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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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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過往

如果問林飛墨這輩子最後悔的事,那一定是成為林飛白的雙胞胎哥哥。

兩人其實出生前後相差不到兩分鐘,但就因為他在前面,所以成了哥哥。

“你是哥哥,你讓著點弟弟。”

“你比弟弟大,他喜歡你就讓給他。”

“已經提醒過你很多遍,你是哥哥,為什麽就不能看好弟弟!”

“那雙鞋子你弟弟喜歡,就讓他穿吧。”

“你不是哥哥嗎?給弟弟講講作業怎麽了?”

……

從小到大,類似的話他聽過無數遍。

甚至在十八歲前,他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對。

哥哥麽,讓著弟弟不是應該的麽?

也不是沒有委屈的時候,可父母甚至身邊很多人都說他作為哥哥就有讓著弟弟的責任。

他也就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他學習好,也聽話,所以父母覺得他懂事,不需要他們過多的關心。

反而林飛白,從小調皮搗蛋,任性妄為,卻又活潑嘴甜,闖禍了是他這個哥哥沒看好,受委屈了撒撒嬌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任何東西。

十六歲那年,一直學不進去的林飛白因為一張俊俏的臉被一家娛樂公司看上,進入練習生生涯。

或許林飛白在這方面有些天賦,不到一年,他成功出道,累積了不少粉絲。

那段時間,林家父母走路都在飛,臉上的笑從來沒有落下過,見人就炫耀他們家要出個大明星了。

林飛白也不負他們所望,雖然他唱歌一般,跳舞一般,演戲一般,但他嘴甜愛笑,綜藝感強,漸漸混出不小的名頭。

即便是在書山累累的高三教室裏,他也時常能聽到同學們討論,甚至有人找到他想要林飛白的簽名。

那段時間他很矛盾,既驕傲他有個明星弟弟,也失落父母對他更加疏忽,很多時候他從兩人面前走過,他們也幾乎看不見。

但他想,算了,這麽多年都過來,弟弟也算是出息了,從此後,應該就不需要他再事事讓著他了吧。

這樣一想,心裏還有些隱秘的高興。

可這點快樂並沒有持續太久。

那天很突然,他晚自習結束後回家發現父母都在,但十分安靜。

他們沒有打開電視看林飛白的綜藝節目,也沒有和家裏親戚打電話炫耀林飛白又賺了多少錢。

就楞楞地坐在沙發上,甚至連燈都沒開,還是他打開客廳的燈後,亮起的燈光將他們喚回神。

“爸……媽,你們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他問了兩句,心裏卻猶豫自己是不是不該張嘴,畢竟以前也有過這種情況,他們因為弟弟的事煩惱,他關心兩句,他們卻不耐煩道:“你別煩了,你弟弟的事你也幫不上忙。”

他等著父母皺眉怒瞪,然後滿臉厭煩的讓他別多事。

但出乎意料,他們這回並沒有遷怒他。

甚至他媽看過來時眼睛都亮了,張嘴要說什麽,卻被他爸打斷,讓他趕緊回房休息。

他們的態度有些奇怪,林飛墨想多問兩句,又莫名有些不安,尤其他媽看他的眼神,黑黝黝的瞳孔裏是晶亮急切的光,似乎他是什麽寶貝一般。

他覺得自己這種想法真是好笑,他怎麽可能是他們的寶貝呢。

十八年,他早就認清了這個現實。

進屋關門後,他隱約聽到客廳傳來爭吵,但聲音壓的很低,他下意識站在門邊聽著,卻只聽到幾個詞,什麽‘替他’‘沒辦法’‘想我死’。

他下意識將耳朵貼到門上,可說話聲越來越低,最後不知道怎麽就消失了。

心裏記著這件事,晚上有些沒睡好,誰知第二天再見到父母時,發現他們狀態好了許多。

甚至吃早飯時他媽還主動解釋。

“你弟弟人小不懂事,得罪了人,聽說是他們圈裏有權有勢的大老板,可能他的事業會受很大影響。”

說著緊緊鎖著眉頭,長長嘆了口氣。

林飛墨啊了一聲,些微詫異,但也並不太過意外。

畢竟林飛白從小就被寵壞了,進了娛樂圈也不知道收斂,加之他在他們那個團隊裏也是最小的一個,聽說叫什麽‘忙內’,隊員之間也大多讓著他,因此哪怕混跡娛樂圈一兩年,私底下也難改囂張作風。

如果真因為得罪什麽人影響到他原本光輝的前途,那昨晚父母那副天塌了的樣子也就不奇怪。

可昨晚他媽為什麽那樣看他?

他忍不住擡頭看向父母,猶疑道:“那弟弟還好嗎?他什麽時候回家?”

他爸媽吃飯的動作同時頓了頓,她媽擠出點笑,垂著眼皮夾了一筷子菜,心不在焉道:“還不知道,可能很快就回來了吧。”

他爸也安靜扒飯,沒有擡頭。

這個時候,兩個人都沒看他,但他沒留意。

只是在心裏嘆息,如果林飛白回家,只怕他的安生日子又到頭了。

只希望他不要太過分,畢竟他很快就要高考,只要他考上大學,到時候就能離開這個家。

那時候,他應該能輕松很多吧。

他心裏懷著期望這樣想著。

可這一切,都在三天後化為灰燼。

那天是周末,他原本打算去附近的圖書館覆習。

然而一大早父母就找上他,他媽拿來一套他弟弟的潮牌套裝遞給他,不知怎麽說話時聲音有些顫抖。

“小墨,我們一起去接你弟弟回家吧。他現在正在一家雜志社拍攝,這是他最後一份工作,拍完應該很久都接不到活了,他肯定很難受。我們一家人去接他,給他打打氣好不好?”

林飛墨有些詫異,沒想到林飛白真的要回來了。

但也沒有太過意外,只是看了眼那身衣服,他不解道:“我穿自己的衣服不行嗎?為什麽要穿這個?”

她媽訕訕笑了下,有些局促道:“小墨,你弟弟說娛樂圈的人最喜歡捧高踩低,你弟弟現在得罪了人,很多人都在看他的笑話,聽說就連拍攝現場的工作人員都能給他臉色看。如果我們穿的太普通,他們會更瞧不起你弟弟。”

“小墨,你是個好哥哥,你也不忍心看你弟弟在外面受委屈是不是?你就換上吧,至少到時候別人看見,不會笑你弟弟的哥哥窮酸。”

林飛墨下意識皺眉,心裏隱隱有些不舒服。

他爸一直註意著他的臉色,見此忙道:“小墨你放心,我和你媽也會好好打扮的,到時候我們一家光鮮亮麗的去接人,別人肯定不會小看你弟弟。”

“對對,小墨,你就換上吧。”

他媽再三催促,林飛墨看向她,這才發現她的眼底泛著青黑,就連眼角的細紋也深了不少。

自從林飛白紅了後,他們家的生活條件有了很大改善,她媽除了每天炫耀她這個有出息的好兒子外,就是和一些富太太們約著打牌做美容。

她對自己要求很嚴格,決不允許因為太邋遢影響到她兒子。

就連他爸在著裝和舉止上也改變不少。

現在看著憔悴了不少,可見林飛白的事對他們打擊很大。

林飛墨暗暗嘆息,終究是接過那身衣裳轉身回房。

畢竟是他的父母和弟弟,能怎麽辦呢?

他沒見到在他轉身的剎那,他父母對視一眼,悄悄松了口氣的樣子。

出門後,他又被帶去一間美容工作室,在那裏做了造型,甚至做了修容。

結束後美容師看著他的樣子嘖嘖稱奇:“小哥真帥,就你這顏值混娛樂圈也夠了。”

旁邊一位美容師盯著他瞧了好幾眼,疑惑道:“我看他就像是明星吧?”

林飛墨正對自己光鮮靚麗的新形象難以適應,聽見這話忙搖頭道:“我不是,我只是個學生。”

“是嗎?我瞧著總覺得很像……”

他忙站起來避開他們打量的目光,到外面去找父母,兩人看見他煥然一新的樣子也楞了下,隨即一左一右的擁著他誇道:“這樣一打扮是真好看。”

“對,和你弟弟一模一樣。”

他媽脫口而出,被他爸瞪了眼,臉色變了變,忙閉上嘴巴。

林飛墨沒覺得不對,正別扭的扯著揪著露出半片白皙胸膛的黑色襯衫,想要扣上扣子。

卻被他媽一把扯住,拉著往外走:“我們快點,你弟弟馬上要結束,別讓他等急了。”

也就沒來得及再整理。

隨後他們到了一家隱蔽性很高的高檔餐廳,被服務員帶進一處包廂。

包廂裏只有他們一家三口,沒看見林飛白。

他問他媽:“不是去接弟弟嗎?”

他媽正朝外看,聞言猛地回頭,臉上的焦急之色立馬換成一副笑臉:“剛剛他發信息說已經結束,他在這裏定了個包廂,要請經紀人吃頓飯,感謝這兩年的照顧。”

林飛墨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可他畢竟閱歷淺,到底沒有品出其中深意。

等了幾分鐘,門外傳來交談聲,很快包廂門被打開,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來。

前面的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打扮時尚,不僅頭發絲抹的油光水滑,還帶著戒指耳釘,臉上帶著笑,卻讓人覺得有些假。

他一進門就看見坐在對門的林飛墨,忍不住驚呼一聲,又立馬回頭看向身後,林飛白正走進來。

兩兄弟今天的打扮幾乎一模一樣,但一個內斂,一個張揚,氣質明顯不同,因此也很好辨認。

林飛白的經紀人姓張,人稱張哥。

他坐下後還在嘖嘖稱奇,兩兄弟坐在他左右,於是一會兒看看左邊一會兒看向右邊,忍不住可惜道:“要是當初你們兩一同出道,你們兄弟鐵定比現在紅多了。”

林飛白瞥了眼傻楞著的林飛墨,苦澀的笑了笑,端起酒杯道:“千金難買早知道,現在我的事業幾乎都毀了,說這些也晚了。”

“不過,我還是要特別感謝張哥你對我的照顧,我年紀小不懂事,這兩年給你帶來不少麻煩,希望張哥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討厭我,等以後……我們再合作。”

說著他一飲而盡,喝完將被子倒過來以示自己的誠意。

張哥笑瞇瞇的看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比起林飛白的鄭重,他顯得輕慢許多。

林飛白臉色變了變,忍不住看向他爸媽,餘光瞟向林飛墨。

比起林飛白的事故和圓滑,林飛墨顯得要木訥許多,他幹巴巴的坐在那裏,既不會說好話,也不會奉迎,就沈默的看著眼前的的碗筷。

林母拉了拉他的衣袖,遞給他一小杯酒,她自己和林父也端了一杯,兩人站起來,林飛墨見此也只好跟著站起來。

林父林母卑躬屈膝的逢迎,賠笑又陪小心,好不容易得了張哥一句‘好說’,也都幹脆的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林飛墨看著他們奴顏婢膝的樣子,心裏又苦又澀。垂下眼睛,看著杯子中透明的酒水,它們清透的映照著人間百態,也照出了他的酸澀和難堪。

他仰頭,一飲而盡,隨即放下杯子沈默著。

再多的好話卻是不能說了。

少年人,還有不少骨氣。

但幾乎沒人在乎他這點骨氣,他喝了那杯酒後,有些凝滯的氣氛好像突然就放松了。

張哥不再擺臉子,與林父林母有說有笑,說的都是林飛白在圈子裏的風光時刻。

林父林母自然聽的津津有味,林飛墨開始也聽著,但漸漸的酒勁似乎上來了,他覺得胸口有些悶,腦袋也昏昏沈沈的,忍不住靠向椅背,一直有些緊繃的身體也漸漸放松。

他覺得很難受,其實可以和父母說,但顯然他們正在興頭上,又說的弟弟的事,他不能不懂事,不能惹他們厭煩。

他已經習慣了,所以默默忍受身體裏傳來的那些異樣,慢慢垂下頭,漸漸昏睡過去,直至完全失去意識。

“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

回憶到這裏的林飛墨忽然止住話頭,他死死閉上眼睛,很久很久才再次睜開,身體下意識的靠向一旁的藤蔓,他們之間的距離終於消失。

他似乎因此得到些勇氣,但再開口時依然幹澀沙啞。

“我……躺在一間陌生的、房裏的……床上,我身上的衣服……都沒了……有個男人正……”

他終究是說不下去,雙手死死抱緊自己,用力的指尖發白,眼裏迅速泛上紅血絲,他使勁睜大眼睛,不叫那些積攢的水珠落下。

可它們終究承受不住他的痛苦,劃過他的臉頰,有些落到地上,有些落到藤蔓上,藤蔓輕輕顫抖。

好一會兒,他才再次開口:

“明明,那是他惹下的禍,招惹的人,為什麽要我來承擔?”

“明明,還有一個多月我就要高考,就能徹底擺脫那個家,為什麽要用那樣的方式毀了我?”

“就因為我是哥哥嗎?”

“可我已經把我的生活讓給了他,把父母讓給了他,為什麽,他們連我這個人也不過?”

他顫抖著抹去臉上的淚,卻越抹越多,越來越多。

就好像,他深藏心底的那些痛苦和傷疤,終於有了宣洩的機會,終於有了重見天日的勇氣,所以即便他理智的想要壓抑,可身體卻有了自己的意識。

它們是否憋了太久,也覺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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