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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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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嫻

隔天逢集,招娣被何嬸嬸帶去廟裏拜神求佛,邢靈只好約孟嫻一塊兒去玩。還沒近孟嫻家大門,就聽到孟叔叔高喊:“怎麽了?你說怎麽了?你一個婦道人家,不在房間裏刺繡,在外面跑來跑去……”

邢靈正停下腳步不知是否該進去,突然聽到砰地一聲,孟叔叔的聲音也戛然而止。

屋內好一會兒沒動靜,邢靈怕他們出什麽事兒,又怕自己出什麽事兒,思慮良久,探出小小的腦袋朝院子裏面望去。

綠油油的枝葉托舉著粉嫩的月季花,在圍墻的陰影下舒展著腰身,跟院子裏死一樣的寂靜格格不入。

孟叔叔和孟嬸嬸都不在院子,孟嫻一個人坐在月季花叢邊上,低著頭,緩慢而又沈穩地在緊繃的白色絹布上繡下一針又一針。

“孟嫻。”邢靈低低地喚一聲。

孟嫻淡淡地看她一眼,起身把繡棚放進自己的房間,再出來時對著空無一人的院子說:“我跟邢靈一塊出去玩,中午的時候就回來。”

她們一路跑到集市,四處逛了逛,買了冰糖葫蘆、桂花糕和幾樣點心,帶著它們坐在臨河的一家茶館的角落裏喝茶。

這家茶館價格便宜,來往的人魚龍混雜,有碼頭卸貨的、有鏢局護鏢的、有賣油的、有剃頭的、有抱著琵琶四處彈唱求賞錢的……總之是聲響震天,熱熱鬧鬧。

在這裏坐著,自有一股人間煙火氣升騰,熏得人心也暖和起來。

孟嫻抿一口茶,主動說:“我們從泰源昌攬了一批活,這你知道吧?本來前天就該交貨,因為缺絲線一直耽誤到昨天傍晚才完工,期間泰源昌派人來了四五趟。我娘想著人家急著要,繡完以後就直接送過去,回來的時候耽誤給我爹做飯的時辰。當時我爹就不大高興,不過沒有表現出來,今兒出去跟人家打牌九,不知道從哪兒聽說這件事兒,牌也不打了,回來找事兒。”

邢靈想了想,說:“那你爹有點自私,不過是餓了一會兒,值當發這麽大的脾氣嗎?”

孟嫻呆呆楞了片刻,沒有再說什麽。可該說的話說不出口,心裏總堵著什麽,她坐立不安片刻,跟邢靈說:“我出去一趟,你在這裏等我。”

孟嫻一走,邢靈的身上立刻多出十幾道含義不明的目光。她本能覺得不安全,掏錢結賬後,到茶樓屋檐底下站著,等孟嫻回來。

等人的時間總是格外漫長。就等不到孟嫻,邢靈開始疑心她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兒,可又害怕自己離開這裏後孟嫻回來找不到她,仰著腦袋焦心地四處張望。還沒看到孟嫻,她就看到那個拿著紙筆上門教她寫字的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衣服朝這邊走過來。

就在邢靈註意到那個人的時候,那個人似乎也註意到邢靈,目光漸漸轉過來。

幾乎沒有任何思考,邢靈立即蹲下身子,心裏默默祈禱那個人沒有註意到她,就這麽走開。

可她那個人悠閑而又踏實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終於一雙黑色的靴子停在她的視線裏。那個人蹲下身子,望著邢靈的眼睛:“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邢靈擡頭看他一眼,又低頭盯著他的鞋子:“沒,沒什麽,太陽曬得腦袋疼。”

那個人看一眼碧藍天空中的大太陽,轉身到不遠處的買一把油紙傘,撐在邢靈頭頂。

穿過油紙傘的陽光溫和許多,邢靈望素色的傘頂一眼,又把目光挪到那個文質彬彬的人身上。

他一本正經地講授書法有關的知識時,邢靈起初心不在焉,腦子裏充滿對這個人身份的疑問和行為的不解。後來,他註意到邢靈的思想早飄到九霄雲外,停止理論講述,提筆在漂亮的白色宣紙上寫下一闋定風波。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邢靈只讀過《唐詩三百首》。這本除了《金匱要略》外家裏僅有的一本閑書,被她翻的書角都卷起來。

她最喜歡李太白、白樂天、杜牧之等人,讀上一兩遍就能記住他們的詩句,對於杜工部、李義山等人精雕細琢的詩句,總是嫌棄過於艱深晦澀,讀一遍就不肯再讀。

這闕詞渾然天成,又朗朗上口,正對邢靈的胃口,她亮著眼睛默默記下,心裏充盈著對眼前這個人的仰慕之情。

後續的講授再順利不過,邢靈聽的認真,學的也快。那個人提出要離開時,邢靈才猛然意識到屋內的光已經漸漸暗了下來,黃昏到了。

她問:“你什麽時候再來?”

那人說:“還不清楚,我這幾日有點忙。”

聽他說要走,韓媽放下縫好的幾雙鞋子,露出諂媚的微笑:“都這會兒了,您就留下吃飯吧,我現在就去做……”

那人擺擺手:“不必麻煩了。”扭頭對邢靈說,“以後你每日臨摹一張紙,可以嗎?”

邢靈點頭。

她有多喜歡那闕詞,就有多喜歡那個人的字。他的每個字裏字裏都蘊含著一種氣定神閑的風骨,就像看到雲霧繚繞背後隱約有座青山一樣。跟他的字一比,自己的字軟趴趴的,完全是空有其形、而無內裏、氣若游絲、垂垂老矣。

這樣的差距,也不知道得練多少張紙才可以彌補。

透過她的眼神,那個人意識到什麽,問:“練字了嗎?”

“練了。”邢靈垂著腦袋嘆一口氣,“可總是不能得其筋骨。”

那個人說:“你讀的書太少。當然,這也不是你的錯,你們家沒有這個條件。而且,你閱歷也太淺,或許等過幾年,你更通人事,便會寫得更好。”

他們說話的時候,孟嫻正停在書畫攤,試圖找到一副稱心的字畫帶回家。

守著攤位的白面書生緊蹙眉頭,即便盡可能地表現出耐心還是能輕易被聽出來整個人處在發飆的邊緣:“姑娘,您已經在這裏站很久了,到底買不買啊?”

孟嫻笑盈盈道:“俗話說得好,真金不怕火爐煉,好酒不怕巷子深。您寫得好、畫得好,我自然會買。就是我不買,也會有別人買,莫急莫急。”

她眉眼帶笑,說話又禮貌,白面書生也不好生氣,無奈道:“那您說您喜歡什麽,我按照您的要求給您推薦幾幅,您再從裏面自己挑。”

孟嫻說:“我沒什麽喜歡的,全看眼緣。”又挑一會兒,指著懸在竹架上的豎幅畫水墨畫,嘆息道:“你怎麽不在假山石上畫個美人呢?要是有美人,我就買了。”

白面書生笑了笑,從地上撿起一幅畫塞到孟嫻手裏:“吶,這幅畫。”

孟嫻展開畫卷一看,頓時喜笑顏開:“好呀,你把好畫都藏著呢。虧得我懂畫,我要是不懂畫,剛才就被你蒙蔽過去了。”

她繞到白面書生身旁,把地上堆著的畫全拿出來,一幅一幅地看,每看一幅都嘖嘖稱奇。

白面書生哭笑不得,由著她在裏面挑來撿去。

孟嫻古道熱腸,自己挑到喜歡的不算,還要幫著這位白面書生做生意。她把矮床上鋪著的一幅山水畫卷起來,換上有美人的山水畫:“聽我的,這樣準能賣出去。”

白面書生不置可否,說:“一百個銅板。”

孟嫻驚訝道:“這麽貴啊。”又有商有量道,“我們各退一步,五十個銅板吧。只要你賣五十個銅板,我一定買。”

“成交。”白面書生回答得幹凈利落。

孟嫻立刻意識到自己吃虧,可是已經說定的事兒便不能反悔。她咬咬牙把腰間的錢袋子解下來,一個一個地數著自己的血汗錢。數到二十的時候,她望一眼只剩兩個銅板的錢袋,又望一眼幸災樂禍的白面書生。

白面書生笑了笑:“怎麽,付不起?”

孟嫻把數出來的二十個銅板又放回錢袋子,也放下手裏的書畫:“是,沒帶這麽多錢。這樣吧,你在這裏等我一會兒,我去借點錢。”

白面書生嘴一撇,擺擺手:“去吧。”

嫌價格貴的人總是以沒帶夠錢為借口,經常擺攤的白面書生對此再熟悉不過,展開那幅畫卷看一看,又合上畫卷把它放在黃土地上,拿起一旁的書溫習功課。

孟嫻跑回茶館,在裏面來來回回轉了三趟,終於發現邢靈在外面斯斯文文地聽對面男人說話。

孟嫻歪著腦袋盯他們一會兒,走上前拉著邢靈的衣袖:“你有錢嗎?借我個二十八個銅板,我要買一幅畫。”

那個人朝孟嫻笑了笑,把油紙傘遞給邢靈:“我還有事兒,先走了。”

孟嫻擺擺手:“不用,你們繼續聊吧,我自己去就行。”

可那個人還是走了。

去白面書生的攤位的路上,孟嫻問:“那個男的是誰?”

邢靈說:“不知道。”

“那你還跟他聊的這麽好?”

“我們以前見過。”

“你怎麽不問他的姓名呢?”

“我總覺得我們不是一路人,沒必要問。”

這句話孟嫻讚同,她見過許多富貴人家的人,可從沒有哪個人的氣質能比那個邢靈不知道姓名的人更清貴。他跟邢靈註定不是一條路子上的人。

回到書畫攤,那個人驚訝地看著如約會來的孟嫻,心裏生出慚愧。

孟嫻大度地笑笑,從他手中接過畫,跟邢靈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她展開書畫,跟邢靈細細端詳畫裏面的美人,然後順理成章地註意到落款,轉過頭問:“薛有為?”

這一幕在薛有為腦海裏成了慢動作——穿著槐黃色衣服的姑娘逆著光緩緩轉過頭來,眼睛劉燁一樣彎起來,粉唇微揚,那麽明媚鮮艷。

他不回話,又這麽一副被雷劈的呆樣,孟嫻不解地眨眨眼睛,回過頭繼續跟邢靈探討著這幅畫,互相挽著胳膊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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