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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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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長

也就是招娣出嫁的同一天晚上,楊虎在回去的路上被衙門的人綁回來。這事兒連偷偷向官府告發的徐誠也不知道,他還以為官府不理這檔子事兒,漸漸地拋到腦後。

其實,在報官以後好幾天,他晚上都沒敢往姐姐的婆家去,生怕被暗中調查的官差當成賊人抓著盤問。在那幾天裏,他也將原來的計劃完善許多——他一個人逮到趙家人打姐姐不算什麽,得他們徐氏一族的族長逮到才算大事。所以他還要在這邊守著,直守到聽見動靜,再去叫族長過來,由族長出面交涉。

可他沒多久,掌櫃的派他去外地送貨,他想著七八天就能回來,姐姐這邊應該也不會出什麽事兒,便答應下來。臨行之前,還特意找邢靈,送給她一支松煙墨條,囑咐她幫忙留意。

邢靈把墨條還給他:“小趙嫂嫂那邊不用你說,我自然會留意的。只是我不知道,真發生了事情該怎麽做。”

徐誠想了想,說:“你什麽都不用做,等我回來就好。”

邢靈點頭:“那你早些回來。”

徐誠不在的日子,她想著趙嬸嬸再怎麽罵兒媳婦也要顧及著外人,每日看書或者寫字累著時就去趙家溜達一圈。

有天晚上,小趙嫂嫂那邊又鬧起來,鬧的動靜還特別大,大約是埋怨小趙嫂嫂嫁過來這麽久還沒個孩子。

邢靈又是大半個晚上都沒睡著,好容易睡著後,第二日也是早早醒了。她匆忙洗漱一番,跑去找小趙嫂嫂,但小趙嫂嫂被趙家的兒子狗兒帶去隔壁鎮看精於婦科的大夫,天還沒亮就走了。

跟趙嬸嬸告辭後,邢靈從門裏失魂落魄地出來,一個不小心撞在何嬸嬸身上。

何嬸嬸拎著她的衣領把她拉到一邊:“做什麽呢?這麽失魂落魄的。”又掃視一圈院子,“你趙嬸在嗎?”

“什麽事兒?”屋裏的人響亮地說,語氣裏不自覺帶著頤指氣使。

何嬸嬸冷笑一聲,邁步走到屋裏:“喲,使喚你兒媳婦使喚慣了,對我們說話也這麽猖狂。”跟趙嬸嬸調笑了幾句後,看到邢靈還在院裏站著,說,“大人說話小孩少聽,你該幹嘛幹嘛去。”

邢靈笑笑,索性跑進屋子,站到何嬸嬸身邊:“你們又沒說什麽不可告人的事兒,我為什麽不能過來?我偏要過來。”

“真有出息,還學會成語了呢。”何嬸嬸笑著哼一聲,轉身問趙嬸嬸,“你兒媳婦是怎麽回事兒啊,一天比一天瘦?”

趙嬸嬸一怔,笑道:“為這事兒我也發愁呢,可她不愛吃飯,我也沒辦法。”

何嬸嬸笑道:“在家裏愛吃飯,嫁過來就不愛吃?”

“說實在的,這事兒本不該我管,可你著實過分。人家成婚前上有瞎眼睛的年邁母親,下有未成婚的年輕弟弟,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做活,大晚上才休息,就這還養得白白凈凈呢。這才嫁到你家多久,怎麽就變得皮包骨頭,風吹吹就能倒呢?難道說你們家的條件,還不如徐家?”

何嬸嬸說話的時候,趙嬸嬸全程低著眉眼。何嬸嬸停下的時候,她終於醞釀結束,皺起眉頭說:“老姐姐啊,你不知道我心裏的苦!當初媒人說這門親的時候,我也高興,想著柳兒這孩子模樣端正,幹活也利索,那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兒媳婦啊。”

“可你不知道,我這兒媳婦她一生下來就帶著病,在家裏時還不覺得,嫁過來後也不知道因為什麽緣故,病懨懨的,白天吃不下飯,晚上到半夜還哭,這才一日一日地消瘦下來。我也跟她說去看病,她不樂意,說在家裏看了十幾年都沒好,也不用白費這些錢。”

何嬸嬸笑了笑,問邢靈:“你做得了你們家的主嗎?去找你爹過來,讓他給你小趙嫂嫂把個脈,看到底是哪裏有問題。”

趙嬸嬸忙攔著邢靈:“我們不花這個冤枉錢。”

“都是鄰居,就不要錢了。”邢靈笑嘻嘻地躲過趙嬸嬸,跑到門口。

趙嬸嬸著急了,忙喊:“邢靈,回來!”又抓著何嬸嬸的胳膊,“你讓她回來!”

何嬸嬸於是笑道:“邢靈,快回來。我開玩笑呢,你還當真了。”

邢靈坐回來後,趙嬸嬸嘆一口氣,說:“這兒媳婦也是我們家狗兒在碼頭風裏雨裏扛了多少大包才娶回來的,我們自然也不願意她有什麽三長兩短,可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現在說這些也晚了。這樣吧,等狗兒晚上回來,我再好好勸勸他。”

趙嬸嬸也不戳破她,點頭說:“是得勸勸。要是一直這樣,鬧出人命可怎麽辦?這事雖說是家事,但徐家要鬧,縣裏未必就不管,還是小心些好。”

這次的口舌之快後,邢靈沒再在夜裏聽到打罵的聲音。等到徐誠回來,她還專門跑到她們家跟趙家之間的巷道裏,眉飛色舞地把事情告訴他。

徐誠看得比她遠,只微微笑了笑:“多謝你。”從懷裏掏出一個黑漆上畫著牡丹花,牡丹花瓣邊緣還勾著金邊的方形的盒子:“我聽說龍泉的印泥特別好,就給你買了一盒,不算貴,你收著吧。”

印泥邢靈還沒有,她接過盒子打開,裏面是瑩白的橢圓形瓷器,右下角畫著亭亭玉立的荷葉和荷花,再打開才是紅色的印泥。

“邢靈!”韓媽在院子裏扯著嗓子喊,“回家吃飯了。”

邢靈連忙蓋上盒子:“我得走了,再見。”

小半個時辰過去,邢靈又從院子裏跑出來,問徐誠:“你吃過晚飯了嗎?”

徐誠說:“剛吃過。”怕姐姐這邊出事兒,他給掌櫃的交代完事兒,接風洗塵宴也沒去,直接過來找邢靈。邢靈去吃飯的時候,他也在附近找了家餛飩鋪對付一頓。

“那這個留給你當夜宵。”她把手帕包著的兩個熱騰騰的包子遞給徐誠,“這是韓媽今天剛包的,薺菜豬肉餡的,可好吃了。”

怕韓媽發現她不在,邢靈馬上又回去,一進門就碰上韓媽拿著小籠屜從廚房出來。韓媽問:“你去哪兒了?”

邢靈說:“我東西丟了,出去找找。”

韓媽看她一會兒,說:“我把這包子給你爹送過去,你在家裏別亂跑。”

“你出去的時候,記得把門從外面鎖上。”邢靈沖韓媽笑了笑,往屋裏走了幾步,又轉過頭對她說,“我剛拿了兩個包子放在臥室,餓了的時候當宵夜。”

韓媽似乎沒懷疑,說:“吃吧吃吧,不欠你這點。”

徐誠在巷道裏聽著他們的對話,猛然間覺得自己該保護的不僅是他的姐姐,還有一個邢靈。

前半夜趙家一直沒動靜,徐誠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夢裏聽到他的姐姐蹲在墻角哭泣,哭著哭著似乎意識到他在這裏,含淚看他一眼。他一個激靈醒來,恰巧聽到後半夜的冷風送來被布堵著的嗚咽聲。

他的姐姐雖不是千金之軀,可在家裏也是千寵百愛的,哪裏受過這樣的委屈?徐誠簡直想踹門進去,好好地教訓趙家這一窩人,可理智告訴他這會兒該去找族長,讓族長主持公道。

他父親死得早,可叔叔伯伯還在,這一脈在宗族中的人數不少,相應地勢力也不小。加上他這幾年在綢緞鋪混得也是風生水起,手裏握著不少的銀錢,族長對他並不過於怠慢。

然而,不過於怠慢並不是重視。不過於怠慢表現在引他進去,願意聽他說“去趙家走一趟”。而不重視則表現在不但沒有順利地答應下來,還要趁火打劫,讓徐誠答應在年末維修祠堂的事情上多出一份錢。

拿到徐誠的承諾,族長冠冕堂皇地說:“按理說,姑娘家一嫁出去,跟我們就沒關系了。何況她現在也不姓徐,她叫趙門徐氏。我是看在你徐誠的面子上才去的,可是只有這一次。就是這一次,傳出去還不知道怎麽叫人笑話呢。”

磨磨蹭蹭地趕到趙家的時候,早已萬籟俱寂,一點動靜也無。

徐誠楞了好一會人,壓下心裏的怒火,對族長說:“我們不過是進去說說話、喝喝茶。”然後敲響趙家的門。

這會兒,事情剛告一段落,趙家也沒睡踏實。慌亂好一陣,趙叔叔含笑打開門:“徐誠啊,這麽晚來有什麽事兒嗎?”看到徐誠身前站著的族長,也面不改色,“怎麽還把族長帶過來了,快請進,快請進。老婆子,上茶!”

“也沒什麽事兒,就是說說話、喝喝茶。”族長邁步進去,在院裏環顧一圈,“你們家狗兒呢,不會沒回來吧?”

趙叔叔笑道:“狗兒沒出息,喝醉了酒上床睡了。”

族長不可能開口問“那他媳婦呢”,便給徐誠一個眼神,徐誠當即說:“那我姐姐呢?我從龍泉回來給她帶了幾樣首飾,如今正好交給她,也省得明天再跑一趟。”

趙叔叔笑著:“小趙家的,你出來吧,你弟弟帶著你們趙家的族長過來找你呢。”

這會兒徐柳的身上的傷還痛著,心裏也殘留著對趙家的恨,可她不是沖動的人。訴完冤屈以後呢?被徐誠接回家住著,等著趙家人低三下四地上門道歉?她以後還要在趙家過日子,這樣刁難人家,對自己又有什麽好處呢?

她嘆一口氣,扭頭看一眼床上熟睡的丈夫,說:“誠兒,你不要再胡鬧了,快送族長回去吧,娘還在家裏等你回去呢。”

“姐姐,”徐誠皺著眉頭,“你別怕,該說什麽就說什麽,有人給你主持公道。”

可徐柳仍說:“誠兒,姐姐的話你也不聽了是吧?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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