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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誤解(海星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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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誤解(海星加更)

兩個人在海棠林呆了一會兒,相視無言。

謝翎還沒能從劇痛裏緩過神來,十指鉆心的疼痛依然一縷縷地沿著經脈入股,猶如毒蛇跗骨般纏上自己的心臟。

幾近窒息的痛苦裏,他看見容棠毫無猶豫地起身,似乎像是忘記了這裏還有個人一般,竟是想要離開。

“阿棠……”

謝翎有些虛弱地低聲喚道,“我這些年找歸雲宗找了很久,手裏也有些線索,難道你不想知道嗎。”

謝翎收集這些的時候,從前從未想過要以此邀功,可笑的是,現在的自己卻只能通過這樣的方式,才能留下眼前的人。

容棠果然停住了腳步。

他回過頭,垂眸望著謝翎。謝翎以為有戲,卻不想容棠只是看著自己,像是有些不適地輕輕擰了一下眉頭:“尊主能否不要喚我阿棠?我和你……”

他頓了一下,“似乎沒有這麽親近吧。”

謝翎楞住了,剛才想要說的話一下子就梗在喉嚨裏,進退不得。

他總覺得自己和容棠之間應當是誤會了什麽,可是想要開口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謝翎便這樣自己楞了一會,最後垂下了眼睛:“那我該怎麽稱呼你?”

容棠蹙了下眉,顯然是沒想好。謝翎卻在此時輕聲開口:“我叫你仙長……好不好?”

容棠顯然是怔住了。

那個尋常的稱呼與那個單薄字眼上似乎被寄托了太多過往,只是一個照面便能讓人重回很久很久之前的一個午後。柔軟的字眼卻有最尖銳的鋒芒,猝不及防插進心臟。

“……”

容棠淡淡地移開視線,“隨便你。”

謝翎勉強笑了一下,臉色依然蒼白得難看。他扶著海棠樹幹站起身,剛想說玄山劍閣上,容棠的徒弟和應一蘭還在找他。但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便看見一對傀儡蝴蝶從虛空而來,繞著容棠轉了半天,最後停在他的肩上與指尖。

謝翎瞳孔驟然縮緊,目不轉睛地死死盯著那對只在自己記憶裏才出現過的傀儡蝴蝶,一時之間竟失了聲。

“師尊!師尊!”

南星的聲音遠遠地就聽到了,他活蹦亂跳地落在容棠身前,神情激動地飛奔上前,“師尊我們終於找到你了!!”

謝翎發怔地看著南星撲進容棠的懷裏,傀儡蝴蝶拍著翅膀飛遠,菘藍緊跟其後,微笑著走上前來,神情從擔憂變成了如釋重負的放心:“師尊。”

傀儡蝴蝶從他們的身邊飛過,謝翎楞楞地望著眼前的傀儡蝴蝶,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原來有這麽多傀儡蝴蝶啊。

謝翎想,原來這個傀儡蝴蝶,不是我一個人獨有的。

你給你身邊的所有人,都做了一個嗎?

“……魔尊?果然是你帶走了我師尊!”

南星這才看到海棠樹下臉色蒼白的謝翎,咬牙切齒地開口。他想也沒想就沖上前去,幾乎是用了容棠教給自己最兇厲也是最狠毒的招數,一招便朝著謝翎的命門沖去,“受死!”

菘藍皺眉剛想要阻止,卻不想謝翎居然沒有躲開,竟是直接受了南星一招,本就蒼白的臉上瞬間血色全無,直接吐出一大口血來!

南星怔了一下,顯然也是沒料到自己這一招居然使出了這麽大的威力,也有些楞住了。

“你……”

菘藍皺著眉頭,湊近一看,卻發現謝翎之所以沒有躲開,居然是為了護住那兩只不知道什麽時候飛到謝翎身邊的傀儡蝴蝶。

菘藍望著這一幕,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麽,兩只傀儡蝴蝶在謝翎的懷裏安然無恙地飛出來,慢慢地停在了容棠的指尖。

謝翎又吐出一大口血,臉上卻依然帶著微笑似的,扶著海棠樹幹,若無其事地站起身來。

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紙,神情卻是自若的。他在容棠覆雜的目光裏,從懷中掏出一個已經有些灰撲撲、像是壞掉了的傀儡蝴蝶,慢慢地把它放在容棠的手裏。

“他們的蝴蝶都能用。”

謝翎說道,“可是我的壞掉了,你能幫我修一下嗎?”

容棠蹙著眉。

那只小小的傀儡蝴蝶臥在自己的手心,像是一個突然被人翻出的舊夢,這樣安靜地望著自己的往生。

容棠擡起頭,望向謝翎,一字一頓地開口:“……壞了的話,就扔掉吧。”

“不能修嗎?”

謝翎像是完全意識不到這裏除了自己和容棠,還有兩個小輩在場。他完全放下了自己作為魔尊的那點自持,有些卑微地湊上前去,語氣帶著些乞求,“修一修吧……這個蝴蝶,只能你來修。”

容棠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答非所問道:“你修它又作什麽呢?”

謝翎楞了一下。

無數的話梗在喉嚨裏:他想和容棠冰釋前嫌,他想和容棠重修舊好。

可是這是容棠的傀儡蝴蝶,這個蝴蝶只能由容棠來修。

“修好了也不會再像從前一樣了。”

容棠微笑著把傀儡蝴蝶放進謝翎的手中,“魔尊難道不知斷釵難合,破鏡難圓嗎。”

他望著朝著自己有些發楞的謝翎,很友善地說道:“魔尊,你可以自己去做一只新的傀儡蝴蝶的。”

“可是。”

謝翎低頭看著自己手裏的傀儡蝴蝶,低不可聞地開口,“可是我只想要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陣喧鬧聲便將他們的註意力重新拉回了現實。

“魔頭,交出臨淵仙尊來!”

為首的應一蘭身負長劍,帶著一眾玄山劍閣的劍修突然從海棠林的後面包抄而來。謝翎稍稍楞了一下,有些詫異地看了這些人一眼,又看了一眼旁邊神情冷漠的容棠,心中多了一個猜測,遲疑地開口,“你們合起夥來……誆我?”

容棠怔了怔,知道謝翎是誤會了什麽,但此時他也不想再多做解釋,只是靜靜地看了謝翎一眼,說道:“那你便當是這樣吧。”

“你……”

謝翎只覺得喉口一陣腥甜翻湧,連帶著氣息也開始不穩,他閉眸盡力平下翻湧的氣血,眉目間終於顯露出疲態來,“算了。”

“你說什麽呢?誰要誆你?真當自己幾斤幾兩?”

南星實在看不下去自己的師尊身上莫名其妙被謝翎甩了一個大鍋,直接開口說道,“你傷我師尊在先,帶離我師尊在後,你若是肯乖乖離去,我們定然不會像魔尊這般無故傷人。”

謝翎怔了一下,手下醞起的巨大魔氣突然在剎那間煙消雲散。

他意識到是自己多疑,終於松了一口氣,想要慢慢地站起身來的時候,菘藍卻看著他突然開口:“你不相信師尊。”

“什麽?”

“你懷疑他。你其實不相信我師尊說的每一句話。”

菘藍說道,“魔尊。你對我師尊連最基礎的信任都做不到,其他的你又能做到什麽?你憑什麽想和我師尊重修舊好?”

謝翎意識到自己剛才和容棠說的話,全都被這個容棠的小徒弟菘藍聽到了。他被菘藍帶著嘲諷的眼神所擊中,心口像是被突然一刺。

謝翎突然很想反駁,想告訴眼前這個在容棠身邊初來乍到的毛頭小子。很久之前,容棠永遠都是相信自己的,他們的師尊那麽好騙,自己說什麽他都信。

而他也是相信容棠的,他聽了容棠的話,相信容棠會在自己生辰那天送上大禮,相信容棠穿上紅嫁衣,成為自己的新嫁娘。

可是謝翎卻說不出口。

因為他騙過容棠太多次。甚至謝翎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從什麽時候,容棠不願意再相信自己了。

他曾經親手種下的因,今日終於自食苦果。

謝翎苦笑一聲,卻沒有再與菘藍分辯。

他起身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又險些嘔出一口血,用力抿了下唇才竭力遏下。他偷偷看了容棠一眼,卻發現自始至終,容棠的眼神都未曾在自己身上停留。

謝翎心中僅存的一點希望慢慢地暗淡了下來。應一蘭的劍尖不知在何時指向了自己,他垂首望了一眼頂著自己脖頸的鋒利劍尖,剛想說些什麽時,容棠卻突然開口了。

“只是誤會一場。”

容棠聲音淡淡,“是我獨自一人前來,未曾受人挾持。”

“仙尊……”

應一蘭似乎是楞了一下,沒反應過來,瞬間又有些咬牙切齒,“負心之人便該死,更何況竟用些齷齪下流手段。仙尊不必替這賊人辯解。”

容棠聽著這話有些茫然。

負心之人?

容棠蹙著眉地看了一眼應一蘭,卻發現對方的正義感已經強烈到讓他有些困惑的地步了。

應一蘭見他不解,便悄悄地附耳過去,低聲道:“您的徒弟菘藍已經告訴我了,若是仙尊不便出手,我等為您除害也是一樣的。”

“胡鬧。”

容棠眉頭並沒有舒展,反而蹙得更緊了。他神情嚴厲地看向菘藍,“自作主張,真當自己翅膀硬了。”

菘藍被當場揭穿也有些心虛,但是輸人不輸陣,他在謝翎面前還是硬著頭皮開口:“師尊,既然魔尊讓您覺得困擾,菘藍便想著——”

“好了。”

容棠無奈地開口,“那些早已是前塵往事了。”

他把南星和菘藍帶到自己身側,又向旁邊的應一蘭和玄山劍閣的弟子們開口:“此事只是誤會一場,魔域已與修真眾人講和交善,若因此事再起幹戈……”

“我知道,仙尊只是害怕這魔頭報覆心強,連累我們劍閣眾人。”

站在應一蘭身後的一個臉龐紅撲撲的青年開口,“我們劍修又豈是那貪生怕死之輩?”

容棠楞了一下,他認出這青年便是當日給自己送花箋剖白心意的那名劍修,名姓似乎是叫做方連雲的。

“無妨。”

謝翎似乎是覺得方連雲此話好笑,他擡起眼睛,平靜地望向容棠,“我技不如人,任憑你們處置。”

謝翎這般無所謂的態度惹得南星一下子急了眼:“你裝可憐給誰看呢?”

謝翎並不搭睬,只閉眸調息。

諭對自己的限制遠比他之前想象的還要嚴重,加之方才硬受了南星的錐心一擊,此時調動魔氣的時候謝翎只覺得渾身上下都格外刺痛。

受的傷雖不是重傷,可諭的限制卻確實讓現在的自己寸步難行。謝翎竭力想要平息在自己體內橫沖直撞的諭,腦海內卻莫名想起,曾經自己將魔骨蠻橫地放進容棠體內時,容棠是不是也和現在的自己一樣痛苦?

就當謝翎在此聽候發落時,卻發現有一只手輕輕地搭在了自己的肩上。

謝翎下意識地想要反擊,睜眼卻只看見銀白色長發落在自己面前,容棠微微蹙著眉,似乎是對謝翎體內的狀況不解:“你中了毒?”

謝翎沒說話。

他從小就一直中毒,對毒早就免疫了。只可惜他最近一直在用蜃毒,用容棠的幻覺勉強入睡,體內的毒素早已失衡,又在容棠和自己訂下的諭裏重新激發。

但謝翎顯然是不想讓這樣狼狽的自己出現在容棠面前。他嘴唇顫了下,搖了搖頭:“我……沒事。”

他還沒說完便看著猶如冰雪的人在自己面前起身。謝翎失神片刻,又聽到容棠對著應一蘭開口:“既只是誤會一場,麻煩劍閣諸位實非我願。今日之事……就到此為止吧。”

應一蘭有些猶豫,但見容棠執意如此,便也跟著點了點頭,帶著玄山劍閣的弟子們先行離去。

謝翎望著這一幕稍有些吃驚,他看著走向自己的容棠,心裏的期待猶如迎風初生的火苗,但在容棠開口的下一秒就被冷水驟然澆滅:“關於歸雲宗的事,我會在今晚去玄山劍閣你的住所。”

他平靜地看了眼臉色蒼白的謝翎,說完後便直接帶著菘藍和南星轉身離去。

謝翎不知道自己那一刻究竟是何種感覺。

身上五臟俱焚的痛苦竟然都比不上心火灼燒的苦熱。

果然不是對自己手下留情……而是為著自己手中關於歸雲宗的線索。

“……血河車。”

謝翎硬撐著站起身來,喚出自己的法器,對著車前的傀儡鳥咬牙切齒地開口,“去玄山劍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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