾哪兒去了?

石飲羽不在,熱量卻還在源源不斷地湧出,陸行舟焦躁地扭動蛇尾,卻也不得不接受現實,一邊痛罵蛇性本淫,一邊認命地閉上眼睛,默念法訣,盡全力化解體內澎湃的能量。

不知過了多久,周遭的水浪中突然傳來一絲異樣。

陸行舟睜開眼睛,發現眼前依然一片血紅,可五感卻明顯比之前清晰了許多,他伸出手去,讓海水從指尖流過,察覺到從外界湧來的魔氣比之前濃郁了許多。

魔氣中還帶著一絲熟悉的感覺。

“阿羽?”陸行舟脫口而出。

可是石飲羽在哪裏?

為什麽魔氣中會有石飲羽的感覺?

難道這些魔氣中有一部分是石飲羽死前的怨念所化?

陸行舟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驀地直起身,想沖出去,眼前突然一晃,好像看到一個人形逆著水流走來。

“阿羽!”

待定睛看去,人形又不見了,周圍只能見到鋪天蓋地的黑色魔氣。

整個廣闊無邊的海底,除了貝殼之外全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陸行舟再也忍受不住,深吸一口氣,沖入從外界洶湧滾來的黑色魔氣中。

預想的徹骨冰冷沒有到來。

他撞入一個熟悉的懷抱中。

陸行舟茫然擡頭,只見周遭一片黑暗,什麽都看不見,擁抱著自己的也不是溫暖的肉體,而是一種十分微妙的觸感——他感覺有人正抱著自己,卻看不見也摸不到那個人。

“阿羽!”陸行舟咬牙道,“怎麽回事?你別玩兒我!”

“別怕,”一個微弱而又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含笑道,“行舟,別怕,我在這裏。”

陸行舟猛地轉身,依然是那片黑暗。

他拼命往黑暗中伸出手去,卻一次又一次只抓到虛空。

和自己擁抱的石飲羽好像只是一個幻覺。

徒勞地抓了幾次,陸行舟心底突然湧上一股濃濃的絕望——自己瘋了,進入一個分裂的精神世界了,或者石飲羽死了,死前的執念化作魔氣中這絲熟悉的感覺。

“行舟,行舟,”石飲羽的聲音再次響起,輕輕呼喚著,笑道,“是我,不是幻覺,別哭……”

陸行舟摸向臉頰,才發現自己一直在流淚,他咬牙冷笑:“誰說我哭了?我在水中,即使流淚,也會溶入海水……”

“唉……”一聲感慨在耳邊響起,接著那個微妙的觸感落在眼角,好像石飲羽在溫柔地吻去自己的淚水。

陸行舟試探著伸出雙手,在身前虛抱住,想象自己抱住了石飲羽的身體:“你這是怎麽回事?你死了嗎?你是不是死了?”

“沒有,我還活著。”石飲羽道,“我來帶你離開了。”

“可是你的身體呢?”

“這就是我的身體。”

陸行舟沒有看到他的身體,只看見濃得遮天蔽日的黑色魔氣。

石飲羽柔聲道:“別擔心,我很好,我們先離開這裏。”

說著,陸行舟感覺那個微妙的觸感將自己環在懷裏,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向前游去。

他木然地被石飲羽帶著往前游,腦中飛快地旋轉著,數不清的問題亂七八糟地交織在一起,亂得他腦殼好像要炸了一般。

——石飲羽這是怎麽回事?他用了什麽自己不了解的法術嗎?靈魂出竅?不,這不是魂體的觸感。

——他為什麽可以和魔氣混在一起?魔氣是怨念所化,容易催動人心惡化,魔物心性偏執,更容易受到魔氣影響,可他為什麽還如此理智?

——他要帶自己去哪裏?他知道這個地方嗎?他怎麽找到自己的?

……

“這是我的一個小法術,不礙事,別瞎想了。”石飲羽輕描淡寫的聲音響起。

陸行舟有些不合時宜地想:自己現在什麽都看不見,跟瞎子沒什麽分別,可不就是瞎想嗎?

石飲羽的聲音又道:“實在管不住腦子,那就想想怎麽跟我解釋你這條尾巴吧。”

陸行舟:“……”

“一看就很影響性生活的樣子。”

陸行舟:“……”

“你還蠢嘴笨舌的。”

“去你大爺!!!”陸行舟咆哮,徹底相信這貨是真的沒什麽問題。

石飲羽輕笑。

兩人在黑暗中不知道游了多久,陸行舟感覺周遭水流變得輕緩了很多,黑暗漸漸退去,而自己身側卻始終有一團黑色的魔氣,一直籠罩著自己,帶著自己往前走去。

“這是……”陸行舟反應過來,“你怎麽變成魔氣了?”

“是不是很酷?”石飲羽得意地說,“這可不是所有魔物都可以的,連魔主都不會。”

“你對自己做了什麽?”陸行舟冷聲,“不許嬉皮笑臉,回答我。”

石飲羽被罵得輕哼了一聲,小聲嘀咕:“好嚴厲啊……”

“說!”

“我沒對自己做什麽,”石飲羽老實道,“這是我本來的樣子。”

“什麽?”

說話間,陸行舟已經被石飲羽帶到一片陌生的海域,海底依然沒有光,但他卻可以“看”見前方一大片五彩斑斕的珊瑚。

“看,漂亮吧。”石飲羽笑著說。

陸行舟點頭,確實漂亮,珊瑚的顏色輝煌奪目,周圍有大群彩色的深海魚在來回穿梭,無論何時看去,珊瑚永遠是這個世界上絢爛的生物群落。

可是他現在根本無心欣賞,他想要攥住石飲羽的手,手指卻從黑色的魔氣中穿了過去。

陸行舟心頭煩雜,胡亂回憶著和石飲羽相遇的場景——那是早已經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的回憶了——被妖蛇屠滅的小漁村,殘陽如血,滿地橫屍,幼小的石飲羽孤身一人,在斷裂的矮墻後,把玩著殘肢碎屍……

腦中突然有什麽一閃而過,陸行舟猛地停住,一個問題浮現出來:妖蛇作惡,整個村莊片甲不留,石飲羽是怎麽活下來的?

蛇類搜尋獵物不是靠眼睛,甚至有的蛇類根本沒有視力,他們的頰窩像紅外感受器一般,只要有熱量,就會被準確定位。

一個活生生的孩子,無論藏在哪裏,都不可能逃脫得了妖蛇的追捕。

除非,他根本不是什麽活生生的孩子。

石飲羽疑惑地問:“你怎麽了?”

“你究竟是什麽怪……人?”陸行舟硬生生將問題中“怪物”兩個字扭曲成“人”。

石飲羽笑起來:“其實你問得沒錯,我是個怪物,我騙了你。”

“什麽?”

石飲羽:“如果我告訴你,我從一開始就不是人類,你相信嗎?會歧視我嗎?”

陸行舟已經隱隱猜到什麽,淡淡地反問:“那如果我告訴你,我也不是人類,你會歧視我嗎?”

石飲羽:“你是什麽?”

“神。”陸行舟理直氣壯地說。

“……”石飲羽頓了頓,一字一句道:“男神,我愛你。”

陸行舟被逗樂:“去你的。”

石飲羽輕笑,拉著陸行舟停在一株珊瑚上休息,黑色的魔氣縈繞在他的身邊,好像吻遍他的全身,低柔的聲音道:“我不是人類,我甚至連個生靈都不算。”

陸行舟伸出手,讓一縷魔氣纏繞在修長的手指上,輕聲問:“那是什麽?”

“是天地間怨念化成的魔氣。”石飲羽道,“也不知道得到了什麽機緣,竟能從一縷魔氣修煉出人形,還能遇到你。”

陸行舟怔了半晌,沒想到竟然是這樣,他記起自己撿到石飲羽後,發現他體內有魔息,還以為是目睹屠村慘狀而被刺激產生了魔心,如今想來,那根本是他天生的。

他喃喃道:“你怎麽不告訴我呢?”

“告訴了你,你萬一要除掉我,怎麽辦呢?”石飲羽小聲囁嚅:“並且你當時已經先入為主,以為我是屠村的幸存者,那我就當一個幸存者,你希望我是什麽,我就是什麽,可惜……”

陸行舟:“嗯?”

“可惜我還是讓你失望了,”石飲羽嘆一聲氣,“你希望我當一個降魔師,像你一樣游歷四方、降妖除魔,可我終究還是入了魔。”

陸行舟應了一聲:“說實話,你入魔這事,我一直都耿耿於懷,一直都沒想明白,你這樣心性堅定的孩子,怎麽會輕易入魔,如今看來,因為那是你的宿命,你根本無法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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