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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51.道歉的資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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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51.道歉的資格(上)

從前的戴義宏對姜何太好了。像這種學術意義不大、但需要學生出席充場面的會議或儀式,戴義宏從來不會要求他的博士生們參加。

戴義宏總說,他們做實驗已經夠辛苦了,有時間還不如回宿舍好好休息一下。姜何不知道今天這一屋子的參會者裏,是不是也沒有戴義宏帶的博士生。

掛牌儀式分兩部分,先是介紹了實驗室的負責人、實驗室的發展歷程和未來的展望;之後是參會者從會議室出來,到實驗室門口見證掛牌的瞬間,再一起拍幾張照片,道幾聲祝賀。

姜何越來越覺得自己其實不該來這裏的。他看不到這座實驗室和自己生活的關系,由於沒有為此付出過什麽,也無法分享這些人的喜悅。

甚至,姜何好像也很難為這所“國家重點實驗室”感到高興。

看著門口排列的花籃,和牌子上鮮艷的紅綢;姜何愈發覺得自己灰敗而暗淡。連一所實驗室都能有花團錦簇的燦爛未來,他卻再沒有機會繼續自己的未來了。

這天,姜何以外的一切好像都有些過分燦爛了。

太陽的光芒從中午出門的時候就顯得很趾高氣昂,到現在快要日落,仍然沒有收斂鋒芒的意思。

姜何被太陽的光照得眼前發昏,腦袋一陣一陣地疼,有些像是中暑的前兆;姜何也顧不上考慮自己此時離場是否得體,徑直轉身返回了會議室的方向。

可能是因為過了下午上課的時間,樓裏的空調也關了,不過至少沒有陽光直射;姜何走去走廊末端的洗手間,打開了洗手臺的水龍頭,往自己臉上淋了些不算很涼的水。

姜何把手撐在洗手池邊,在整面的鏡子前低著頭,做著深呼吸等臉上的水蒸發掉。

姜何有時候真的不懂,人在緊張煩躁的時候為什麽要做深呼吸;他自己並不覺得這個動作有什麽用,但之前給他做心理咨詢的咨詢師就是這樣建議他的。

姜何反而覺得,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意識到自己在控制著這個本不該控制的行為,是一件更讓人有壓力的事。

或許是太過專註於自己的呼吸,姜何從始至終都沒有意識到,這間洗手間裏還有別的人。

戴義宏本來在洗手間抽煙,聽到了動靜,踱步出來發現是姜何時,神色微怔,緩步去他身邊站定:

“我其實……沒想到你真的會來。”

姜何擡起袖口擦了擦已經滑到了下頜的水珠,看著戴義宏,有些木然地笑了一下:

“老師,我也沒想到我真的會來。”

戴義宏此時再做不出那種慈祥和善的笑了,把手裏的火機和煙盒重新塞回褲子口袋裏,問姜何:

“你來是有事情要問我吧?”

姜何不知道要如何將自己的懷疑宣之於口,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承受得住真相的重量;姜何把問題拋回去:

“那老師呢?老師是不是有什麽事情需要跟我解釋?”

“我在會議室跟你對上眼的時候,就知道你要問我什麽了。”戴義宏側了側身,用手扶著靠在了洗手池邊:

“四年前的事情,我從來沒有正面跟你解釋過。我知道課題組的解散肯定給你添了不少難處,作為導師,我一直覺得很對不起你,不敢面對你;也正因為這樣,才這麽久都沒嘗試聯系過你。

“當年課題組解散的時候,我只覺得你信念那麽堅定,能力也很強,繼續走下去不會有問題;但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原來你離開T大之後就再沒做科研了。

“昨晚我也想了很久,當年的事對你的影響太大了。就算我還想隱瞞,但鑒於目前你的處境,還有你四年來科研學習的空缺,這個解釋是我欠你的;是我哪怕還懷有一點良心就必須要‘還’的。所以我想,比起你打聽到什麽來問我,或許我先跟你坦白更好。”

姜何的眼神閃爍著,緊張地咽了口口水:“所以當年,解散課題組,真的是您的決定?”

“是。”戴義宏並不隱瞞:“當然,只有導師有解散課題組的權利,當然是我的決定。”

姜何感覺自己眼前發昏,心口的血直往腦門上湧:“為什麽?當時我們動物實驗也做完了,專利也申請到了;課題明明進行得那麽順利,為什麽要解散!那是我們整個組的心血,也是老師您的心血啊!”

“是……”戴義宏的胸腔有些劇烈地起伏了兩下,扶著洗手臺的手也按得更緊:

“但我的心血不止你和原舒辰的這個子課題,更是人參皂苷Rh5這個總課題。Rh5不僅對結腸癌治療有幫助,對癡呆癥狀的緩解也作用非常顯著;當時兩個子課題全都完成了動物實驗,但項目每年就只有那些預算,不可能兩個同時進入人體實驗階段。”

“所以你就幹脆停掉了一個?”姜何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不應該再嘗試申請更多研究資金嗎?”

戴義宏搖搖頭:“本來我不想直接解散課題組的。你還好說,只讀了一年,轉去別的組也來得及;但原舒辰已經博三了,直接解散的話她畢業都會有問題。

“我看原舒辰在校期間的研究量已經很充分了,就跟她商量,博四這一年組裏的實驗先緩一下,她著重準備自己的論文和答辯就好,這樣她時間也充分。但原舒辰很堅定,她說無論如何都要把藥做出來,說她來讀博士從來不是沖這個學位,她只想要成果,實驗一定得繼續推進下去。

“我沒辦法,只能跟她明說。現在組裏的經費有限,兩個子課題都要做人體實驗,實驗室根本帶不起來。跟結腸癌的課題比起來,癡呆癥用藥的市場更廣闊,商用前景更好,人體實驗志願者的招募和管理也更容易;研究基金肯定會更往這邊偏。所以她要是不同意的話,不僅很難做出成果,也很可能連學位也拿不到。”

“哪有這種道理?”姜何聽不下去了,忍不住厲聲喝問:“這種情況,兩個組都少分點資金,大不了樣本做少一點,進程慢一點;非要二選一砍掉一個組嗎?”

“理論上說,是應該這樣。”戴義宏仍舊保持著正常的音量,語氣平靜:“我不否認自己的處理方式有問題,但你也知道做科研效率有多重要。一旦別人的成果比我們的先出,先註冊專利,我們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費了!是要放慢進程,還是幹脆只保一頭,我還是傾向於後者。

“我當天找原舒辰聊完之後,讓她回去再考慮一下。我預想她應該會接受我的提議,開學之後,關於結腸癌治療方案的研究全面停止,她專心準備論文和答辯,順利畢業;等人體實驗做完,項目資金比較充足的時候,再考慮要不要重新啟動這個子課題。

“但原舒辰再聯系我的時候,非但沒說她同意暫停實驗,反而問我需不需要更多研究經費。她說她聯系到一家制藥公司,願意收購我們動物實驗階段的專利。”

“泊維?”姜何對上了自己的記憶:“所以,泊維確實是原舒辰那邊聯系的?”

“對……”戴義宏咂了咂嘴唇,停頓了一下說:“具體怎麽聯系的,涉及到原舒辰的隱私,我不好告訴你。總之泊維那邊派人來談了價,我想著反正短時間內我們也不會繼續推進實驗了,賣給泊維的話,不僅人體實驗的經費夠了,甚至還能給實驗室添一些設備,效率更高。

“泊維給的價格不低,我知道確實不低了,就算我們幾個是共有專利,平分掉也不少了。所以跟你和許斯哲說這個課題實驗室帶不動,決定解散,要清算成果;跟你們簽好了合同,就把專利交給泊維去走法律程序了。

“雖然我自己覺得這是沒辦法的事,但還是很愧疚。只能想著,起碼爭取了那麽高的成交價格,讓你們這幾年在課題組的辛苦沒有白費。

“許斯哲當時已經在醫院有工作了,來這就是積累些科研成果好評職稱,課題組解散了他也有歸宿,但你可能就不知道要去哪了。我去找了原舒辰。她已經確定會去泊維繼續這個研究了,我問她能不能也捎你過去。但她說不方便。

“她看我為難,跟我大致解釋了。其實她讀博那幾年一直有戀人,就是同一個學院的,只是兩個人都沒公開。當時我們學院裏又總傳你跟原舒辰的閑話,原舒辰說她對象因為這些流言吃了不少醋,她得避嫌才行。

“再後來,我就自己去聯系認識的教授,問他們有沒有相關的課題,有沒有招博士生的名額,想盡量給你多一點選擇。畢竟你當時放棄了國外很好的機會來我這裏,我無論如何也得把你的去處問題解決好。

“只是……後來給你的推薦信,你好像也沒有送出去。我有試著聯系過你,但你的手機號碼也換了。我其實多多少少能看出來,你因為課題組的事挺受打擊的;但我當時科研教學的事情都很多,也確實不知道要怎麽面對你,就沒再繼續聯系你。

“這麽多年,我從來沒跟你解釋過當時為什麽解散課題組。我可以跟自己說這是為了集體利益,但我也必須承認,這是個很自私的決定。我知道你足夠信任我,所以我模糊其詞,說因為實驗室帶不動了,你就一句話也沒多問。

“但昨天,當我看到你真就坐在花店櫃臺後面的時候……”戴義宏忽然眼眶一紅,嘴巴一抿,停頓了三五秒才繼續接上:

“我居然讓這麽好的一個科研苗子,在那種地方白白待了四年!我……”

“老師,”姜何的眼睛也紅著,聲音冷冷地帶著微顫:“我知道了,你可以不用再說了。”

“姜何,對不起……”戴義宏伸出手,想去拉姜何的手。

姜何立馬向後退開一步,擡起的目光裏滿是悲傷與憤恨:“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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