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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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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你

成驕然和白瓷書都是第一次參加奧運會,其實教練也沒對他們抱太大希望,闖進決賽就已經算不錯的交代。

但是那時候的成驕然還是因為只拿了第七郁郁寡歡了很久。

白瓷書潛入男生宿舍安慰他,站在窗戶外邊隔著鐵欄桿小聲呼喚:“成驕然,成驕然。”

他推開窗,板著臉要趕她走,白瓷書先笑瞇瞇地開口了:“你該不會這兩天都在偷偷哭鼻子吧?”

“男人流血不流淚。”成驕然抿了抿嘴,“是我做的還不夠好。”

白瓷書清澈的眼認真地望了他一會兒,很快撲哧笑出聲:“你還沒成年呢!更何況,我覺得我們已經盡力了呀?這個年紀拿奧運冠軍的,全世界都鳳毛麟角。”

他點了點頭,心中的郁結卻還是放不下,隨後的小長假他回了沈陽,每天都泡在游泳池裏訓練,連白瓷書偶爾打來的電話都只是寥寥幾句便掛了。

這次的白瓷書同樣溜進了男生宿舍安慰他。

成驕然抖著手推開窗戶,白瓷書站在梧桐樹下,臉上是細碎晃動的光影,正彎著眼睛笑:“你該不會這兩天都在偷偷哭鼻子吧?”

“才沒有。”他低聲否認,“我……我會拿到奧運冠軍的。”

白瓷書沒想到成驕然這麽快就走出了失利的陰影,張著嘴呆呆地看著他:“啊?”

“我會奪冠的。”成驕然的聲音堅定了很多,他專註地望著她,“你拿不到也沒關系。”

白瓷書伸手進來擰他的胳膊:“餵,你這是什麽話!”

成驕然想到她在09年中旬查出來室性心動過速,身體素質已經不適合繼續高強度的訓練。當時,聽說她要退役的自己卻怒不可遏,覺得她背叛了兩人的約定,連解釋都不願意聽便和她開始了冷戰。

“我奪冠的時候,你要在臺下看著我,好不好?”成驕然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打破一個夢境,語氣卻格外認真。

成驕然看著白瓷書的臉越來越紅、越來越紅,最後丟下一句“這裏太曬了!”就轉身跑得不見蹤影。

-

長假結束後是高三上學期,成驕然因為早上一年學,和白瓷書是同級,為了準備體考的文化課回到了清華附中。

體育生每周只有四天的晚上上課,但對於成驕然來說卻是難得有了和白瓷書坦坦蕩蕩地並肩而坐的機會。

暮色繾綣而溫柔,花游隊的訓練結束得早,白瓷書披著晚霞在游泳館門口等他出來,兩人再一起去擠地鐵。她的身體愈來吃不消訓練,在晚高峰擁擠的地鐵上站一個多小時,神色更是顯得疲累。

北京地鐵上有很多擁抱的情侶,可他們穿著國家隊的隊服,面孔映照在車窗玻璃上依舊青澀而稚嫩,只能並肩站在車廂最角落。

她一面靠著墻,一面靠著他的脊背,偶爾會跟他說一句話,聲音比往常更加柔軟。

那時候的地鐵還有人上來發傳單,白瓷書隨手接過來,看過之後卻起了興致:“成驕然,我們高考完去青島坐帆船好不好?”

嘈雜的人聲和車廂外的風聲之間,這句話格外清晰地刺中了成驕然的耳膜,他猛地轉回頭,便看到了傳單上的“航海夏令營”五個字。

白瓷書滔滔不絕地推銷:“從青島到錦州,正好終點站離你家很近,我們……”

“我們不去,好不好?”成驕然澀澀地開口。

白瓷書怔住了:“為什麽?”

成驕然看著她清澈的眼,不知道怎麽解釋,苦惱地咬緊了唇角。

白瓷書把傳單疊好放進口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好啦,你不想去就不去唄。”

成驕然沒錯過她眼裏一閃而過的失望。

-

白瓷書沒再提夏令營的事,但兩人之間的氣氛還是變得有些古怪。

成驕然熬了兩個通宵,終於在第三天把一張行程表推到了白瓷書面前。她拿過來看了看,驚訝道:“江南旅行計劃?”

白瓷書初中之後就因為父母工作調動的原因來了北京生活,常常抱怨北京的霧霾讓她喘不過氣來,成驕然知道她更偏愛江南水鄉,最想去的大學就是浙大。

“嗯……我們高考完去那邊玩好不好?”

她晃著那張紙,笑得得意洋洋:“哦,原來成大少爺早有安排,怪不得不答應我去坐帆船呢。”

“我們去南京,也可以坐船。”成驕然比劃著,“秦淮河的畫舫,槳聲燈影,可漂亮了。”

白瓷書默默地盯了他半晌,突然撲哧笑出來:“成驕然,你怎麽還臉紅了?”

“我可是連你沒穿衣服的時候都見過,你的八塊腹肌……”

她托著下巴,剛說出這一句數學老師就從旁邊走了過去,把教案甩的唰啦啦響。

白瓷書望著數學老師的背影,面如菜色地喃喃:“老師絕對誤會我了。你沒穿衣服,但是穿了泳褲呢……”

即使再上演一遍,成驕然依舊忍無可忍:“專心算你的函數。”

只不過那時候對話的開端並不是這樣。

他和白瓷書約好高考完之後一起去青島參加夏令營,白瓷書一連幾天都特別興奮,一見到他就笑得像朵迎春花。

“成驕然,到時候你就十八歲啦。”

“成驕然,我們在帆船上可以演Titanic裏最經典的那一幕,‘You jump, I jump’。”

“成驕然,你知道為什麽《魂斷藍橋》的女主最後會跟男主說‘I loved you’嗎?不是‘我愛過你’,是因為她就要死了,而在她生前,她一直愛著他。”

那些未曾刻意記憶的、瑣碎的細節,驀然浮現在腦海裏,卻深刻到不能再次掩埋於記憶中。

而本來就深刻的情節更不知道怎麽放下。

成驕然還記得,某一個晚上的單詞聽寫結束後,同桌互換聽寫紙批改,他批改到一半,突然看到了一個“You”。

他毫不猶豫地畫了個叉,等從白瓷書手裏拿回自己的聽寫紙時,才明白那裏本來應該是什麽單詞——

“Precious”,珍貴的。

她那時也是笑瞇瞇地看向他:“成驕然,你怎麽還臉紅了?”

旁人看不分明的時候,那些隱晦愛意她早已說到最盡興。

-

被手背上傳來的刺痛驚醒的時候,成驕然還沒從餘夢中回過神來。

“你小子,剛歸隊也沒必要拼命到在泳池裏昏迷啊?要不是你師弟看見,你就沈水底下淹死了!”

轉頭看見趙教練,成驕然有些恍惚地開口:“白瓷書……”

趙教練拍了拍他的手背:“我知道你是夢見了瓷書才歸隊的,但是身體健康是奧運奪冠的前提。”

成驕然的眼睛、嗓子和胸口都驟然疼得酸澀。

多少風前月下,迤邐天涯海角,終究是浮生大夢一場。

白瓷書還是在他十八歲生日前離開了他,橫亙在兩人之間的是生與死,是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高考完那年,他因為聽說她要退役,賭氣而爽約,白瓷書便一個人去了青島參加夏令營。

夏令營總共有七天,他在第三天就消氣了,打算等白瓷書到了錦州就去接她。他連夜做了遼寧的旅行攻略,計劃著如何和她一起過他的十八歲生日,第二天早上迷蒙之中被父母叫起來,就聽到了她遇難的噩耗。

她是國家級的花游運動員,是最不可能在帆船傾翻中遇難的人,可她也是最有能力去救援落水的夥伴、把救生衣讓給別人、多次下水打撈大三角帆的人。

白瓷書救了一整船的人,自己卻因為心臟病突發而失去了年輕的生命。

她本來會在今年的十月宣布退役的。

她本來會和他一起慶祝他的十八歲生日,本來會和他一起保送至浙大,本來他們來日方長,還有好多的夢和故事沒有繼續。

可是他們的緣分就這樣結束了在一個普通的夏日清晨,讓他痛苦到此後的一年都沒辦法面對粼粼的池水,只得暫時宣布退役。

白瓷書永遠長眠在了北京的香山腳下,那裏的天空總是蔚藍和清澈,他這次回北京後去看她,她的墓碑前仍有許多別人獻上的鮮花。

當你離去後,有許多人開始愛你,也有人終於懂得,他愛你。

有記者拍到成驕然在白瓷書的追悼會上的照片,那個奧運失利後都只是表情肅穆的少年,在不停地偷偷抹著眼角,照片上紅通通的眼眶,比任何一場冗長的悲劇電影都令觀眾心碎。

-

成驕然在幾個月前夢到了以前的一個片段。

那是一個再溫暖不過的黃昏,白瓷書在游泳館門前等他,一對來訓練局打乒乓球的小孩是他的粉絲,把他攔在了她面前,纏著他要簽名。

小孩們離開後,她拉著他的袖子,頰上是緋色的暮光:“你知不知道,有很多網友覺得我和你很配,私下裏把我和你湊成一對?”

他很少上網,垂眼茫然地看她,她又笑道:“說我和你孩子肯定生下來就會游泳。”

“小孩子剛出生本來就會游泳。”他說。

樹影搖曳之下,白瓷書在他的旁邊笑得東倒西歪,兩人的背影因而時分時合、纏綿悱惻,然後她說:“所以呢,它不能只滿足於此,還要拿個新生兒奧運冠軍。”

那年的他臉燒得通紅,還故作嚴肅地斥責她不要胡言亂語,她卻毫不在意,依然笑得肆無忌憚:“哪裏不著邊了?我把我的金牌給它掛脖子上,不就行了嗎?”

小美人魚化成了泡沫,而王子選擇繼續遵守約定。

很多夢,他還要一個人做完。

白瓷書不會再更改的□□個性簽名是她在三毛的《我的寶貝》中看到的一句話,現在他幾乎能倒背如流——

“走得突然,我們來不及道別。這樣也好,因為我們永遠不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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