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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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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靈

邢靈還在夢鄉的時候,韓媽已經起床洗臉做飯。招娣也醒了,靜悄悄地穿衣疊被,從邢靈的房間走出去。

打開門,外面一地雪白,亮得人眼睛疼。昨夜刮了半晚上的風,不知道何時落的雪,如今已有腳踝深。

招娣彎腰抓一把雪,轉身回到房間,把雪放在邢靈的額頭上。

雪很快化成水,順著邢靈的臉淌下來。邢靈擡手擦掉水,從睡夢中清醒過來,睜開眼睛。見到招娣一臉壞笑,她皺了皺鼻子,又躺回去:“現在還早呢,我再瞇會兒。”

招娣笑著在她肩膀推幾下:“都醒了,還睡什麽?外面下雪呢。”

聽到外面下雪,邢靈立刻穿好衣服起床,到雪地裏踩來踩去。

起初還是幹凈的腳印,後來沾了地上的濕掉的泥,就變得臟兮兮的。邢靈不想汙了白雪,便不再動,彎下腰抓起雪捏成圓滾滾的湯圓狀,放在窗臺上,大湯圓摞著一個小湯圓,就是一個小雪人。

興高采烈地堆了五六個雪人,她扭頭對招娣說:“等吃過飯,我們一塊兒堆雪人吧。”回頭卻沒看見招娣。

韓媽笑道:“招娣早走了。你也洗洗手洗洗臉,準備吃飯吧。”瞧見她還是昨日的衣服,說,“這兩天冷你再添點衣服,不然會生病的。”

吃過早飯,邢靈去立人學堂看書,又碰上老夫子放學生自習,自己跟俞夏在畫舫裏擺上一桌清粥小菜,圍著火爐烤肉。

被俞夏重重地罵一頓後,邢靈決心夾著尾巴做人,門人跟她說老夫子和夫子都在畫舫,她便偏偏不經過畫舫,從九曲橋到二樓書房。

坐下沒多久,俞夏盛著烤肉的碗筷過來,放到邢靈桌上:“這是我跟老夫子親手烤的,你嘗嘗好不好吃?”

邢靈連忙擺手:“我吃過飯來的,不餓。”

俞夏笑著把筷子塞她手裏:“就嘗一口,不礙事兒的。”

邢靈拿著筷子,對著碗裏的肉看半天,還是把筷子放下:“大早上吃這些,怪膩味的。”

俞夏很想讓她嘗一嘗,說:“有清粥和鹹菜,你要嘗嘗嗎?”不等邢靈回答,又自顧自地說,“我給你端過來吧。”轉身朝門外走去。

“夫子,”邢靈喊住他,“我真不餓。”

俞夏只好把碗筷端走,再回到書房的時候正看到邢靈在書架間穿梭著找書。他把手裏的雪球砸到邢靈的腳邊:“打雪仗嗎?”

邢靈點點頭,跟著俞夏下樓。欄桿上也落了厚厚的雪,邢靈走著走著便起了壞心眼,抓起欄桿上的雪朝俞夏頭頂撒去,撒完還怕俞夏報覆,連忙轉身跑到二樓。

俞夏滿頭都落了雪,立馬意識到是邢靈偷襲,抓起一把雪回頭打算扔到邢靈身上,誰知回頭居然沒見到她。

這時邢靈又從二樓撒下雪,笑道:“夫子,我占著地形優勢,易守難攻。”她話還沒說完,俞夏便三步並作兩步走上二樓。

他來勢洶洶,邢靈不自覺地害怕,胡亂把手裏的雪撒出去,轉身往書房跑。還沒來得及插上門閂,俞夏便一把推開門,笑盈盈地譏諷她:“不是易守難攻嗎?你怎麽守不住?”

“我沒本事唄。”邢靈也笑起來,“二樓打雪仗不好玩,我們還是去平地吧,這回換我走在前面。”

她自己是偷襲的人,如今還不放心俞夏,三步兩回頭。俞夏忍不住說:“你再這樣,小心從臺階上跌下去,成個瘸子。”說著偷偷抓一把雪捏成球,等邢靈走下最後一層臺階,把雪球放到她後脖頸的衣領上,然後迅速跑開。

他以為邢靈感受到寒意會擡手摸脖子,把雪球拿走。誰知道她居然下意識縮脖子,雪球便順著脖頸、脊梁一路滑下去,卡在腰上。

幸好她穿的是小襖,邢靈便把手伸進背後,拿出那個小雪球扔在地上:“夫子,你自己也不規矩,還好意思說我。”說著蹲下身子抓一把雪朝俞夏扔過去。

俞夏看到雪團滑進她衣服裏時候,臉都紅了,連著讓了邢靈三次,才開始反擊。反擊的時候也是小心翼翼地把握著尺度,生怕邢靈輸不起哭鼻子。

玩鬧半個時辰,邢靈累了,主動說:“休戰吧,我要去二樓看書。”

俞夏便把手裏的雪球扔在地上:“我也得去看會書,不然大好的早晨就荒廢了。”

到書房後,邢靈又在書架穿梭。俞夏見她來來回回走好幾趟,也沒找到想看的書,便問:“你想看什麽書?我幫你找找。”

邢靈說:“就是不知道看什麽,才在這裏找來找去的。”閉上眼睛,隨機抽出一本書,“就是你了。”

往日邢靈看的書都什麽記、什麽傳、什麽集、總之都是很古樸簡單的題目。今日的這本卻有些詩意,叫做《長生殿》。

邢靈翻開書,看到開場的幾句——

“今古情場,問誰個真心到底?但果有精誠不散,終成連理。萬裏何愁南共北,兩心那論生和死。笑人間兒女悵緣慳,無情耳。感金石,回天地。昭白日,垂青史。看臣忠子孝,總由情至。先聖不曾刪《鄭》《衛》,吾儕取義翻宮徵。借太真外傳譜新詞,情而已。”

單這幾句話就不一般,邢靈以前從沒見過。她合上書,想了想,仍覺滋味無窮,便拿著書到書桌前坐下。

俞夏見她有些奇怪,問:“什麽書?”

邢靈把書遞給他,俞夏瞧見書名裏《長生殿》三個字,立時皺起眉頭。

戲詞嘛,裏面難免有些巫山雲雨的部分。《長生殿》中“窺浴”一出便寫得明顯直白,也不知道邢靈看得出來看不出來。若是看出來,會不會覺得他不看正經書。

轉念一想,那本書裏不或多或少地涉及巫山雲雨呢?哪怕是主寫降妖伏魔的《西游記》,也有一兩句。

他久不答話,邢靈便問:“怎麽了?”

俞夏收回眼神:“沒什麽,你看吧。”

邢靈果然坐下翻看,看一陣似乎有些乏了,到走廊裏走動片刻,回來後一面大大方方地走到俞夏的身旁,問:“夫子,你在看什麽?”一面偷偷摸摸地把小小的雪球放在俞夏的後脖頸的衣領上。

俞夏也是下意識一縮脖子,不過馬上反應過來,手伸到脖子後面拿走雪球,扔到門外,無可奈何地笑道:“邢靈,你未免有點睚眥必報。”

邢靈不以為意,嫣然一笑:“玩一玩嘛,不礙事兒的。”

自從意識到好像有點喜歡邢靈後,俞夏對邢靈的想法便一點點走偏。如果是以前,他頂多陪著邢靈笑一笑,跟她說:“玩也玩了,好好看書吧。”可如今,他的心便跟著歡喜雀躍,甚至有點想扣著她的腦袋親她。他知道,邢靈一定會很乖。

不用邢靈有所警惕,俞夏自己便意識到不對。他低著頭收起書:“我去一樓找個東西,你在這裏繼續看書。”

他這一去就是一天,邢靈懷疑他是因為雪球的事兒生氣。或許,雪球只是表象,真正的原因是她小肚雞腸、睚眥必報?

話又說回來,她最近犯的錯實在是太多了。明明上午還在心裏想著夾著尾巴做人,馬上就又猖狂地犯了錯。

傍晚回家的時候,她拿著《長生殿》到一樓找俞夏:“夫子,這本書我還沒看完,能帶回去看嗎?”

俞夏正看書,聽到她的聲音擡起頭:“你帶回去吧。但是晚上別看太久,對眼睛不好。”

邢靈點頭,猶豫片刻,說:“夫子,對不起,我上午不該那麽小心眼的。”

俞夏知道她說的是雪球的事兒,心裏莫名其妙:“是我有錯在先,你報覆回來也不算小心眼。”又說,“其實女孩子家小心眼一點也沒什麽不好,省得以後受人欺負。”

邢靈也莫名其妙:“你不生氣?”

俞夏說:“這有什麽好生氣的?”

“那你為什麽不跟我一塊兒看書?”

“我……我是想考驗你,看我不在的時候你會不會偷懶。畢竟,學習這件事兒終究還是得靠你的自覺,我不可能每天盯著你。你今天表現得不錯,以後要再接再厲。”

這話有理有據,邢靈信了,拿著書離開。

吃過晚飯,邢靈正點燈看書,招娣從屋外走進來。招娣看邢靈看得認真,沒有進去打擾她,轉身去跟韓媽說話。

韓媽比邢靈善於交際得多,陪著招娣胡亂聊天,聊著聊著隨口問招娣她婆家人怎麽樣,招娣跟她提了幾件事兒,她滿口稱讚,跟著問起她丈夫的事兒。

招娣一怔,笑道:“他沒那麽表現出來的傻,就是有點兒一根筋兒,有時候腦子轉不過來。但他對我還挺好的,人家給他的零嘴他都知道拿過來給我分一半,我喜歡的他就一口不動。從我嫁過去到現在,他還沒給我添過什麽麻煩呢。”

韓媽將信將疑,可看招娣臉色不對,也不再多說,只附和道:“這麽說來,他倒也是一個不錯的人。”

正好,邢靈的房間傳出動靜。韓媽放下手裏的東西,靜悄悄推開她的房門,見她已經合上書,坐在椅子上伸懶腰,說:“你不看書了?那我讓招娣進來,她在外面等了你好長時間。”

招娣進來的時候,邢靈說:“你以後直接進來就行,不會打擾我的。”

她們洗過腳,共同躺到床上睡覺。招娣問她看的什麽書,邢靈便把故事情節講給她聽,兩人又一塊兒點評。

講到“冥追”一出,招娣驚訝道:“怎麽虢國夫人也死了?我還以為死的只有楊貴妃和他哥哥楊國忠呢。”

邢靈說:“楊貴妃得勢的時候,她沒少沾光,楊貴妃去世的時候,她自然也要跟著倒黴。都是一家子人,既然一起享榮華,就應該一起受欺辱,不會少了誰的。”

招娣嘆一口氣:“這麽說的話,她們一家人也是榮辱與共了。”

邢靈說:“絕大多數人家都是榮辱與共吧?不然也不會有連坐、誅九族這些罪了。其實你跟你家也有點榮辱與共……”話還沒說完,邢靈便意識到不對,連忙改口,“我跟我家應該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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