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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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漸漸深了, 外面的雨勢又大了起來, 陸行舟起身去關窗戶。他站在窗前,看向外面濃黑的雨夜, 燈光零落, 整個小城已經陷入睡眠。

陸行舟眼眸比窗外的暗夜還要深沈, 他低聲道:“阿羽,你見過人的心臟嗎?”

“見過。”石飲羽輕聲道, 他曾經在對戰時將敵人的心臟生生挖出來, 扔在地上,它就那樣一下一下地跳動著, 漸漸失去活力。

“人心是什麽樣的?”

“紅的, 熱的, 一跳一跳的。”

“可有人的心臟還在胸腔裏跳動時就已經是黑的了。”陸行舟道,“曾經有個人告訴我,人間如深淵。當時我懵懂不明,直到在人間行走了這麽多年之後, 才一點一點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石飲羽擡眼, 看向陸行舟的身影, 見他側身站在窗邊,一側是濃重的黑夜,一側是明亮的光明,他就站在黑暗與光明之間,玻璃反映出他的側臉,只見面沈如水、滿目慈悲。

陸行舟低聲道:“連小蘭當時報過警的, 但最後還是不了了之,沒有給強奸犯帶來任何懲罰,反而鬧得自己無法讀書,只得退學。你說,14歲的連小蘭,當時該有多絕望?可悲的是,我竟想象不出來。”

“因為有些痛,只有傷在身上才能感受到,”石飲羽冷靜地說,“我們都不是女人,對於這種絕望無法感同身受。”

“人間真的可笑。”陸行舟冷笑一聲,“一千多年了,這個世界竟從來都沒從歷史的桎梏裏跳出去過,女人依然不是人,只是男人擁有的性資源。”

石飲羽:“就像免費玩家其實是游戲商提供給付費玩家的服務之一,女人莫非也是造物主提供給男人的服務之一?我看未必。”

“嗯?”陸行舟看向他。

“肖湘竹一定不答應。”

提到某個瘋子,陸行舟不由得笑了起來,點頭:“是啊,如今,和過去,終究是不一樣了。”

離開淺山縣之前,二人特意找到連家會所,站在對面的小賣鋪門口,往會所望去,白天的連家會所門可羅雀,但聽小賣鋪老板講,晚上的這裏夜夜笙歌、很是熱鬧。

“連漪難道不恨她父親嗎?”陸行舟皺眉。

石飲羽道:“這大概也是肖湘竹苦惱的問題吧。”

陸行舟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以肖湘竹的性格,能殺保安,一定也能殺連父,之所以還留他活到現在,不可能是因為仁慈,想必是考慮到連漪的心情了吧。

這世間有的女人將自己活成了生命的主宰,而有的女人,在經歷過滅頂的災難之後,依然需要找一個男性主人。

雨下了一夜,此時剛停,屋檐邊仍在往下滴著雨滴。兩人要走的時候,突然聽到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們回頭,看到一個十分貴氣的老男人從會所中走出來,在幾個人的簇擁下上了門外一輛車,揚長而去。

“剛才是不是連漪的父親?”陸行舟問小賣鋪老板。

老板拿著蒼蠅拍趕著蒼蠅,陰陽怪氣地回答:“就是他,八成又風流了一夜吧,這老色鬼,祖墳冒的什麽煙,養出那麽有出息的女兒。”

陸行舟看向石飲羽:“你怎麽看?”

“你沒看見?”石飲羽反問。

“看見了。”

剛才連父露面的幾分鐘裏,他們看到這個人臉色枯槁,已然是命不久矣的模樣。

他這一生欲海沈淪、作惡多端,等到了閻王殿,想必下場不會比張芬達好太多。

回到白鄴市,陸行舟去醫院見了肖湘竹。

她本來就是尖酸刻薄的相貌,短短幾天,更見瘦削。單薄的身影坐在病床上,用左手拿著手機在寫一個東西。

“寫遺囑嗎?”陸行舟問。

肖湘竹唇角浮起冷笑:“陸組長,冒昧地問一句,你從小因為這張嘴挨過不少打吧。”

“讓你失望了。”陸行舟笑道,“在下從小無父無母、無人管教,因為這張嘴而想打我的人都被我反打回去了。”

“沒有父母?那你可真幸運。”

石飲羽拖過來一張凳子。

陸行舟坐下去,翹起二郎腿,拿起肖湘竹的個人資料看了兩眼:“DR.肖你倒是父母雙全,照你的意思,這該算不幸?”

提到父母,肖湘竹目光悠遠地望了會兒天花板,淡淡地笑了一聲:“一般吧。”

陸行舟坐在她對面,一邊看著個人資料,一邊仿若不經意地說:“不過連漪倒是真的不幸……”

肖湘竹驀地一震,猛轉頭,盯著他:“你什麽意思?”

“我剛從淺山縣回來。”

“你……”

“我不會傷害連漪。”

肖湘竹是個聰明的女人,聞言迅速回歸冷靜,平靜地說:“看來你知道了不少事情,這是在向我承諾?你想從我口中得到什麽作為交換?”

“你喜歡她?”

“陸組長,”肖湘竹提高聲音,嘲道,“讓我坦誠配合可不容易,你就這樣浪費你的機會?”

“如果不喜歡她,為什麽要幫她報仇?又為什麽要殺死覬覦她的二世祖們?”

肖湘竹反問:“在陸組長心中,只有愛情才能讓人奮不顧身?”

“不是愛情?”

“難道傳說中的士為知己者死也是因為愛情?”肖湘竹冷笑一聲,“我知道了,歷史是男人書就的,所有高大上的一切只能發生在男人身上,女人註定只能困在家宅之中,為爭奪一個交配權撕得滿地雞毛。”

陸行舟搖頭:“我沒有這個意思。”

“我希望陸組長能夠知道,女人的腦子中也有情愛之外的東西,我殺那些渣滓,僅僅是因為他們該死而已。”

“李好帥也該死嗎?”陸行舟問,“如果不是因為你喜歡連漪,為什麽要派沈燕歸去刺殺他?”

肖湘竹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眼神決絕:“因為我不殺他,他就要殺我。”

“他要殺你?”

“你不是已經去過淺山縣了麽,想必也已經知道他的死因,他恨我,一直在跟我作對。”

陸行舟漠然道:“他確實該恨你,畢竟是你誤殺了他。”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忍讓。”肖湘竹的眼中迸發出強烈的恨意,“但他不該拿連漪來報覆我。”

陸行舟突然想到石飲羽的話——報覆肖湘竹最好的辦法是傷害連漪,把連漪傷害得越慘,肖湘竹會越瘋,李好帥同志還是太嫩了啊。

李好帥同志恐怕沒有那麽嫩。

“他對連漪做了什麽?”

肖湘竹看著他,露出一個陰森的笑意:“你不是想知道安淚汐是怎麽回事嗎?找我找錯人了,去找那位地獄天王才對。”

“什麽?”

“你以為是誰把那個傻丫頭從淺山縣帶到白鄴市?是誰給她灌輸了進娛樂圈的傻年頭?又是誰讓她去操縱李可樂?還帶著李可樂去陽冥街逛夜市……哈哈,她那蹩腳的傀儡術除了暴露自己還有別的作用嗎?陸組長,特偵組為什麽會調查這件事情?你沒發現是有人故意把安淚汐推到你面前的嗎?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連漪最大的負面新聞,李好帥根本就是想毀了連漪!”

陸行舟皺起眉頭:李好帥煽動安淚汐來白鄴市投奔連漪,連漪是宅男女神,一旦安淚汐的身世被爆出來,她會立刻被打下雲端,這個社會從不管你是不是受害人,與性相關的一切都是醜聞。

“可是安淚汐在白鄴市打拼了四年,和連漪安然無事。”陸行舟說,“李好帥既然想毀了連漪,為什麽不立即動手?”

“因為有我在!”肖湘竹冷笑,“所有新聞都被我壓下了,李好帥把安淚汐弄來又能怎樣,她還不是在我的手掌心?”

陸行舟腦中突然閃過一道光:“安淚汐的自殺跟你有沒有關系?”

“我如果想殺她,20年前就可以殺,何必等到現在?”肖湘竹頓了頓,低聲道,“說不定我20年前殺了她會更好,省得受那麽多苦……”

一個一出生就被質疑血緣的女孩,成長環境可想而知,她的成長是自卑的、壓抑的、迷茫的……被煽動到千裏之外投奔姐姐,可自己對於姐姐來說,連存在都是錯的,還被一群二世祖當成姐姐的替身,肆無忌憚的虐待……

她從未被溫柔以待過,從不知道被愛著的滋味,遇到一個態度好些的男人,就一頭栽進去,以為那是愛情。

若說眾生皆苦,她憑什麽比別人要苦上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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