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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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陽升起, 光線從頭頂茂密的枝葉之間灑落下來, 照亮沈松棠俊美無儔的臉,他雙頰瘦削, 眉宇間縈繞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憂郁。

卻確實不再是傀儡了。

“不!!!”沈燕歸嘶吼一聲, 惡魔相的臉上恐怖瘆人, 他瘋狂掙紮,拼命擡起手, 繞過沈松棠的身體, 握住將二人交疊著釘在樹上的羽箭。

沈松棠突然擡手,按住他的手指, 阻止了他拔箭的動作。

“放開。”沈燕歸冷冷地命令。

沈松棠的手指沒有動。

陸行舟道:“拔出來你們會死的。”

“不拔出來, 我們也會死。”沈燕歸的嗓音低啞, 如同砂紙一般幹澀,他枯瘦的手指握住羽箭,在沈松棠的阻攔下,緩慢而又堅決地拔了出來。

沈松棠悶哼一聲, 死死咬住牙關, 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

“疼麽?”沈燕歸猙獰地笑了一聲, “這點疼,你不怕的……老師……”

沈松棠閉上眼睛,手指卻妥協地放了下來。

一聲悶響,沈燕歸用力拔出羽箭,箭矢帶出稀碎的血肉,汩汩湧動的血流染紅沈松棠的衣襟。

兩人從樹上跌落下來, 沈燕歸捂住傷口,狼狽地爬起來,撲到沈松棠身邊,,撕開他的衣襟,看向傷口,眼神驀地凝滯。

——羽箭射斷大動脈,鮮血如同噴泉一般止不住地從傷口湧動出來。

沈燕歸呆了一瞬,猛地擡頭,看向陸行舟,啞聲:“救他。”

石飲羽漠然地說:“他是你的傀儡,為你擋箭而死,卻讓別人來救?”

“他已經被我遺棄,不再是我的傀儡。”沈燕歸聲音低啞,青面獠牙,猶如困獸一般焦躁地說,“你們救他……我知道你們可以。”

石飲羽:“既然你恨他,那就讓他這麽死去,豈不如意?”

“我恨他,想讓他死……”沈燕歸咬牙切齒地說,心緒湧動,吐出一口血來,抹去嘴角的血痕,啞聲說,“但不想他死在這裏。”

陸行舟眼眸深沈地看著這兩人,沈默片刻,低聲道:“我不會醫術,救不了他。”

“不可能……”沈燕歸淒慘地搖頭。

“我真的救不了,你心知肚明。”陸行舟道,“石魁首的箭裏有他的惡魔之力,力量精純,這樣射斷大動脈,誰都救不了。”

沈燕歸猛地閉上眼睛,死死咬著下唇,齒間滲出血來。

“阿燕……”沈松棠沙啞的聲音響起。

沈燕歸臉上神情極扭曲地變了變,硬生生將噴薄欲出的悲痛壓了下去,孤漠地出聲:“你想說什麽?”

“不要……救……”沈松棠仿佛早已失去說話的技能,粗重喘息著,艱難地往外吐著字眼,“跟我……一起……死吧……”

“想死你就自己死得遠遠的,”沈燕歸冷冷地說,“我的黃泉路,不想再看見你。”

沈松棠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失落,他嘴唇哆嗦著,喃喃道:“你恨了……這麽多年……還沒累嗎?”

此話一出,沈燕歸眼神驟然變得冷酷,他一把揪住沈松棠的衣領,惡狠狠地盯著他的眼睛,咬牙道:“累?你問我累不累?我執行任務出生入死的時候,你問過我累不累嗎?我被那個賤女人切斷補給生死一線的時候,你問過我累不累嗎?我九死一生回來,卻看到你娶她的時候,你……你問過我累不累嗎?你現在問我累不累?我告訴你,不累,我活一天,恨你一天。沈松棠,你該慶幸,我是一個沒有輪回的魔物,否則,我恨你生生世世……”

每問一句,他青苗獠牙的相貌就更兇惡一分,仿佛從地獄血池中爬出來的惡鬼,聲音嘶啞,滿面猙獰,嘴角流著鮮血,每吐出一句話,都像是詛咒。

陸行舟微微皺眉,看著那兩人的姿態,眼眸深沈——嘴上說著是恨,眼神中卻分明是痛徹骨髓的愛。

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是如此覆雜,恨比愛可要輕松多了。

沈松棠聽著他滲著血的嘶吼,臉色平靜,過了一會兒,緩緩擡起手,摸了摸沈燕歸的臉頰,氣若游絲地說:“你這輩子……太累了……我知道……終究是我……對不起你……”

這話一說出來,陷入癲狂狀態的沈燕歸突然冷靜了下來,他咬住下唇,兇狠地盯著沈松棠蒼白的臉,過了片刻,突然一滴淚滾落下來。

他猛地轉過頭去,抹去淚痕。

沈松棠張了張嘴,聲音虛弱:“我對不起你……你對不起眾生……阿燕……跟老師走吧……這樣的生活……也實在沒有意思……”

“不……”沈燕歸痛苦地搖頭,許久之後,一聲低低的嗚咽從他喉間傳出,“我不想你死……”

“我早該死了,”沈松棠嘴角露出一抹輕淺的笑容,喃喃道,“一直是你強求。”

“一定有人能救你……”沈燕歸驀地擡起頭來,提高聲音,“沈秋朔,沈秋朔的造偶技術最強,現在成了一名人匠,他一定能救你……”

“沈秋朔?”陸行舟吃了一驚,張了張嘴,剛要說話,忽然感覺旁邊石飲羽動了一下。

電光石火之間,已經垂死的沈燕歸突然暴起,抱著沈松棠往山林裏沖去。

石飲羽早有準備,一道結界擋在他們面前。

沈燕歸破開結界,不管不顧地沖了出去。

陸行舟擡手,打了個響指,空氣中突然響起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聲,好像有幾十條毒蛇在吐著信子。

沈燕歸腳步一頓,只見眼前紅光一閃,千萬條紅線從地底、枝幹、樹冠等地方浮現出來,猶如一張蛇信子織成的大網,從四面八方將他罩住,急速收縮。

眨眼間,紅線已將沈燕歸二人死死纏住。

陸行舟往虛空中抓了一把,指尖有紅色的影子一閃而過,仿佛抓住了紅線大網的抽繩,將沈燕歸控制在了掌中。

沈燕歸掙紮著回過頭,厲聲道:“陸組長,求您帶他去找沈秋朔,他還有一線生機!”

陸行舟心底唏噓,他了解石飲羽的實力,這樣一箭穿胸,羽箭中攜帶的惡魔之力早已將內臟全都震碎,找大羅金仙都沒用。

沈燕歸卻不放棄:“他已經不是我的傀儡,他現在是個獨立的人!陸組長,所有錯事全是我一人所為,他是無辜的。”

陸行舟問:“被做成傀儡,還能恢覆?”

沈燕歸:“他從來沒有失去神智,等我死之後,他可以重新成為正常人。”

陸行舟突然反應過來沈松棠為何作為天才傀儡師的傀儡,卻可以保有神智——是沈燕歸在煉制的時候留了一手,他早猜到自己會死,為沈松棠留下了後路。

“陸組長,”沈燕歸又吐出一口血,他咬牙道,“你們不是想知道雲烈魁首的下落嗎?”

陸行舟一怔:“是,你知道?”

沈燕歸:“他之前一直藏身在這疊翠山。”

“之前?”陸行舟急問,“那他現在呢?”

“救他。”沈燕歸果斷道,“救他,我就告訴你們,雲烈的下落,連同他的陰……”

一絲不好的預感襲上心頭,陸行舟想都沒想,立馬撐起一道結界。

與此同時,隨著石飲羽指尖一動,另有一道結界在沈燕歸面前出現。

下一秒,一連串子彈射在石飲羽的結界上,掉落下來。

石飲羽驀地轉身,一道氣浪擊出去,只聽一聲慘叫,阿炫被擊飛出去,重重撞在了樹幹上。

陸行舟甩出骨鞭,纏在阿炫脖子上,猛地一拽,將她硬生生拽了過來,另一只手揮起一張黃符,狠狠拍在她的腦門上,口中道:“出去!”

一個魂體被粗暴地從阿炫身體中拍了出去。

那魂體一出來,靈活地後翻了幾個跟頭,躲到一棵大樹的背後。

石飲羽手臂一揚,氣浪射穿樹幹。

陸行舟射出一張黃符,精準地從氣浪射穿的孔道穿過,貼在了魂體上。

阿炫這才暈頭轉向地從地上爬起來,捂著腦門踉蹌著轉了足足三圈,才找清楚方向,呻吟:“好疼……我靠……這什麽玩意兒敢附我的身?”

石飲羽已經將那個魂體拎了過來,放在陸行舟面前,沈聲道:“不是完整魂體,只有一抹靈識。”

魂體極淡,仿佛頃刻間就要被太陽曬蒸發掉,但能看出是個女人的樣子,看上去年紀不大,一張娃娃臉,眼神卻有種與五官不相符合的成熟。

正是小賣部裏的那個女孩。

陸行舟不怒反笑。

女孩仰臉看向他,略帶嘲諷:“你怎麽不驚訝?”

陸行舟反問:“我為什麽要驚訝?”

女孩:“你們被我騙了。”

“是嗎?”陸行舟淡淡地說。

女孩眸色一變,突然意識到對方並沒有被自己所騙,而是將計就計,等著看自己的真實意圖。

陸行舟見她的神色變化,便知道她在想什麽,涼涼地嘲道:“你以為我們的石魁首大人,跟雲烈一樣天真嗎?”

女孩臉色沈下來。

“我說……”石飲羽道,“這句話仿佛是在誇我,但我並不是很愛聽,至少在你面前,我還是個天真的寶寶。”

陸行舟橫了他一眼,示意他閉嘴。

石飲羽扁了扁嘴,表示寶寶委屈。

女孩冷冷地問:“你從一開始就沒有相信我?”

“因為你的表演太不走心,”陸行舟道,“是精分太久,以為自己本色出演就是影帝級演技了嗎,驚蟄君?”

這個名字一說出口,女孩就知道自己已經徹底暴露了,她大笑:“你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石飲羽淡淡道:“是你的榮幸。”

驚蟄君:“……”

陸行舟見她被石飲羽一句話噎住,唇角微微輕揚。雲烈的心腹驚蟄君,他還是見過的,不至於知道個名字就是她的榮幸,但聽石飲羽這麽懟人,自己還是忍不住想笑。

石飲羽轉眼看向他,得意地抖了抖眉。

驚蟄君問:“你究竟怎麽認出我的?”

陸行舟淡淡地一笑:“你偽裝成小賣部的女孩,稱桃酥的姿勢倒是有模有樣,但你在面對藥神像時的神態出賣了你。”

驚蟄君怔了一下,大笑起來,他是風部魁首的心腹,赫赫有名的陪臣,面對一座鄉野間的粗鄙神像,自然不會像本地人那般虔誠。

惡魔的心中沒有可以跪拜的神,從不知道虔誠為何物。

阿炫氣鼓鼓地坐在地上,揉著腦門生悶氣,她還記得自己被驚蟄君俯身時的感覺,卻怎麽也想不起來腦門為什麽這麽疼?難道誰拍了自己一巴掌嗎?

她郁悶地看著驚蟄君淺淡的魂體,出聲問:“陸組長,我孤陋寡聞,可也知道驚蟄君是男的,這不明明是個小姑娘嗎?”

驚蟄君微微一笑,魂體忽然抖了幾下,由一個娃娃臉的女孩悄然變成一個妖艷的大美女,繼而又變成一個俊朗的男人。

“他還能變鳥,”陸行舟道,“讓他變一個?”

“鳥?”阿炫突然反應過來,“那只蒼鷹?”

陸行舟道:“桃始華,倉庚鳴,鷹化為鳩,此為驚蟄三候。變小姑娘相對而言算是簡單的了,還能變桃花呢,直接從動物變成植物了。”

阿炫:“……”

陸行舟嘴上不帶遮攔地胡說八道著,心裏卻騰起一絲略顯詭異的感覺,沈燕歸、驚蟄君,都是雲烈座下的名將,他們在這裏,那雲烈本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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