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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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使用

◎「血腥區域無法解鎖」◎

頭發長了雖美, 好抓,卻也不好打理。

她頭發本就厚,分著層次去吹,依然花了半小時才徹底吹幹。

好在洗完頭後, 沒有加重高反。

終於, 吹風機的噪音消失。他將吹風機放到一旁的桌面,楸楸仍把臉埋在他袍帶前, 只是不似方才老實, 她在悄悄咬著帶子, 試圖扯下來。

被裵文野鉗著下巴,左右晃了晃, 似乎要她老實一些。

酒店民宿規格的梳子都不好用,裵文野幫她整理著頭發。

過了會兒,她仰起漂亮臉蛋,“使用我嗎?”

裵文野不言語, 輕揉著她的耳朵軟骨, 他臉上沒什麽情緒,似乎也沒在想, 是否要使用她, 只是置若罔聞,長長的黑發從指縫間溜滑過。

“Can you use me?”她咬著下唇, 又問了一遍。紅暈爬上耳尖,心跳頻率飛快, 撲通撲通地。

“Do you want me to use you?”他漫不經心把問題拋回去, 目光流連在她保養得宜的秀發, 如同瀑布一般順滑。

“Yes!”她大聲回答。

那怎麽行?裵文野心想。

“Exercise patience.”他淡淡道。

忍耐, 又是忍耐。忍耐還不夠, 還要她運用耐性。楸楸欲哭無淚。

她搖搖頭,別開臉,不願意接受。

這下倒是有小狗的樣子了。裵文野氣聲笑了下,眼底卻沒什麽情緒,鉗她下巴的手,拇指緩緩上移,摁著她的下唇稍稍一擡下顎,根本不用他去撬開嘴角,她便順勢開了個小口。

修長的食指插進兩個指骨節,瞬間被涎水浸濕。他又塞進拇指,將她兩邊嘴角撐大。

“你希望被如何使用?”他輕聲問,“Your hair?Your cheeks?Your hands? Your mouth?”

楸楸無法回答,嘴角流出一絲晶瑩剔透。

漸漸地,嘴角泛紅,眼眶濕潤,生理性所致,眼睛水汪汪的,像浮了一層水霧。

“又或者,”他聲音輕輕地,視線停留在她漆黑瞳仁裏倒映出的光點,“asshole?”

他帶了點笑意,語氣就像是在罵她是個笨蛋,一語雙關。

楸楸“嗚嗚”兩聲,又不搖頭,兩手仍抱著他,根本沒想過掙紮。

還行。夠乖。

撐大的嘴角終於被放過。楸楸舔了舔柔軟殷紅的嘴唇,低低的小口喘氣。

她擡起頭,一雙漂亮的眼睛裏,充盈著周圍的光,“please。”聲音輕輕地,尾音上挑,又低聲祈求,“You can use me as you please。”

“隨心所欲的。”裵文野有點意外,重覆她的意思,眼神卻暗了下來,也不笑了。

楸楸心下一撼,眼睛不可抑制地飛快眨動幾下,睫毛連帶跟著一起顫動,她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但一般這種情況下,認錯就行。

偏偏楸楸現在不想認錯,最好裵文野懲罰她。

偏偏裵文野最了解她在想什麽。

“你想得美。”他扯下一旁的紙巾,將濕漉漉的手指擦了擦,聲音淡淡,“隨心所欲的使用你。”

好嘛。楸楸嗚咽一聲,知道錯在哪裏了。

“Bloody area cannot be unlocked。”她立刻找補。

血腥區域無法解鎖。

她雖然對什麽都好奇,卻也不是個嫌命長的啊——至少現在不是了。

她委屈道,“你誤會我了。”

“噢,我誤會你啦。”裵文野慢條斯理道。

她雙手環抱他腰,下巴頦支在他袍帶上,可憐眨巴了下眼睛,心裏默念:是啊,是啊。

“nope。”

還是不行。

“please。”她癟嘴抿唇,可憐兮兮地,“你現在一點都不喜歡我嗎?”

他有點氣笑了,嘴巴沒張開,一聲拖長的冷笑出來,“你以為你現在在哪裏?”

“原來你對我的喜歡還分地點。”她佯裝傷感地別開臉。

“隨便你怎麽想,我要睡覺了。”裵文野似笑非笑地看她詭辯。

“那你睡吧。”楸楸立即松開手。

她低著頭坐在原處,一副蔫不唧的樣兒,仿佛誰欺負了他,可憐見的。

裵文野不管她,去把幾個空的小氧氣瓶連上制氧機。

氧氣機工作時,噪音還挺大的,他挨坐在沙發扶手邊監督制氧機工作,邊回覆信息,感覺到身後的視線膠著在他的背後。

他已經下定決心,今晚不縱容她。

三角形的木屋,中間用幾層木板隔開,成了一二層,二層像是小閣樓似的,空間窄小。

今天沒有月亮,亦不見星星冒頭,夜色漆黑如墨,什麽都看不清,裵文野索性扯上窗簾。隨後在邊沿坐下,不鹹不淡地看她。

“你預備在下面坐一晚上?”他聲音淡淡的。

楸楸直視著他,眼眶泛紅,眼底有無限委屈似的,“你可以強迫我,命令我上去,我不會不聽你的話。”

聽聽,多囂張,誰家小狗是這樣的?

“一定要強迫你,平常說話不行,是這個意思嗎?”裵文野看著她。

“……”這像是平常說話的樣子嗎?楸楸心梗,明明已經在施壓。

她臉上表情出現了退縮。

“你這個態度,還想要獎勵。”這太好笑了。他心想。語氣裏竟帶上了笑意,“看來我挺失職的,這方面居然給你這麽大的遐想空間嗎。”

他說著,身體後仰,就這身後的床鋪躺了下去,伴隨著長長一聲嘆。

楸楸睜大了眼睛,倒吸一口氣,腦海裏的廢料想法瞬間消退下去,逐漸被慌張堂皇取而代之,她下了地,又爬上樓梯,這短短幾秒,腦海裏只重播了幾句怎麽辦?直到上了二層,看他閉著眼,手裏拿著個氧氣罐,正在緩緩地吸氧。

啊。他不是沒有高反嗎?楸楸慌了一下,慢慢騰騰爬過去,也不說話,就趴在他旁邊。

過了許久,他倏地睜開眼,對上楸楸一雙漂亮的眼睛。

她立馬真誠地說:“對不起。”

“你有什麽錯。”裵文野不看她,側過身去背對著她,倒沒再吸氧了。

其實他根本不需要吸氧,前面邦達機場海拔4300都沒有高反,林芝海拔才2900,又怎麽可能會高反?也就能唬唬楸楸了。

“對不起嘛,你不要生氣。”她嗚咽一聲,打橫趴在他身上,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像浮了一層水霧,就快要哭出來。

倆人像是個十字架似的堆疊著,可惜今晚沒有月光,沒有光輝傾瀉。

“我沒有生你氣。”裵文野摸摸她腦袋,“說實話,我覺得你有點任性了,但我無所謂,以前我也沒有生過你氣,是不是?只是希望你看看時機,海拔2900,真的不太適合堵上你的嘴巴。”

“那,”她認真想了想,不知想到什麽,突然嬌羞,扯著浴袍前襟遮住嘴巴,小聲道出兩個字,後面掛著一個問號的尾音上挑。

“……”你果然沒心沒肺。

她緊緊盯著裵文野,自然不會錯過他的視線,隨著自己說出的兩個字,他的視線下滑了一下,又回來。

他有點懷疑,“不能夠吧?”

“不試試怎麽知道?我會好好裹住你的。”她眉眼染上憤怒兇狠。

“你平時也是這麽說的,說是會好好裹住我,讓我別動,可是你會偷偷退出一截。”

“這次我會努力的!”她拔高了音量。

“可你現在,”他聲音遲疑,視線又下滑了一下,這回是定在她的橘色右臂,“怎麽捧起來?一手掬倆嗎?”

啊。楸楸也跟著視線下移,落到自己的手上。真是沒想到,千算萬算,算漏了她現在是殘廢。

小木屋陷入了沈默。

“說說你的想法。”他忽然坐起,開口。

“什麽想法?”楸楸茫然一瞬。

因著裵文野坐起,她不想躺著這樣與他對視,只好單手爬起來。

“這幾天的想法。”裵文野說,“不開心,想做.愛,心路歷程是什麽?”

啊。楸楸似懂非懂,可不太明白他想要聽什麽,屈膝抱著小腿,低聲呢喃:“你不要拒絕我,這樣我會很難過。”

“不是跟你說大道理,但現在不適合。”他忽然定睛,湊近一些看她,嘴上沒有停,“如果你只是骨折,腦震蕩,那我會想做就做,輪不到你高不高興,”說說而已,做這事兒就沒有她不高興的時候,“可這裏是高原,你正在高反,氧氣罐都用好幾瓶了,我不想做到一半,你死在下面,懂嗎?”

他的手指在她鼻翼處刮著,指腹粗礪,輕微摩挲。

“我知道,我只是情不自禁。”楸楸忍不住眨著眼睛,又閉上眼睛,“我渴望和你親近,你讓我回紐約,我回了,幾個月見一次面,我也照做了,我很想你,我不能聽你拒絕我的,這樣我會很難過。”

“繼續說。”裵文野收回手,看著指腹上的眼睫毛,根處居然連在一起,像是黑色雜草。

還要說什麽?楸楸緩慢睜開眼,發現異樣。

“還給你?”裵文野笑笑。

她好像知道裵文野要讓她說什麽了。楸楸‘呼’的一口氣,將睫毛吹走,繼續說:“我知道我腦子有點毛病,你也是這麽想的吧?”

“偶爾。”裵文野收回手,還是那副尋常模樣,臉色平常,眼神坦蕩。

“我有些時候做事極端,莽撞,我以前,十幾歲的時候吧,不在乎死亡的,也不忌諱死亡,騎馬的時候總是想著馬兒會不會絆腳把我摔死,要是摔死就好了。出海游泳,會不會遇到鯊魚把我吃掉,要是吃掉就好了,就連平時海邊游泳,也會故意不熱身,想著抽筋溺水就好了。想著出門會不會遇到槍戰,能遇到就好了,如果今天一定要有人死去,為什麽不能是我?這個世界一點都不好玩兒。我知道我這麽想很蠢了,”她嘆口氣,“你不用這樣看我。”

好。裵文野默念。下巴擡了擡,示意她繼續說。

原本說到這裏便打算岔開話題,沒有勇氣接下去的楸楸,忽然又註入勇氣。

楸楸低聲道:“其實後來就不這麽想了,不認為死於一個意外是好事。卻也沒有到恐懼的程度,一顆平常心吧,越是長大,越覺得這個世界幻滅,在我看來真是糟糕極了,一點都不好玩,我那時還沒有被點亮欣賞風景的按鈕,只是覺得,我有家庭,可是我的家庭有他們各自在乎的人,我有美好的朋友,可是朋友有朋友,有家庭,她們是獨立的個體,會有自己崇高的夢想,日後會組建自己的家庭,我們不會永遠在一起。我還是會渴望去死,只是沒有以前想的那麽蠢了,不過我也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為自己而活嗎?可是我自己也很糟糕啊,我會本能的愛自己,可是這不代表我不覺得自己糟糕。”

她眼裏漸漸積蓄出一點淚水,沒過瞳仁,像是海平線上升一般。

“可是最近,我越來越怕了,只要想到任何跟死亡有關的事情,我就難過,心悸,我不想離開你,我不想我們老去,不想死亡。”

“我覺得我一直在隨波逐流,被人推著往前走,根本沒有前進的方向,所以很迷戀死亡,到後來遇到你,漸漸地就懼怕死亡。”

這種懼怕原本是觸不到摸不著的,只是一種情緒,直到前幾天雪崩的出現,才將這一切變得具象化,她開始體會到被死神的鐮刀刮過的滋味。

“我知道這樣想是不對的,我們遲早有一天會分開,我們永遠不會比前一天年輕。”

“可是,可是我只是不想……”一連串淚珠掉落在膝上,她忍了很久,還是沒忍住,吞聲飲泣的,沒法完整地說一句話,她有點崩潰雙手抱頭,手指陷進長發裏。

因一場雪崩,她積攢了許久的壓抑情緒,終於堆積到頂點,漸漸爆發開來。

“寶貝兒,來。”裵文野伸長了手,將她抱到懷裏。

“我不是,不是非要做,做那種事。”她聲音抽抽噎噎地,幾乎泣不成聲,說幾個字抖一下,兩手背不甘心地抹著臉,“我只是,只是不想思考,腦子很亂,不想……不想安靜下來,不想獨處。”

“好,我知道了。”裵文野輕輕拍打著她背脊,下巴繃緊著,緊緊抱著她,身上散發著令人安心的氣息。

他確實是失職。裵文野邊安慰她,邊心想。倘若真的對標那種游戲,他一定不是個稱職的主人。

“還有呢?”他問。

“不想你總是拒絕我。”她啜泣道,哭得臉上都是淚,聲音抽抽嗒嗒的,如訴如泣道,“平時在電話裏拒,拒絕也就算了,為什麽,為什麽見了面也要拒絕我?”

裵文野沒吱聲,心裏想:這不是在高原嗎?你還在高反,心裏沒點數?好吧,沒數,有數就不會這麽想了。人前幾天還經歷過雪崩造成的車禍,撞出骨折和輕微腦震蕩,不是鋼鐵之軀,但一定是鋼鐵的意志,都這樣了,還沒清心寡欲,還想著這事兒。

可他一個字兒都蹦不出口。尤其是當楸楸對他哭著說只是不想思考之後,裵文野覺得自己腦海裏的那根一直懸著繃緊的弦,忽然哢嚓一下,崩掉了。

自六天前接到一個自稱是八宿縣人民醫院的護士的來電起,那根弦忽然就被無形的雙手拉扯著,繃緊懸在空中,他拿著證件買了機票,過了深圳,打無數的電話,安排接下來的所有事,現在回想起來,都不知道那天是怎麽有序進行的。

直到下飛機,直奔醫院,親眼看到人還昏迷,醫生卻說沒什麽大礙時,弦仍然繃著,沒有放松的兆頭。他去把費用繳清,坐在病床邊來回看雪崩的視頻,聽她的遺言,想了很多,周圍亂糟糟的,他的思緒也亂糟糟的,也許他可以找個人幫他理一理,可他從來就不習慣跟人分享事情,作為香港人,他很信奉什麽叫作悶聲發大財。尤其現在擺在他面前的,還是感情這種私密的事兒。

他很習慣為自己決策,做決定,從小到大都這樣,大到人生道路,小到小學早餐吃什麽。

後來楸楸出現,她的生活習慣改變了他許多,她喜歡你來我往的相處方式,喜歡交換。

交換就交換,於是他們從一些很瑣碎的生活趣事,到傾訴心事,裵文野恍然,原來人和人之間的日常交流更多是在交流情緒,而不是交流信息,所以聊什麽都不重要,無論聊什麽,裵文野都能從她這兒得到反饋,漸漸回過味兒來,幡然大悟,原來他不是不喜歡分享,只是從前沒有耐心,而他對楸楸的耐心也不是說有就有的,是楸楸多次的正向反饋給到他,慢慢積累起來的。

同樣,他於楸楸而言亦是如此。

然而現在,這個讓他極有耐心的人陷入了昏迷。雖然他知道這個人會醒來,她還沒有到死亡的地步,耐心一些,遲早會等到她睜開雙眼,按照她的性格,那麽沒心沒肺的她,醒來看到他,意識到自己沒死,一定會抱緊他,誇張而又亢奮瘋狂地說,那時情況有多麽兇險,她居然遇上了雪崩,這件事恐怕到八十還能上她的飯桌。

然而沒有。他等了快一天一夜,才等到她迷迷糊糊地說疼,緊接著去拍片,石膏固定。又等了一早上,她才悠悠轉醒,醒來後卻不是他想象中的那個樣子,她沒有興奮,眼底全部都是恐懼。

弦繃得越來越緊,他開車時不太能聽進楸楸的話,可他也說不出讓楸楸回家、回到舒適區去的話,如果他能剝奪楸楸對外界的探索,那麽當初就不會讓楸楸回紐約工作,相反他可以把她鎖在房子裏,想什麽時候幹她就什麽時候幹她,反正她樂意的很。

可是,香港地太小了啊。他始終在想,又小,她的朋友沒幾個,又不會說粵語。

他沒辦法籠養一只高需求的小狗,給她戴上項圈和繩子,哪兒都不許去。

就算是養小狗,也得挑個夠她生長且舒適的環境吧?

上海就不錯,她會說上海話,離成都近一些,可以隨時去找丁裕和,以後慕玉窠會回來,她不會無聊,且從上海出發,無論去哪裏都會更加方便。

於是他讓楸楸耐心一點,等候。現在還不是領她回家的時候。

在加格達奇時他就是這麽想的,回到香港後就是資源重心轉移,可他的行動能力還是差了那麽一些,花了兩年多的時間,才塵埃落定。

他本想著,等楸楸旅游結束再告訴她的,有些喜悅不適合重合,如果讓她提前知道,那麽她就無心旅游了,會一路都在牽掛這件事。

他還找好了幾套房子,彼時讓她看一看,選一套,等她交接完紐約的工作,就可以徹底結束紐約的生活。

“你為什麽不說話,我是不是太矯情了。”楸楸揉了揉眼睛,幽咽問。她總是這樣,把話說出來就好了。

可這只是暫時的。現階段性好了,情緒仍然堆積著,等到下次上湧,只會更加崩潰。

“沒有。當時是不是很害怕?”裵文野去抓她揉眼睛的手,拿來紙巾給她擦擦眼淚。

“什麽當時?”她開始裝傻。情緒發洩完後,她有點兒不好意思。

裵文野知道,理智上,他們應該現在回北上廣去,尋求醫生的幫助,檢查是否有ptsd應激反應。

幾天前他也不是沒有這麽想過,他不是事趕事才思考事的人,在飛機上他就想了很多,他知道楸楸沒有大礙,他只是一個過去繳費的,實際上他直接打錢就可以,不必親自去。

他想如果楸楸醒來了,他是要帶她回香港,還是上海,還是陪她玩下去?楸楸在出發前給他發過她們制定的行程,他在飛機上看了一遍,最後他的想法是無所謂,楸楸想走了,就走,想繼續玩兒,就繼續玩下去,而以他對楸楸的了解,她對疼痛度忍耐很高,來都來了,還沒到拉薩,她是不會走的。裵文野斷定她會選擇繼續玩,於是他拜托朋友幫他辦了邊防證,下地就買制氧機,各種裝備。

到了醫院,他聽著手機裏吞聲飲泣的‘臨終錄音’,又有那麽一些躊躇不決。

可光是躊躇不決是不行的,他再度審視一番倆人之間的,這段畸形的關系。

理論上,普通人談戀愛所承擔的責任,是雙方愛護尊重,對各自生理與心理負責。平時都是獨立的個體,該工作時工作,該社交時社交,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

可他們不是。沒有一場正常戀愛的相處,會包含時而冷淡,語言羞辱,貶低,管教這樣的關鍵詞,然而越是如此,楸楸的快感反應越大。當然每次事後安撫也很重要。

楸楸給了他控制思想和身體的權利,以及強調心理層面的支配,為此她已經不再去看心理醫生,平時只在家庭醫生的協助下去醫院檢查生理方面。

最初他想,有些事情,還是得交給專業的人來辦,這才像話。

後來就不想了。因為楸楸最大的快感來源於全方位的依賴歸屬感,其次才是臣服。他的快感來自於被極度的依賴,其次才是控制和支配。否則他去上班就好了,何必去管楸楸。

大約是對他依賴過強,又或許是他支配得當,楸楸的情緒或多或少地穩定了很多,在漫長過程中逐步減少藥物後,她的睡眠狀況與共情能力都在逐漸好轉。

但現在出現了一個新的難題,他思來想去都是不確定,不確定她有沒有ptsd。

他看到她因夢境呢喃,叫人快跑,睜開眼時的驚駭,跼蹐不安……可當她看到雪山後,幾乎所有煩惱被震撼取而代之,又讓裵文野覺得沒問題,她只是因受傷而疲倦。

然而現在楸楸告訴他,安靜下來的時候,腦子裏就會自然湧現出那天的景象,被雪壓著打不開車門,暗無天日,氧氣在一點點的消失,死亡在一點一點的逼近……

由不得她不去想,她沒法控制,便只能主動找事情做。

這只不過是一場美麗的小雪崩而已。朋友圈是這麽說的,微博小紅書抖音上的網友,亦是這麽說的,就連她死過翻生,看著從遠處拍攝的雪崩景象,心想如果她站在視頻外,她也一定會這麽想,只是一場小型雪崩而已,這值得害怕嗎?不值得。她沒有死,不是嗎?只是輕微的腦震蕩和骨折而已。

多克服一下就好了。楸楸心想。小狗很勇敢,其餘的交給時間。

她有點累了,倆人換了個姿勢,躺著,她趴在裵文野半邊上,左手去勾他前襟。

“小狗。”

“嗯?”楸楸支起左邊胳膊肘,困惑地看他。

“見到我開心嗎?”他拿來遙控器,摁了幾個按鈕,將燈光都關掉,一時間,周遭陷入了黑暗。

“嗯!”楸楸順勢躺下來,抱緊了他。

“接下來你得專心旅行。”

“為什麽?”話題跳躍的太快了吧。楸楸本以為他會說幾句蜜裏調油的悄悄話。

“因為回去後很忙。”裵文野摸到她的耳朵,揉了揉,“回去後,你得辭掉紐約的工作。”

楸楸楞了一下,擡起頭來,她雙眼已經適應了黑暗,依稀能看到他的輪廓。

“我可以從紐約回來了嗎?”她滿臉驚喜。

裵文野也笑,“然後去上海看房子。”

“上海?為什麽是上海?”楸楸不解。

“上海綜合不錯啊。”他說,“北上廣深,北京有一行三會、新三板和各種航母級的國有金融機構,但是空氣差,不考慮。上海除了上交所、交通銀行外,外資資本也很發達,教育資源也好,”說到這裏,他想逗逗她,“不是還想要孩子嗎?嗯?”

“不是還沒決定嗎?”楸楸臉唰地紅了,兩頰燙得像發燒,她小聲道。

“這事兒得從長計議,從長考慮。”他又說,“深圳有深交所,高新技術的發展帶動PEVC,不過教育資源差一點。”

“……”啊。

“廣州教育資源也比不上北上。”

“能不能別說教育資源了。”她聲音如蚊子般小,抗議道。

裵文野憋著笑,繼續說:“宏觀上沒政策支持,區域功能也和香港深圳重疊,券商就那幾家,還沒有深圳多,深圳私募多,但都比不上北上。”

“那為什麽不能是香港?”楸楸問,“如果純從金融崗位數量和豐富度出發,香港大於北京大於深圳,不是嗎?”

“你喜歡香港嗎?”他反問。

“喜歡啊。”楸楸點頭說。

“單純喜歡,還是因為我才喜歡?”

“都有,”她想了想說,“一開始因為你而喜歡,後來覺得這日子挺安逸的。”一頓,又補充,“有錢的話,去哪裏都安逸。”

“我不想你為了遷就我來香港,”他就當是說悄悄話一樣,低聲道,“一開始是這麽想的。原本想著北京最好,金融科技最重要是科技,現在北交所都有了,無論上下限都高,後來一想我爸媽在那裏,我爸愛煲湯,我媽愛一大家子湊熱鬧,肯定經常打電話讓你去吃飯,然後催我們結婚生孩子,空氣也不好,想想算了。退而求其次的話,上海不錯啊,其他不行,如果你不樂意去上海,也可以去北京,你說呢?”

“那還是上海吧。”她說。一想到跟長輩相處,就頭皮發麻。

“嗯。”裵文野笑了下,“那接下來,專心旅游,可以做到嗎?”

“你話題跳躍的好快。”楸楸吐槽。

“習慣了。”他說。事情樁樁件件都在腦子裏。

“你什麽時候開始想這些的啊?”楸楸胳膊肘撐累了,躺回去,往上拱了一下,小心不壓著他肩膀,這人明天還要開車,轉而壓到枕頭上,埋他頸窩裏。

“你猜。”裵文野將被子掖好。

“你讓我耐心等候那天嗎?”她心中已有答案。

他‘嗯’了聲,“你現在等到了。”

“感覺好不真實。”她喃喃道,心裏萬分動容,“我是不是在做夢啊?還是說我已經死了,這根本是假的?”

“你掐一掐我的臉。”她又說。

裵文野如她所願照做。

“啊。”楸楸吃痛,嘴硬,“不痛。你再掐一掐我的胸部。”

“你憑什麽還想要獎勵?”他詫異道。

楸楸嗚嗚兩聲,又嘆氣,只寄希望於生理期快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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