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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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柳
徐柳還在娘家住著，並且不想再回到婆家。
說也奇怪，在婆家的時候，她對虐待並沒有非常強烈的反抗意識，甚至會跟自己說：“人的一生啊，一眨眼就過去了，這些痛苦算不得什麽。”可在娘家住的時間越久，她就越後怕，對未來的日子也就越恐懼。
半個月前，趙家兒子曾過來接過她。望著那張早已不再熟悉的臉，徐柳突然明白自己當初不顧母親和弟弟的阻攔嫁給他是一件多麽愚蠢的事情。
無可否認，他長著一張優越的臉。臉型方正，劍眉星目，眼尾一道指甲蓋大小的疤，不但不顯兇相，笑起來的時候還增添幾分瀟灑。
初見時，徐柳看得呆了，大腦之間空白，連媒人說什麽也沒聽清楚。等回過神來，臉立刻滾燙。
媒人笑著說幾句，然後離開，留徐柳跟那個人對坐著。他們誰也沒說話，只是你偷偷看我一眼，我偷偷看你一眼。若是兩道目光恰巧對上，便都低下頭。
回家後，徐柳要娘跟徐誠答應下這門婚事。可徐誠覺得立時答應過於倉促，私底下又著人偷偷打聽趙家兒子，把消息一股腦告訴徐柳，說這個人不是良人。那時徐柳被迷了心竅，一心想要嫁過去，誰的勸也不聽。
初結婚的那段日子，她與丈夫的關系還算好，是婆婆喜歡挑撥離間。後來不需要婆婆挑撥離間，她的丈夫也會在醉酒後的深夜裏把她從床上拽起來拳打腳踢，以至於她時常懷疑最初的火苗是不是在丈夫的授意下點起來的。
回憶著種種往昔，徐柳更加不願意回去，跟趙家兒子說：“你走吧，我還不想回去。”
趙家兒子眼裏閃過一瞬間的震驚，很快便恢覆冷漠：“柳兒，你要知道，我不會來第二次。”
柳兒看著他眼角的那道疤，忽然意識到這道疤實際上也會使他的臉顯得很兇。她笑了笑：“或許你會。”
這話自然不是期望他會，只是讓他志得意滿、放松警惕。
趙家兒子果然不說什麽，轉身走了。
晚間吃飯的時候，柳兒跟娘和徐誠說了這件事兒。娘說：“只要你想清楚了就行。”徐誠說：“磨一磨他的脾氣也好，讓他知道我們不是好欺負的。”
柳兒看徐誠一眼，把已經到嘴邊的話都咽下去。
她原來想問：“倘若我一輩子不回去會怎樣？”可徐誠的話已經表明只有一時，沒有一世。
這也不怪徐誠。畢竟徐誠已經到了該成婚的年紀，成婚後家裏便會多出一個要吃飯的人，若是生上三五個孩子，那徐誠肩上的擔子就會更重。那時候如果還要他養著本該在婆家的姐姐，他即便明著不說，心底也不會願意。
徐柳並不怪他，卻不得不為自己的未來籌謀算計——不回趙家，又不能久待在自家，那能去哪兒呢？思來想去，只有一條出路，叫做“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可她長到這麽大，從來都在這裏生活，對於別的地方是什麽樣一無所知，更不曉得從哪個方向走多遠能到哪座城郭。
那天，她正在想這個問題，忽然有人敲門。徐柳過去來了門，見是跟徐誠同在綢緞鋪的夥計常勇，一時楞住。
常勇比徐誠大幾歲，也比徐柳大一些。他家裏條件也不差，可不知道為什麽就是不長個子也不長肉，整個人跟個猴精似地。不過，他人很好，跟徐誠的關系也很好，老跟著徐誠來家裏玩，漸漸地喜歡上徐柳。
某天，他拿著一只做工精美的金釵對徐柳表明心意，徐柳嚇壞了，立刻拒絕了他，說自己只把他當做哥哥。那以後常勇又來過徐家幾次，徐柳總是避著他，還對徐誠說別帶他到家裏，常勇這才徹底心灰意冷，再也不登徐家的門。
不過，徐柳嫁人的時候他來了。遠遠地看著徐柳坐上轎子，隨著徐柳的轎子來到趙家，站在角落地看徐柳跟夫君言笑晏晏的模樣。
他在心裏告訴自己這段感情已經結束，可還是控制不住去偷偷看她。看著她越來越消瘦，常勇忍不住去找趙家那個狗兒，坐到他們隔壁桌喝酒，然後尋事打架。
宣洩過後，常勇才想起擔心“趙家狗兒回去後會不會打徐柳發洩”，好幾天不敢再偷偷去見她。又過一陣才想起把徐柳的事兒隱晦地告訴徐誠，讓他去主持公道。
得知徐柳回娘家後，常勇無數次想來看她，與她傾訴衷腸，問她能不能給自己一個機會。可總沒有勇氣，也尋不到合適的機會。直到趙家那個狗兒前幾日來徐家接徐柳，他心一下子慌起來，忙鼓起勇氣敲門。
見到常勇，徐柳又驚又奇，問：“常大哥，有什麽事兒嗎？”
常勇說：“我適才從這邊經過，想起你在家裏，便過來看看。”果然定睛看她一會，“你瘦了許多。”
徐柳摸著臉頰：“是嗎？我沒覺得。”
常勇目光越過她，望一眼幹凈整潔的院子：“在家裏也挺好的，至少清閑自在。”
徐柳疑心他已經知道自己在婆家的經歷，自覺丟人，但笑不語。
沒幾天，常勇又過來。
徐柳知道他的心意，明明白白地跟他說：“我畢竟還是有夫之婦，你老過來落在別人眼裏只怕要出閑話。”
常勇說：“我不怕閑話。”
徐柳說：“我怕。”
常勇估計徐柳日後不會再見他，直截了當地說：“我姨媽在南邊的一處大戶人家做事兒，最近她讓府裏過來的人給我送來一封信，說是她們那兒的廚房缺丫鬟，讓我幫忙找一個。你若是願意去，我就回信讓姨媽把這個位置留著給你。”
徐柳喜不自禁，正要點頭，忽然想起一樁事兒，問：“那邊離我們這兒遠嗎？到時候我怎麽過去？”
常勇說：“說遠也不遠，說近也不近。坐馬車三五天就能到，若是步行，怎麽也得十來天。況且你一個人趕路不安全，所以最好還是跟府裏過來的人一塊兒走。”
徐柳問：“他們什麽時候走？”
常勇說：“半個月後。”
這時候徐誠跟邢靈的事兒剛定，徐柳估計自己離開後等閑回不來，沒法見到徐誠跟邢靈結婚，便想著提前請邢靈來自己家裏吃頓飯。
接邢靈過去的路上，她忍不住道：“沒想到你跟徐誠真能在一塊兒。”
邢靈低頭提著腳底下的石子：“我也沒想到，但事情就是這麽發生了。”
徐柳想起自己，感慨道：“許多事兒都是這樣，你還迷迷糊糊呢，木就已經成舟了。”
說罷她拉著邢靈的手，叮囑道：“邢靈，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可能不愛聽，可這是很切實的問題。我娘眼睛不好，如今年紀又漸長，人漸漸有些糊塗，身子也不大好。倘若多年後她病倒在床上，你一定要用心服侍她。”
這番話直接把邢靈砸蒙了。
她小的時候由父親照顧，長大後由韓媽照顧，雖然也下地幹活、洗衣做飯，可終究不是日日之功。若未來徐誠的娘真像徐柳說的那樣病倒在床，邢靈想象著自己每日要殷勤服侍、不離周身便覺得害怕。
憂慮之餘，邢靈又想起邢大夫——她爹也有年邁之時，那時候肯定也要她悉心照料的。說起來，這是早晚的事兒，只是她一直被困在象牙塔裏，從來不曾想過這些問題。
徐柳見她久不回答，以為她不願意，忙岔開話題：“我也就這麽一說，其實還早著呢。”
邢靈回過神，說：“其實也該考慮。”卻不敢承諾自己能夠做到。
到徐家的時候，徐誠正蹲在地上，摸被拴著的貍花貓。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他立刻轉過頭，跟邢靈說：“你要不要過來摸摸？我昨天回來的時候，正好看到他在院子裏曬太陽，便輕手輕腳地拿一條繩子，把它栓在門前，還囑咐我娘跟姐姐好生照看，別讓它溜了。”
他說話的時候，邢靈走到他身旁蹲下，靜靜地跟小貓對視。等他說完話，邢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它會不會抓我？”
徐誠說：“不會，我們家貓很乖的。”把手搭在邢靈手上，帶著她的手慢慢靠近那只貓。
“我還是不敢。”邢靈縮回手，“你別綁它，叫它去玩吧。”
徐誠說：“你不是想看它嗎？多看一會兒。”
邢靈說：“以後還怕見不到嗎？不急在這一時。”
徐誠一想也是，解開拴著貓的繩子，又在貓的腦袋上揉幾下：“去吧，玩夠的時候記得回來。”
等貓跳上院墻走了以後，徐誠帶邢靈去見在廚房裏忙碌的徐母。徐母眼睛不大好使，笑盈盈地瞇著眼睛看一會兒邢靈，說：“餓了吧？我昨天特意讓誠兒買了韓記桂花糕回來，你去嘗嘗好不好吃。”
邢靈瞧見案板上還放著切好的菜，便提議自己留下來搭把手，徐母和徐柳齊說“不用”，徐誠也把她拉出來，到客堂裏給她拿桂花糕吃。
邢靈拿過桂花糕，問徐誠：“你怎麽不去幫忙？”
徐誠說：“我要陪客，總不能讓客人孤零零地坐著吧。”
邢靈知道，徐誠沒有做飯的概念。他也不需要有，他身上肩負的是更大、更重要的事情。
在他結束一天的忙碌後趕回家後，徐誠的母親和姐姐不會要求他燒火做飯，也不會要求他灑掃庭院、漿洗衣服。她自然也不能要求。
即便她不喜歡洗衣做飯，這也是她成婚後必須要承擔的責任。
其實很多人在成婚前已經開始承擔了，像招娣，年紀輕輕就是家裏的一把好手。而她一直養尊處優，不曾認真想過邢大夫說的“韓媽又不能跟你嫁過去”背後的含義。
韓媽不能跟你嫁過去，所以你要做韓媽的事情，你就是韓媽。
邢靈正想著，門外突然冒冒失失闖進來一位姑娘。與她差不多大小，既有天生的姿容又知梳妝打扮，也是一派動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首飾堆砌過多，略有輕浮之意，因她年紀小，這點輕浮也無傷大雅。
她在院子裏停一會兒，笑嘻嘻地跑到客堂，端詳著邢靈的容貌：“這就是哥哥未來的娘子嗎？長得比我可好看多了。”
徐誠笑道：“自然。”跟邢靈介紹，“這是我們家鄰居的女兒，姓周，小名喚作玉娥。”
邢靈說：“她當得起這個名字。”
周玉娥便是到王記油坊指著招娣跟親戚介紹的女孩子。她自幼跟徐誠一塊長大，初時羨慕徐誠在學堂讀書常得夫子誇獎，後來仰慕徐誠出落得儀表堂堂。
少女的心思向來瞞不住人，兩家閑話時也曾開玩笑說等到了合適的年紀就叫她們婚配。誰知徐誠心裏有了邢靈，隔三差五去找她，還請人去說媒，定下雙方的婚事。
周玉娥心下不滿，這會兒是專門過來打擂臺的。她心中謀劃了三樣比試，一是比容貌，二是比跟徐母的親密程度，三是比對徐誠的重要程度。
容貌方面，兩人各有千秋、不分勝負。周玉娥笑了笑，扭頭到廚房跟徐母說要在這兒吃飯，徐母把她當做自己的半個女兒，自然含笑應允。徐柳雖覺不妥，卻知道周玉娥是個難纏的，也不出言反對。
他們的歡聲笑語傳到客廳，顯得徐誠跟邢靈有些落寞。徐誠拉著邢靈的手：“走，到我房裏，我給你看樣東西。”
進去後，他從抽屜裏拿出一支蝴蝶銅簪子插在邢靈鬢邊，拿過銅鏡照著她，滿臉期待地問：“好看嗎？”又騰出一只手撥了撥蝴蝶翅膀，撥得銅蝴蝶振翅欲飛，笑道，“它還會動呢。”
邢靈也撥拉一下，望著銅鏡中的銅蝴蝶笑道：“不錯，你很有眼光。”
徐誠放下鏡子，牽著她的手說：“我怕你不喜歡，昨天晚上都沒睡好覺。”把臉湊過去，“你看我的黑眼圈，原來沒有的，這兩天特別嚴重。”
邢靈不習慣跟他距離很近，連忙後退了兩步，還沒來得及說話，徐誠便把她拉進懷裏：“你居然躲我？”
邢靈遲疑片刻，擡手環抱著他的腰，臉貼著他的胸膛：“你的臉突然在我眼前放大，我吃了一驚，自然要躲開。”
這還是邢靈第一次主動摟著她。可不知道為什麽，徐誠心裏並不踏實，好像懷抱著一只輕輕的、風一吹就能飛走的羽毛一樣。
“那慢慢放大呢？”徐誠緩緩低下頭，正要吻住邢靈的嘴唇，門突然被推開。
邢靈臉一紅，連忙松開手，繞過徐誠拿起他桌上放著的毛筆玩。徐誠擡頭看過去，見是玉娥呆站在那裏，皺眉道：“越大越沒規矩，也不知道敲門。”
玉娥自小也是千嬌萬寵，聽他這麽兇自己，哼一聲，扭頭離開，跟徐母說：“嬸嬸，我回家了。”
徐母和徐柳出言留她，她卻一定要走。那邊爭執的時候，屋裏的邢靈放下毛筆，跟徐誠對視一眼，說：“既已說好留下來，這會兒再走便不好看，好像我們欺負她一樣。”
徐誠點點頭，出去說：“走什麽走？留下來吧，正好見見你嫂嫂。”
三方夾擊之下，周玉娥點點頭，回到客堂，跟邢靈、徐誠一同坐下。
坐下後，她指著徐誠：“哥哥，你不學好。”
徐誠笑道：“我跟你嫂嫂是定過親的，什麽做不得，輪得到你插嘴。”
周玉娥說：“萬一退親呢？”
“你少說這些話咒我們。”徐誠偷偷拉著邢靈的手，“我們不會。”
邢靈也握著他的手，點頭道：“嗯，我們不會。”
周玉娥撇撇嘴不信，跟著說起徐誠年少的渾事。說那時候她還小，若是父母吃過飯到別人家聊天，不放心她一個人在家裏待著，就會把她送過來，讓她跟徐誠待在一起。有幾次她實在瞌睡，還徐誠睡在同一張床上。
徐誠解釋說：“那時候她還不到五歲。”
邢靈點點頭：“古書雲：‘七年男女不同席。’你們分席分得還有些早。”
徐誠哭笑不得：“那你同別人什麽時候分席？”
邢靈認真回想一陣，說：“我記不清，大概是比七歲晚一些。說起來，我小時候也有許多好朋友，可漸漸地都不怎麽聯系，不像你們到現在還這樣親密。”
她說話的時候滿心、滿眼、滿語都是羨慕，真把他們當做不摻情思的兄妹。
徐誠深知周玉娥並非如此，想提點邢靈警惕，又擔心邢靈覺得他自作多情，只好不語。但他並不埋怨邢靈，反而覺得邢靈就該是這樣的性子。正是因為她對於情愛一事兒所知不多，才會對他的種種舉動反應遲鈍。倘若她能輕易探知少女細膩的心思，徐誠還要懷疑她是不是因為不喜歡自己而故作懵懂。
多虧邢靈的懵懂，這頓飯除了周玉娥拳拳打在棉花上，悶得厲害，其他人俱是歡喜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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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柳還在娘家住著，並且不想再回到婆家。
說也奇怪，在婆家的時候，她對虐待並沒有非常強烈的反抗意識，甚至會跟自己說：“人的一生啊，一眨眼就過去了，這些痛苦算不得什麽。”可在娘家住的時間越久，她就越後怕，對未來的日子也就越恐懼。
半個月前，趙家兒子曾過來接過她。望著那張早已不再熟悉的臉，徐柳突然明白自己當初不顧母親和弟弟的阻攔嫁給他是一件多麽愚蠢的事情。
無可否認，他長著一張優越的臉。臉型方正，劍眉星目，眼尾一道指甲蓋大小的疤，不但不顯兇相，笑起來的時候還增添幾分瀟灑。
初見時，徐柳看得呆了，大腦之間空白，連媒人說什麽也沒聽清楚。等回過神來，臉立刻滾燙。
媒人笑著說幾句，然後離開，留徐柳跟那個人對坐著。他們誰也沒說話，只是你偷偷看我一眼，我偷偷看你一眼。若是兩道目光恰巧對上，便都低下頭。
回家後，徐柳要娘跟徐誠答應下這門婚事。可徐誠覺得立時答應過於倉促，私底下又著人偷偷打聽趙家兒子，把消息一股腦告訴徐柳，說這個人不是良人。那時徐柳被迷了心竅，一心想要嫁過去，誰的勸也不聽。
初結婚的那段日子，她與丈夫的關系還算好，是婆婆喜歡挑撥離間。後來不需要婆婆挑撥離間，她的丈夫也會在醉酒後的深夜裏把她從床上拽起來拳打腳踢，以至於她時常懷疑最初的火苗是不是在丈夫的授意下點起來的。
回憶著種種往昔，徐柳更加不願意回去，跟趙家兒子說：“你走吧，我還不想回去。”
趙家兒子眼裏閃過一瞬間的震驚，很快便恢覆冷漠：“柳兒，你要知道，我不會來第二次。”
柳兒看著他眼角的那道疤，忽然意識到這道疤實際上也會使他的臉顯得很兇。她笑了笑：“或許你會。”
這話自然不是期望他會，只是讓他志得意滿、放松警惕。
趙家兒子果然不說什麽，轉身走了。
晚間吃飯的時候，柳兒跟娘和徐誠說了這件事兒。娘說：“只要你想清楚了就行。”徐誠說：“磨一磨他的脾氣也好，讓他知道我們不是好欺負的。”
柳兒看徐誠一眼，把已經到嘴邊的話都咽下去。
她原來想問：“倘若我一輩子不回去會怎樣？”可徐誠的話已經表明只有一時，沒有一世。
這也不怪徐誠。畢竟徐誠已經到了該成婚的年紀，成婚後家裏便會多出一個要吃飯的人，若是生上三五個孩子，那徐誠肩上的擔子就會更重。那時候如果還要他養著本該在婆家的姐姐，他即便明著不說，心底也不會願意。
徐柳並不怪他，卻不得不為自己的未來籌謀算計——不回趙家，又不能久待在自家，那能去哪兒呢？思來想去，只有一條出路，叫做“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可她長到這麽大，從來都在這裏生活，對於別的地方是什麽樣一無所知，更不曉得從哪個方向走多遠能到哪座城郭。
那天，她正在想這個問題，忽然有人敲門。徐柳過去來了門，見是跟徐誠同在綢緞鋪的夥計常勇，一時楞住。
常勇比徐誠大幾歲，也比徐柳大一些。他家裏條件也不差，可不知道為什麽就是不長個子也不長肉，整個人跟個猴精似地。不過，他人很好，跟徐誠的關系也很好，老跟著徐誠來家裏玩，漸漸地喜歡上徐柳。
某天，他拿著一只做工精美的金釵對徐柳表明心意，徐柳嚇壞了，立刻拒絕了他，說自己只把他當做哥哥。那以後常勇又來過徐家幾次，徐柳總是避著他，還對徐誠說別帶他到家裏，常勇這才徹底心灰意冷，再也不登徐家的門。
不過，徐柳嫁人的時候他來了。遠遠地看著徐柳坐上轎子，隨著徐柳的轎子來到趙家，站在角落地看徐柳跟夫君言笑晏晏的模樣。
他在心裏告訴自己這段感情已經結束，可還是控制不住去偷偷看她。看著她越來越消瘦，常勇忍不住去找趙家那個狗兒，坐到他們隔壁桌喝酒，然後尋事打架。
宣洩過後，常勇才想起擔心“趙家狗兒回去後會不會打徐柳發洩”，好幾天不敢再偷偷去見她。又過一陣才想起把徐柳的事兒隱晦地告訴徐誠，讓他去主持公道。
得知徐柳回娘家後，常勇無數次想來看她，與她傾訴衷腸，問她能不能給自己一個機會。可總沒有勇氣，也尋不到合適的機會。直到趙家那個狗兒前幾日來徐家接徐柳，他心一下子慌起來，忙鼓起勇氣敲門。
見到常勇，徐柳又驚又奇，問：“常大哥，有什麽事兒嗎？”
常勇說：“我適才從這邊經過，想起你在家裏，便過來看看。”果然定睛看她一會，“你瘦了許多。”
徐柳摸著臉頰：“是嗎？我沒覺得。”
常勇目光越過她，望一眼幹凈整潔的院子：“在家裏也挺好的，至少清閑自在。”
徐柳疑心他已經知道自己在婆家的經歷，自覺丟人，但笑不語。
沒幾天，常勇又過來。
徐柳知道他的心意，明明白白地跟他說：“我畢竟還是有夫之婦，你老過來落在別人眼裏只怕要出閑話。”
常勇說：“我不怕閑話。”
徐柳說：“我怕。”
常勇估計徐柳日後不會再見他，直截了當地說：“我姨媽在南邊的一處大戶人家做事兒，最近她讓府裏過來的人給我送來一封信，說是她們那兒的廚房缺丫鬟，讓我幫忙找一個。你若是願意去，我就回信讓姨媽把這個位置留著給你。”
徐柳喜不自禁，正要點頭，忽然想起一樁事兒，問：“那邊離我們這兒遠嗎？到時候我怎麽過去？”
常勇說：“說遠也不遠，說近也不近。坐馬車三五天就能到，若是步行，怎麽也得十來天。況且你一個人趕路不安全，所以最好還是跟府裏過來的人一塊兒走。”
徐柳問：“他們什麽時候走？”
常勇說：“半個月後。”
這時候徐誠跟邢靈的事兒剛定，徐柳估計自己離開後等閑回不來，沒法見到徐誠跟邢靈結婚，便想著提前請邢靈來自己家裏吃頓飯。
接邢靈過去的路上，她忍不住道：“沒想到你跟徐誠真能在一塊兒。”
邢靈低頭提著腳底下的石子：“我也沒想到，但事情就是這麽發生了。”
徐柳想起自己，感慨道：“許多事兒都是這樣，你還迷迷糊糊呢，木就已經成舟了。”
說罷她拉著邢靈的手，叮囑道：“邢靈，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可能不愛聽，可這是很切實的問題。我娘眼睛不好，如今年紀又漸長，人漸漸有些糊塗，身子也不大好。倘若多年後她病倒在床上，你一定要用心服侍她。”
這番話直接把邢靈砸蒙了。
她小的時候由父親照顧，長大後由韓媽照顧，雖然也下地幹活、洗衣做飯，可終究不是日日之功。若未來徐誠的娘真像徐柳說的那樣病倒在床，邢靈想象著自己每日要殷勤服侍、不離周身便覺得害怕。
憂慮之餘，邢靈又想起邢大夫——她爹也有年邁之時，那時候肯定也要她悉心照料的。說起來，這是早晚的事兒，只是她一直被困在象牙塔裏，從來不曾想過這些問題。
徐柳見她久不回答，以為她不願意，忙岔開話題：“我也就這麽一說，其實還早著呢。”
邢靈回過神，說：“其實也該考慮。”卻不敢承諾自己能夠做到。
到徐家的時候，徐誠正蹲在地上，摸被拴著的貍花貓。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他立刻轉過頭，跟邢靈說：“你要不要過來摸摸？我昨天回來的時候，正好看到他在院子裏曬太陽，便輕手輕腳地拿一條繩子，把它栓在門前，還囑咐我娘跟姐姐好生照看，別讓它溜了。”
他說話的時候，邢靈走到他身旁蹲下，靜靜地跟小貓對視。等他說完話，邢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它會不會抓我？”
徐誠說：“不會，我們家貓很乖的。”把手搭在邢靈手上，帶著她的手慢慢靠近那只貓。
“我還是不敢。”邢靈縮回手，“你別綁它，叫它去玩吧。”
徐誠說：“你不是想看它嗎？多看一會兒。”
邢靈說：“以後還怕見不到嗎？不急在這一時。”
徐誠一想也是，解開拴著貓的繩子，又在貓的腦袋上揉幾下：“去吧，玩夠的時候記得回來。”
等貓跳上院墻走了以後，徐誠帶邢靈去見在廚房裏忙碌的徐母。徐母眼睛不大好使，笑盈盈地瞇著眼睛看一會兒邢靈，說：“餓了吧？我昨天特意讓誠兒買了韓記桂花糕回來，你去嘗嘗好不好吃。”
邢靈瞧見案板上還放著切好的菜，便提議自己留下來搭把手，徐母和徐柳齊說“不用”，徐誠也把她拉出來，到客堂裏給她拿桂花糕吃。
邢靈拿過桂花糕，問徐誠：“你怎麽不去幫忙？”
徐誠說：“我要陪客，總不能讓客人孤零零地坐著吧。”
邢靈知道，徐誠沒有做飯的概念。他也不需要有，他身上肩負的是更大、更重要的事情。
在他結束一天的忙碌後趕回家後，徐誠的母親和姐姐不會要求他燒火做飯，也不會要求他灑掃庭院、漿洗衣服。她自然也不能要求。
即便她不喜歡洗衣做飯，這也是她成婚後必須要承擔的責任。
其實很多人在成婚前已經開始承擔了，像招娣，年紀輕輕就是家裏的一把好手。而她一直養尊處優，不曾認真想過邢大夫說的“韓媽又不能跟你嫁過去”背後的含義。
韓媽不能跟你嫁過去，所以你要做韓媽的事情，你就是韓媽。
邢靈正想著，門外突然冒冒失失闖進來一位姑娘。與她差不多大小，既有天生的姿容又知梳妝打扮，也是一派動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首飾堆砌過多，略有輕浮之意，因她年紀小，這點輕浮也無傷大雅。
她在院子裏停一會兒，笑嘻嘻地跑到客堂，端詳著邢靈的容貌：“這就是哥哥未來的娘子嗎？長得比我可好看多了。”
徐誠笑道：“自然。”跟邢靈介紹，“這是我們家鄰居的女兒，姓周，小名喚作玉娥。”
邢靈說：“她當得起這個名字。”
周玉娥便是到王記油坊指著招娣跟親戚介紹的女孩子。她自幼跟徐誠一塊長大，初時羨慕徐誠在學堂讀書常得夫子誇獎，後來仰慕徐誠出落得儀表堂堂。
少女的心思向來瞞不住人，兩家閑話時也曾開玩笑說等到了合適的年紀就叫她們婚配。誰知徐誠心裏有了邢靈，隔三差五去找她，還請人去說媒，定下雙方的婚事。
周玉娥心下不滿，這會兒是專門過來打擂臺的。她心中謀劃了三樣比試，一是比容貌，二是比跟徐母的親密程度，三是比對徐誠的重要程度。
容貌方面，兩人各有千秋、不分勝負。周玉娥笑了笑，扭頭到廚房跟徐母說要在這兒吃飯，徐母把她當做自己的半個女兒，自然含笑應允。徐柳雖覺不妥，卻知道周玉娥是個難纏的，也不出言反對。
他們的歡聲笑語傳到客廳，顯得徐誠跟邢靈有些落寞。徐誠拉著邢靈的手：“走，到我房裏，我給你看樣東西。”
進去後，他從抽屜裏拿出一支蝴蝶銅簪子插在邢靈鬢邊，拿過銅鏡照著她，滿臉期待地問：“好看嗎？”又騰出一只手撥了撥蝴蝶翅膀，撥得銅蝴蝶振翅欲飛，笑道，“它還會動呢。”
邢靈也撥拉一下，望著銅鏡中的銅蝴蝶笑道：“不錯，你很有眼光。”
徐誠放下鏡子，牽著她的手說：“我怕你不喜歡，昨天晚上都沒睡好覺。”把臉湊過去，“你看我的黑眼圈，原來沒有的，這兩天特別嚴重。”
邢靈不習慣跟他距離很近，連忙後退了兩步，還沒來得及說話，徐誠便把她拉進懷裏：“你居然躲我？”
邢靈遲疑片刻，擡手環抱著他的腰，臉貼著他的胸膛：“你的臉突然在我眼前放大，我吃了一驚，自然要躲開。”
這還是邢靈第一次主動摟著她。可不知道為什麽，徐誠心裏並不踏實，好像懷抱著一只輕輕的、風一吹就能飛走的羽毛一樣。
“那慢慢放大呢？”徐誠緩緩低下頭，正要吻住邢靈的嘴唇，門突然被推開。
邢靈臉一紅，連忙松開手，繞過徐誠拿起他桌上放著的毛筆玩。徐誠擡頭看過去，見是玉娥呆站在那裏，皺眉道：“越大越沒規矩，也不知道敲門。”
玉娥自小也是千嬌萬寵，聽他這麽兇自己，哼一聲，扭頭離開，跟徐母說：“嬸嬸，我回家了。”
徐母和徐柳出言留她，她卻一定要走。那邊爭執的時候，屋裏的邢靈放下毛筆，跟徐誠對視一眼，說：“既已說好留下來，這會兒再走便不好看，好像我們欺負她一樣。”
徐誠點點頭，出去說：“走什麽走？留下來吧，正好見見你嫂嫂。”
三方夾擊之下，周玉娥點點頭，回到客堂，跟邢靈、徐誠一同坐下。
坐下後，她指著徐誠：“哥哥，你不學好。”
徐誠笑道：“我跟你嫂嫂是定過親的，什麽做不得，輪得到你插嘴。”
周玉娥說：“萬一退親呢？”
“你少說這些話咒我們。”徐誠偷偷拉著邢靈的手，“我們不會。”
邢靈也握著他的手，點頭道：“嗯，我們不會。”
周玉娥撇撇嘴不信，跟著說起徐誠年少的渾事。說那時候她還小，若是父母吃過飯到別人家聊天，不放心她一個人在家裏待著，就會把她送過來，讓她跟徐誠待在一起。有幾次她實在瞌睡，還徐誠睡在同一張床上。
徐誠解釋說：“那時候她還不到五歲。”
邢靈點點頭：“古書雲：‘七年男女不同席。’你們分席分得還有些早。”
徐誠哭笑不得：“那你同別人什麽時候分席？”
邢靈認真回想一陣，說：“我記不清，大概是比七歲晚一些。說起來，我小時候也有許多好朋友，可漸漸地都不怎麽聯系，不像你們到現在還這樣親密。”
她說話的時候滿心、滿眼、滿語都是羨慕，真把他們當做不摻情思的兄妹。
徐誠深知周玉娥並非如此，想提點邢靈警惕，又擔心邢靈覺得他自作多情，只好不語。但他並不埋怨邢靈，反而覺得邢靈就該是這樣的性子。正是因為她對於情愛一事兒所知不多，才會對他的種種舉動反應遲鈍。倘若她能輕易探知少女細膩的心思，徐誠還要懷疑她是不是因為不喜歡自己而故作懵懂。
多虧邢靈的懵懂，這頓飯除了周玉娥拳拳打在棉花上，悶得厲害，其他人俱是歡喜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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