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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9.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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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9.我也是……

“唉……唉!”

一大早趙以溫就在店裏唉聲嘆氣,站在裏間的工作臺邊,舉著一個大塑料瓶往玻璃燒杯裏倒:“這算什麽事兒啊,我都不知道這永生花液還在不在保質期裏!”

辛久已經給店裏的花換過水了,正開著水龍頭給桶裏接水。辛久朝趙以溫笑笑,軟言勸道:

“這種情況也沒辦法的。好在起碼及時聯系我們取消了訂單,也是最大程度給我們補救時間了。起碼不是那種,花束寄出去半天了又說要退貨的;送回來的時候直接全蔫兒掉……”

“啊——”趙以溫滿臉痛苦地仰起脖子,皺著臉帶著哭腔大喊:“我想起來你說的那一單了!太崩潰了……”

“早啊!”門口叮鈴一聲,姜何拎著兩杯咖啡進來:“今天天氣還挺好,昨晚那麽大雨,今早居然出太陽了。”

“早……”趙以溫有氣無力地扯著嗓子應了一聲:“姜老板今天心情很好?”

“啊?”姜何走進了裏間,把咖啡放在工作臺上的空位,沈吟著想了一會兒:“還行吧,可能因為今天天氣好。”

也因為自己前一晚在淩晨三點後睡了好覺。

自從把辛久跟他兒時的玩具熊聯系了起來,姜何忽然很適應床的另一邊被占據的感覺,甚至有種莫名的安穩。

之前用香薰蠟燭,姜何每次都還擔心這次會不會不管用,會不會睡著之後又做噩夢;但當身邊是辛久的時候,姜何完全不擔心了。

因為姜何知道,再做噩夢的話,他身邊的人一定會及時叫醒他。

“嘿嘿,”趙以溫有點被姜何帶進來的愉悅氣氛感染到了:“心情只是‘還行’的話,怎麽會給我們帶咖啡?今天還要用辛久入職當借口嗎?”

“就……”姜何深吸了一口氣,跟辛久對視了一下,又飛快地閃開:“不行嗎?請你們喝咖啡而已,非得那麽正式地說是因為感謝或者抱歉嗎?”

辛久聽明白了姜何話外的意思,在姜何第二次目光掃過的時候,笑著沖他輕輕搖了搖頭,無聲地用嘴型說“沒關系”。

趙以溫和辛久都坐下來喝咖啡的時候,也跟姜何聊起來今早遇到的事情。

趙以溫咬著吸管,滿臉苦相地開始回憶:

“上周吧,有一客人聯系我說要訂紀念日花束,特別指明要路易十四玫瑰。店裏沒有,我專門去找人訂,算好時間昨晚空運過來的。他說他要送得比較早,我今早還特意提前到店裏包花。結果發消息讓他來取的時候,換了他媽接電話!說她兒子未成年,這花她不買,要退掉。”

姜何擰了擰眉頭:“店裏不是早就有規定說鮮切花不退的嗎?而且他這都是定制的,定制之前發註意事項的時候,也告知過不會退的吧?”

“對啊!”趙以溫啪一下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我當時就是這麽跟她說的,但她說他兒子未成年,沒有財產所有權和支配權,而且訂花的事她也不知情。我還想再解釋一下,她就說忙,把電話掛了,然後給我發了一份類似案件的判決書……呵,真是。”趙以溫被氣得冷笑。

“判決書發給我看看。”姜何把手機拿出來:“鮮切花路易十四又不便宜,加上手工費,他訂的那束怎麽著也得快1000了;我們的成本損耗誰來補償?不能因為對方是未成年人就這麽橫行無忌吧?”

“判決書我也看過了。”比起姜何和趙以溫,辛久的狀態就平靜很多,靠著椅子靠背一口一口地喝拿鐵:

“是一個未成年女孩向畫手訂了一幅畫,人物和背景細節都是訂制,工期超過一個月。但快交稿的時候被這事家長發現了,不但不給尾款,還覺得價格高得太離譜所以要退款,畫手拒絕了;但後來法院判決畫手要全額退款。我們這單跟這事兒比起來,完全是小巫見大巫了。”

“這也太不公平了吧?”趙以溫氣到連拍心口:“未成年人要保護,經營者的權利就不被保護嗎?難道要所有店鋪檢查每個進店消費的人的身份證嗎?未成年人不能對自己花出去的錢負責嗎?”

“別氣了趙哥。”辛久伸手拍了拍趙以溫的肩膀,笑著說:“保護未成年倒是其次,主要是在保護成年人的財產權。那個一大早給我們打電話的家長肯定也很崩潰,自己兒子居然偷花自己那麽多錢,還是為了給早戀女友買周年禮物,她發現以後肯定傷心透了。”

趙以溫被辛久的話噎住了,轉過臉歪著頭,一臉疑惑地看著辛久。

姜何也把眼睛從手機屏幕上移開,擡起眉毛一動不動地盯著辛久的臉。

“辛久啊,”趙以溫先開了口:“作為一個打工人,你脾氣會不會太好了?”

“嗯。”姜何點頭讚同:“你是壓根兒不會生氣吧?”

辛久有點尷尬地笑了兩聲,稍稍轉了轉眼睛,斟酌著軟言軟語地說:

“主要是……這件事情的話,沒法解決,沒法避免;不管我們再做什麽事,也沒辦法挽回損失。所以這樣的話,生氣也沒什麽用啊。一開始就只是運氣不好,現在還要把一整天的心情都搭進去嗎?”

趙以溫和姜何都呆住了,看著辛久都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店裏安靜了好一會兒,趙以溫才張大了嘴巴,訝異地感嘆:

“辛久……啊不,大師!你是來布道的吧?大師寶剎何處?”

辛久垂著眉眼,滿臉無奈的笑,想了半天,不知道怎麽回答才能顯得不那麽教條,幹脆低頭順著之前的話說:

“可能就是我脾氣比較好吧……”

咖啡時間過去,趙以溫把剩下的幾朵路易十四玫瑰也用永生花液處理了,辛久接了幾個預訂和咨詢的電話,姜何則像往常一樣,坐在櫃臺後面看書。

《小龍蝦傳》他讀完了,換成了不久前剛到的《體驗經濟》。可能是還沒能進入語境,姜何今天難得地跑神了;眼睛明明盯著書上一行一行的字,腦袋裏想的卻全是另一灘事情。

直到晚上回到家,洗完澡換好衣服,在床上坐著發呆的時候;姜何還在想:

辛久果然,還是個沒長大的小孩子吧。

他怎麽會把世界想得那麽美好呢?有訴求不說出來,受了委屈裝沒事兒,以為這樣就足夠了。可現實是,退一步並不會海闊天空;人們才不會因為他的理解和退讓心懷感激,只會覺得這裏有個好欺負的人。

這個人在面對自己的身份秘密和安全問題的時候,可以考慮得這麽嚴謹這麽周密;為什麽面對跟自己有利益沖突的人時,卻能懷有一種強烈到愚蠢的善意呢?

姜何已經不知道自己這是第幾次為辛久的事情心煩了。他得缺乏常識到什麽程度?怎麽能總這麽讓人擔心呢?

“辛久,過分善良的人,是很容易被欺負的。”

在辛久洗漱完,進了臥室上了床的時候;姜何還是沒忍住叮囑了他一句。

姜何話說得沒頭沒尾,辛久有點摸不著頭腦。眨著眼睛想了一圈,才明白過來姜何在說什麽。辛久不太在意地笑了一下:

“我知道。我沒有過分善良,只是有的時候沒必要生氣。”

姜何朝辛久的方向側身,咄咄地問:

“怎麽會沒必要?面對利益沖突,及時表明自己的重視和急迫也很重要。要是一直忍耐下去,不表達自己的合理訴求,肯定會吃虧的。”

“哦……”辛久拖著嗓子回應,緩緩點頭思索,又看著姜何笑了一下:“也可以。”

“嗯?”姜何沒能理解辛久說的話的意思,疑惑地睜大了眼睛。

辛久被姜何的樣子逗到了,把自己的枕頭豎在床頭靠著:“老板,啊哥……”辛久還沒適應這個稱呼的轉變,自嘲地笑笑:“你不用以人的角度思考我的處境,畢竟我也不完全是人嘛。”

姜何還是不懂。

辛久耐心地解釋:“就是……可能真正的人會很難理解;但對我來說,能做人,就已經很幸福了。

“禾鼠的生活和人完全不一樣。除了樣子可能比較討厭,四條腿走路以外;禾鼠的生活還是很‘本能’的。覓食,躲避天敵,睡覺,挑釁鬥毆,無休無止地繁衍。每一只禾鼠從生到死,經歷的東西無非就是這幾樣了;但人不是。

“做人可以遇到很多事,跟很多人發生故事,看到很多意料之外的風景,去很多從沒想過的地方。這些都是作為一只禾鼠的時候,想也想不到的事情。

“所謂的荊棘困難、計劃以外、措手不及,可能在普通人聽來都是躲都來不及的;但對我來說,這些全都是稀奇又難得的人生啊。所以,也可以。”

“可……”姜何抿抿嘴唇,謹慎地發表一個作為人的觀點:“同樣是作為人的經歷,好的經歷,怎麽也要比壞的經歷好一點……吧?”

“說不準的。”辛久把胳膊肘搭在弓起來的膝蓋上,伸展脊背,似笑非笑地側著頭看著姜何:“就比如,最開始的時候,我在你這裏喝咖啡聽音樂,卻被房間的主人抓現行,肯定是件壞事。可現在,坦誠地說,我很慶幸;很高興能因此‘認識’你。”

姜何再一次因為辛久的話楞住了。

感覺像是有人在他的心尖上輕輕敲了一下,一層薄薄的冰殼碎了,融化在了冰藍色的湖裏。

辛久身上的香氣漸漸彌散了過來,姜何有點暈暈乎乎的;感覺陷在床裏的身體有點輕飄飄的,說話也有點不過大腦。很不假思索,很下意識地:

“我……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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