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萬水千山

關燈
萬水千山

撕毀合同的後果是陸光明挨了一巴掌,餘青氣得跳腳,停了他的一日三餐。

他媽也是真的蠢,這間屋裏堆著這麽多雜物,隨便找出一件都夠他逃走的。至於手機和錢包,暫且不管,如果他能出去,就還有一線希望。

第二天,陸光明離開的第二天,夏蟬手下意識往身旁一摟,抓了個空。他睜開眼,旁邊空蕩蕩,啊,他又忘了,陸光明不在這兒。

“嘩啦——”他舀起一瓢水,潑到臉上,水珠順著滑落,在水泥地上砸出幾抹深色斑點。回屋套上陸光明給他買的衣服,歡歡圍著他搖尾巴轉圈。“走吧,吃飯。”夏蟬蹲下摸狗頭。一人一狗坐在院裏,夏蟬啃著個饅頭,手裏端碗粥,歡歡舔舐著食盆中的粥,時不時“汪”幾聲。

清晨山間霧蒙蒙,陽光尚未蘇醒,薄薄一層,樹木們披著,隨微風有節奏地晃動身軀,輕紗般的日光似乎也搖了幾搖。

日光,輕柔的,日光,熱烈的。月光,縹緲的,月光,模糊的。星辰日月照常運行,唯有思念堆疊加深,一開始是條恬靜的小溪,後來成了不息河流。

“陸、光、明。”夏蟬握著鉛筆,在紙頁上一筆一劃地寫,他一遍一遍地臨摹陸光明的姓名,寫滿了田字格。他很用力,紙張背面深深突起,略顯稚嫩笨拙的筆劃布滿了整個本子。夏蟬發現他的本子用完,家裏沒有多餘的紙了。他將鉛筆插進褲兜,叫上狗。

“走,歡歡,咱們上山。”

“哥,你為什麽不妥協呢?”陸光天端端正正坐在一邊,捏著提子吃。陸光明懶得理他,閉目養神,思考逃跑方案。“你吃提子嗎,很甜。”陸光天把盤子遞到他跟前。

“你怎麽不去公司待著,跑我這兒找沒趣。”陸光明睜開眼。

見他有了反應,陸光天連忙解釋地說:“媽讓我看好你,別給你自尋短見的機會。”“她人呢?”“去公司了。”

屋內重回寂靜,十幾分鐘過去了。陸光天吃完一盤提子,看陸光明這副虛弱的模樣,舒爽得很:“我心情不錯,你有機會讓我放你走,但你得求我。”他語氣裏滿是惡劣。

“怎麽?告白成功了?”陸光明故意找他不快。他疑惑得很,陸光天像精神分裂,一會兒一副面孔。陸光天聳肩:“托你的福,差不多了。”

陸光明起身,掀開被子下床,他鞋子不知道扔哪兒了,只能穿著雙襪子踩在地上。憑靠他豐富的想象力,以及大膽的猜測,陸光明緩緩開口:“陸光天,你......是不是有精神上的疾病?”

“哈?你終於發現了,”陸光天放下盤子,“沒錯,我不是‘陸光天’,我只是他的一部分。”雙重人格,他是副人格。

“陸光天是我的書粉?”陸光明心裏發麻。如果陸光天是他的書粉那麽陸光天喜歡陸光天,換種說法——陸光天的副人格喜歡主人格。“是,我喜歡他,有問題嗎?”陸光天擡起下巴,高傲極了。

納西薩斯,水仙花少年。陸光明頭一次體會到話在我心口難開。

“沒問題,我保持尊重,”他嘆氣,“你能放我走嗎,我求你。”陸光天挑眉,得意地笑了:“看看吧小天,你心中偉岸的哥哥不還是要求我......”他自言自語著。

陸光明忽然覺得這世界荒唐極了,一切事情莫名其妙地發展下去,自己去結灣鎮出差,恰巧遇見夏蟬出手相救,明明沒相處幾天,二人情愫暗起,仿佛命中註定。回北京後又戲劇性地上錯車,被囚禁在這裏,得知了弟弟有雙重人格。

他有些暈眩,如果不是對夏蟬的愛意太過強烈,他差點兒就認為自己生活在小說中,都說人生如戲,那他拿到了什麽劇本?

“餵!餵陸光明!”陸光天看他忽然發呆,便喊他的名字。“啊?”他眼神慌亂,多一絲茫然。

第三天,陸光明離開的第三天,夏蟬躺在床上,一動都不想動,很奇怪,他感覺自己正在一絲一絲地流逝,如流水,他舉起自己的手,透過手,可以看見雪白的天花板。夏蟬呆滯住,他眨眨眼,手又變回原樣。

“既然你都求我了,那我就勉為其難做做善事吧。放你走不成問題,問題是,你得保證小天和我不承擔你逃跑的責任,並且,股份全部給我們,放心,我不會讓陸國秋漁翁得利。”陸光天與陸光明面對面。

“這好辦,我把你鎖進衛生間,砸破玻璃逃了出去。”陸光明說出自己想好的方案。人有六急,他本想趁陸光天去方便時鎖住衛生間的門,再故技重施。

陸光天點頭表示可以:“我去衛生間,你在這兒安分待著,別搞幺蛾子。”

其實他這個弟弟應該進軍娛樂圈,說不定下一屆影帝就是他。

客房有單獨衛浴,當衛生間裏傳來嘩嘩聲,陸光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鎖上門,還拽了板凳抵著。“陸光明!你幹什麽!”陸光天在裏面“砰砰”錘著門。一根棒球棍從床底被拖出,這是陸光明初中時買的。

三、二、一!“砰——”陸光明一棍子砸碎窗戶,系好布條,撐著窗臺躍出窗戶。布條長度剛好,陸光明雙腳踏上久違的大地。面前是一堵墻和一棵大樹,他在心裏默念:江覺曉就在墻外,江覺曉在墻外......默念了數十遍後,陸光明在結灣鎮練出的爬樹本領終於派上用場,他幾步爬上樹,跳上墻頭,一擡頭,與江覺曉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陸光明!”江覺曉激動地差點兒扔了手機。陸光明謹慎地跳下去,拉開車門就鉆進車裏:“先上車,去火車站。”

江覺曉握著方向盤:“你這怎麽回兒事啊?”陸光明語氣沈重:“餘青逼繼承公司,我不願意,她把我關起來了。”江覺曉炸毛,狠狠吐槽餘青沒人性,吐槽夠了後他停下,問了另外一個問題:“哎老陸你怎麽跑出來的?”

陸光明此時心累極了,他往後靠,卻硌到了腰。手往後摸索,陸光明找到一個盒子,打開後,裏面是雙運動鞋。

“覺曉,這是哪兒來的?”他晃晃鞋子。江覺曉用餘光看見:“嗨,我姐送的,讓我別天天穿皮鞋。”陸光明嘴唇微微顫抖:“我鞋子落在老宅了,這能借我穿嗎?”江覺曉讓他放心穿,說他自己不喜歡運動鞋,還是皮鞋更有男人味兒。

穿上鞋,陸光明心裏反而更不踏實。

火車站依舊人頭攢動,江覺曉幫他買了票。“我等你上車再走。”

天的另一邊,破舊的道觀裏,夏蟬坐在一堆木條木屑中,他身旁多了好幾人像,他們全是同一張臉——陸光明的笑臉,不同之處就是姿態各異,有盤腿坐的,有站立的。

陸光明怎麽還不回來。

“我思來想去還是和你一起去吧,你手機不停機了嘛,聯系我也不方便。”江覺曉和他並排坐在火車廂裏。陸光天已經把包還給了他,手機什麽的完好無損地待在裏面。

陸光明打開相冊,夏蟬的那張照片安然無恙,他用目光撫摸那熟悉的面容。他馬上就能與日思夜想的愛人相見了。

跨越萬水千山,熟悉的景色向熟悉的景色轉換。幾個小時的舟車勞頓後,他再次回到縣城的火車站。“這兒不好打車,我們坐巴士。”陸光明拉著江覺曉匆匆趕去站牌處。

“啊?還沒到啊,我脖子都快酸斷了,老陸你工作環境太艱苦了吧!”江覺曉腳下不停,嘴巴也不停。陸光明心裏焦躁,似乎,他再晚到一會兒,夏蟬就會消失。

夜完全降臨,巴士裏只他們兩人。車外點點繁星,月光帶來一絲明亮。靜極了,蟲鳴成為唯一的聲源。這蟲鳴中夾雜著蟬鳴。

聽到蟬鳴就想起夏蟬,看見山也想起他。

“快十二點了。”江覺曉說。

終於下了車,陸光明跑向自己的小屋,那是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平時和夏蟬不經意間就到達終點,可現在他才發現原來這段路這麽長。江覺曉在他身後,焦急地喊著:“陸光明你慢點兒!”

可他慢不下來。“夏蟬!”陸光明推開院門,家裏黑漆漆的,沒人回答。“夏蟬?夏蟬!”他瘋了般沖進臥室,沒人。“歡歡!夏蟬!”陸光明去了廚房、露天浴室,沒有,一個人影也沒有。

江覺曉看他這副快瘋魔的樣子,攔住他:“你怎麽了陸光明?中邪了嗎!”

陸光明推開他的胳膊,嘴裏喃喃:“對,夏蟬可能去道觀裏了,我得去山上看看......”說完他便跑出小院,跑向石橋。江覺曉怕他出什麽事兒,連忙跟在他身後。

河水反射月光,波光粼粼,蕩漾在石橋下。夜裏的山林多了分神秘,樹枝遮蓋天空,月光疏疏灑下。破舊的道觀敞開大門,陸光明看見了裏頭的仙鶴石像。

“夏蟬?你在這兒嗎?我回來啦,你想不想我?”陸光明大聲喊著。他撩起門簾,那木架上整齊地擺著一排木雕,窗戶沒關緊,被風吹開了。木桌上的本子紙頁飄飛,沐浴月光。陸光明緩緩走去,那是個厚厚的橫線本,紙質粗糙,翻開第一頁,幾行字飄忽於夜色中,是他的字跡。

那字跡分明,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五個大字——“結灣鎮故事”,下面標註一行小字——“記於結灣鎮所得靈感,陸光明,二零零七年,七月六日。”

這是,他寫的小說。陸光明想起來了,又好像記憶是錯的,他根本沒遇見夏蟬,或者說,夏蟬是他虛構出的人物,是不存在的。

陸光明借著微弱月光看清了那排木雕,全是同一個人的面容——夏蟬的笑臉。他幻想出來,溫暖自己,來愛自己的夏蟬。

“那你在北京看到山就想起我,行嗎?”

“我看太陽是你。”

“陸光明!我說,我愛你!”

回憶湧來,吞噬了陸光明,恍惚中,他聽見熟悉的呼喚:

“陸光明,等我來找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