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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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沈秋朔提高聲音, 淒切地叫道, “燕歸那樣害你,你為什麽執迷不悟?”

沈松棠笑了笑, 沒有出言解釋, 有些道理, 沒有經歷過的人,是永遠無法理解的。

“歸墟那地方陰冷荒蕪, 魂體很快就會消亡, ”沈秋朔急道,“老師, 你會煙消雲散的!”

“秋朔, 別說了。”青絲打斷他, “我們以為的執迷不悟,其實是他們的大徹大悟。”

沈秋朔肩膀劇烈地抖動著:“我始終不能理解……”

青絲:“難得糊塗,罷了。”

沈松棠此時精神仿佛比之前要好了一些,還絮絮地對著沈秋朔交代了一番後事。

陸行舟的心裏卻漸漸沈下來, 隱隱還有一絲解脫感, 他知道, 沈松棠這是回光返照。

果然,十幾分鐘後,沈松棠的聲音越來越低,整張臉籠罩著死氣,已經完全是死相了。

他艱難地喘息著,掙紮著看向陸行舟:“陸組長……”

陸行舟走到他的床前, 低下身來,輕聲問:“你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嗎?”

“阿燕與我……還有一些積蓄……”沈松棠喃喃地說,“全都贈與你……請你……送我……去歸墟……”

陸行舟了然,沈松棠從未成魔,以人類魂體中的能量,很難能支撐到陪伴沈燕歸走去歸墟。

他點頭:“我可以送你去,至於你們的積蓄,還是留給沈秋朔吧,我不需要。”

沈松棠搖搖頭:“秋朔有他的份。”

陸行舟還要推辭,就見沈松棠緩緩閉上了眼睛。

“老師!!!”沈秋朔痛叫一聲,撲到床前。

陸行舟見沈松棠尚未斷氣,嘴唇一直顫抖,仿佛在念叨著什麽,狐疑地俯身,靠到他的唇邊,聽到若有若無的聲音:“一生負盡……罪孽滿身……阿燕啊……”

青絲頹然地坐在床沿,兩行淚從眼角緩緩流了下來。

沈松棠死後,陸行舟和石飲羽將他的亡魂帶走,走出店門,發現之前那個坐在門口摳墻縫的小鬼差已經不見蹤影了,大概等不及,轉移到其他地方引導亡魂去了吧。

陸行舟回頭對青絲道:“本來還想請一個鬼差送你去冥界的,結果這貨跑了,你先跟我回鳳尾螺,等這個月底冥府派鬼來交接的時候跟他回去?”

“不急,秋朔受打擊很大,我先照顧他幾天,”青絲道,“等我把他安頓好,就自己搭船去冥界。”

“好吧。”

歸墟位於冥界一隅,陰冷刺骨,寒風凜冽,更過分的是交通不便。陸行舟他們搭船到達冥界,從碼頭出來,拐了個彎進了火車站,擠上開往那個方向的火車。

平日裏冷冷清清的綠皮火車此刻擠滿了各種生靈,有鬼魂,有人類,有妖物,大部分都背著相機一臉亢奮,從上車就一刻不停地在手機上打字。

陸行舟往一個人的手機上瞥了一眼,看到他說:這次我一定能搞個大新聞,頭版頭條準備好,絕對爆。

“你是記者?”陸行舟好奇地問,“去拍第一手資料?”

那人立刻關上手機屏幕,一臉無辜地說:“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啊!誰是記者?我才不是記者,你這個同志怎麽罵人呢?我只是來旅游的!”

陸行舟:“……”

嘴上說著不是記者的人,從火車上一下來,就往歸墟去了。

眾人皆知,冥府的實權者判官深恨魔主,上行下效,整個冥府官場對魔物都沒有好臉色,這麽多年來,魔魂在整個冥界都是被邊緣化的,在已經高度現代化的今天,去往歸墟的方向連條正兒八經的公路都沒有,從火車站出來,還要走上幾十裏地才能到達歸墟。

有需求自然就會有市場。

火車站外面聚集著一大群拉客的三蹦子。

陸行舟等人走出火車站,冷氣撲面而來,陸行舟裹緊了夾克,擡眼往四面望去,準備判斷一下方向。

烏泱泱的鬼魂湧了上來。

“帥哥,阿要搭車啊?”

“歸墟,80一位,童叟無欺。”

“還有最後一個位子,上車就走了。”

幾個人被團團圍住,刺耳的鬼音在耳邊此起彼伏跟破音箱炸了一般,吵得陸行舟皺起眉頭。

石飲羽二話沒說,手指一動,就要弄死這些鬼魂。

陸行舟一把按住他,用眼神示意他不要暴躁,從口袋中摸出一張符咒,裁剪粗糙的黃紙上畫著觸目驚心的血色符紋。

鬼魂們紛紛頓住,忌憚地看向他手裏的黃符。

陸行舟二指夾著黃符,猛地一震,一小簇那落迦火燃燒起來,火光跳動,透著危險的氣息。

鬼魂們驚叫一聲,被嚇得齊齊往後退了一步。

陸行舟仿佛沒看到他們的恐慌,一臉淡定地低頭,儀態十分優雅地用那簇火苗點了根煙,然後擡起頭,緩緩噴出一口煙霧。

鬼魂們:“……”

陸行舟用夾著煙的手指了指一個小鬼:“你,包車多少錢?”

眾鬼魂一齊看向小鬼。

小鬼露出油滑的笑容:“市場價,80一位,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陸行舟臉色一沈。

小鬼立馬改口:“包車十八,送礦泉水兩瓶。”

陸行舟:“上車。”

幾分鐘後,一輛貼滿了小廣告的三蹦子駛出火車站。

車窗上的玻璃破了大半,用透明膠帶勉強貼在窗戶上,膠帶沒貼牢靠,在極寒之地的冷風中,發出呼呼的聲音,還颼颼地往車裏灌冷風。

這點寒冷對陸行舟來說自然沒有什麽,而沈松棠就比較吃力了,人在死的時候,大部分能量都會散失,只留極少的一點能量來支撐亡魂在鬼差的引導下走到冥界,黃泉路兩邊盛開的彼岸花可以為他們提供足夠的能量。

而歸墟位於極寒之地,離那裏越近,能量散失得越快,三蹦子開出去不到十裏路,沈松棠的魂體就淡了起來。

“你就該老老實實去投胎。”沈燕歸冷冷地說。

沈松棠神色閑淡,沒有理會他的惡言惡語,對陸行舟道:“離歸墟還有多遠?”

陸行舟看向石飲羽。

石飲羽裝模作樣地掐算了一番,告訴他:“還有六十裏。”

沈松棠讚道:“真不愧是魁首大人,連路途距離都能算出。”

“……”陸行舟瞥一眼路邊一閃而過的路標,心想那麽大個“離歸墟還有30km”很難發現嗎?我這個半瞎都看見了。

沈燕歸哼了一聲。

陸行舟對沈松棠道:“你要是支撐不住的話,我給你輸些能量……”

“我來。”石飲羽打斷他。

“這有什麽好搶的,”陸行舟橫了他一眼,對沈松棠道,“請伸出手來……”

沈松棠伸出手,陸行舟擡手,覆在他的掌心。

在兩人掌心接觸的前一秒,一只手斜插過來,攥住沈松棠的手腕,將他一把扯到身後。

沈松棠冷下臉來,漠然道:“沈燕歸。”

“我早說過,你該去投胎。”沈燕歸道,“我不需要你的憐憫。”

沈松棠:“誰告訴你是憐憫?”

“不是憐憫又是什麽?”沈燕歸突然情緒激動起來,急道,“你本可以正常的投胎轉世,你這一世沒做過壞事,卻被我這個惡魔折磨到死,冥府會讓你下輩子投個好胎……”

沈松棠:“我與你這個惡魔糾纏半生、滿手血債,怎麽叫做沒做過壞事?”

“你跟我糾纏在一起從頭到尾都是我強迫的,判官有九生眼,能看穿你的前世今生,不會冤枉你。”

沈松棠淡淡地問:“那如果並不是呢?”

“什麽?”沈燕歸一楞。

沈松棠擡起眼眸,眼神沈靜地看向他,語氣稀松平淡地說:“這半生糾纏,並不是強迫。”

沈燕歸看著他,張了張嘴,突然失去了言語。

一直在專心開車的小鬼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可能感覺這樣不太禮貌,於是伸手正了正被風刮歪的後視鏡,從後視鏡裏好奇地看向他們。

陸行舟:“好好開你的車,萬一出車禍,我捏爆你的魂體。”

“別擔心啦,”小鬼諂笑,“我在這條路上拉幾十年客了,閉著眼睛都不會出車禍。”

話音未落,只聽砰地一聲,整個三蹦子被撞得騰空飛起,空中翻轉三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沈松棠的魂體差點被震散了。

“你會不會開車!”沈燕歸暴怒,撲上去就要撕碎這個不靠譜的鬼司機。

小鬼連忙道歉,剛要說話。

“你他媽會不會開車!!!”車外一個暴躁的聲音響起。

眾人轉頭,看到一顆帶著狗皮帽子和墨鏡的大腦袋從旁邊車裏伸出來,對著他們就是一連串響徹雲霄的rap問候。

“任不仁?”陸行舟拉開車窗。

那大腦袋扯下墨鏡,露出任不仁的胖臉,隔窗嚷嚷:“你也來了?鳳尾螺什麽立場?暴捶判官還是抽打妖界攝政王?我聽說魔主跑了,真的假的?雲烈那傻鳥還沒被做成奧爾良烤雞?你們這些拿國家俸祿的廢物都是吃幹飯的吧?這特麽都搞了些什麽事兒出來!到底能不能行了?不能行就趕緊下崗,他娘的還不如老子呢……”

他聲音戛然而止,因為陸行舟穩穩地坐在車窗後,露出手上一只拉滿弓弦的小弩,箭尖直指任不仁的眉心。

“……”任不仁盯著那支小箭,胖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了幾下,訕笑,“兄弟,忠言逆耳利於行,哥哥可都是為了你好啊,聽話,把這玩意兒收回去,沒事兒別總玩你老公的小武器,會射了不起啊?哎,你眼睛怎麽了?”

陸行舟淡定地說:“少廢話,你來幹什麽?”

任不仁擡眼望天,語氣滄桑:“三界劍拔弩張,亂世一觸即發,我痛心疾首,決心犧牲自己,來維護世界和平。”

陸行舟:“再給你一次機會。”

任不仁:“聽說要打仗了,我來撿點彈殼,看能不能小小滴發個戰爭財。”

“現在,發動車子,回頭,怎麽來的怎麽回去,”陸行舟道,“戰爭財不是那麽好發的,小心丟了命。”

任不仁訕笑:“兄弟,別……”

“回頭。”陸行舟斬釘截鐵地說。

“好吧好吧,真拿你這小妖精沒辦法。”任不仁妥協地嘆一口氣,帶上墨鏡,認命地調轉車頭,沿著來路駛回。

然後在陸行舟的視野之外,轉了個圈,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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