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師門相聚

關燈
師門相聚

楚杭沒有再與沈念辰兜圈子,直截了當道:“或許北桓的目的根本不在於擴大瑯琊閣的勢力,而是沖著天地五行封印去的。如此一來,所有種種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天地五行封印?”沈念辰對這個詞當然不陌生,顧衍之就是因此而死,這六個字就像一根刺紮在心裏,如今又被驟然提起。他頗為費解,“若無這封印,人魔兩界頃刻間會戰亂再起、生靈塗炭,閣主要動這封印做什麽?”

楚杭搖頭道:“其中因由我也不知,但他在瑯琊閣給我下毒又挑唆我與師尊生了嫌隙,其間提到過用我的元神與封印內的顧衍之相換。只要這陣法一開,封印便有了破綻。”

沈念辰怔怔地看著楚杭,半晌才道:“當日之事,真是閣主所為?”

楚杭明白他意下所指,便一五一十將瑯琊閣竹舍發生之事和盤倒出。“閣主的聲音我不會聽錯。況且,整個瑯琊閣能神不知鬼不覺點了蕭亦行睡穴還讓他全然蒙在鼓裏的,除了北桓,還能有誰?”

後面這一句,沈念辰是信的。他早就覺得當日之事蹊蹺萬分,可後來隨著楚杭被碧雲天帶走,別的門派家事,他也不好再刨根問底。

可今日這一番話,裏面的內容著實讓他震驚。北桓這些年的所做作為,野心是大了些、手法也狠辣了些,沈念辰不是不知道,可偏偏情不知所起,自己一次次妥協退讓,也做過不少違心之事,只是為了陪伴在那人身旁。就算有朝一日他登高跌重,成為眾矢之的,也不至於孤零零的一個人罷了。

但是在他心裏,北桓又是重情的,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眸中有溫度、有柔情、有寬和、有眷戀。沈念辰跟在北桓身邊三十餘年,自認為對他再熟悉不過,要說他做出殘害同門之事,那是萬萬難以置信的。

北桓和紀穎舟是上百年的知交好友,沈念辰不願信,也不敢信。他緊緊盯著楚杭,仔仔細細打量著眼前人,不想放過對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變化,可楚杭雙眼都蒙著紗布,語氣悵然而平靜。那副遍體鱗傷後疏離沈寂的神色,又讓他不自覺轉過臉去,不想再看。

沈念辰重重往後一靠,倚回床頭開口道:“這些都是你們的猜測而已,我不相信。”

楚杭沒有急著反駁,沈聲道:“我也不願相信。可是無論信與不信,終歸是會見分曉的。”

“你們打算將我扣到什麽時候?”沈念辰聞言蹙眉,楚杭的這句話讓他陡然不安起來,若北桓真的另有打算,他如何能在這裏待的下去。

“這道結界是師尊靈力所築,待你破了結界,自然就可出去。”楚杭緩緩起身向外走,“沈師叔,或許這話從我口中說出有些不合適,但我不能不說。無原則的妥協和退讓只會讓你們一錯再錯,難道喜歡一個人,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走到萬劫不覆的境地嗎?”

屋裏沈默片刻,沈念辰忽然笑了笑:“人生如棋、落子無悔,哪裏還有回頭的餘地。”他嗓音微啞,透著一股濃濃的倦意。“不過”,他又頓了頓,在楚杭走出屋子的一剎那道:“我還是要謝謝你和亦行,若有一日,我們真的走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那就各憑本事吧,別再手下留情。”

山間四月芳菲,和風吹落海棠,如同下了一場輕柔的春雨。楚杭在竹苑外站了會兒,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驅散了屋內零星的寒意。他抻了個懶腰,活動一下端坐了大半日的筋骨,邁步向林中走去。

還沒走出幾步,就撞到了一個人。淡淡的松香撲了個滿懷,楚杭趕緊後退一步,疑惑道:“師尊?”

蕭亦行斂了氣息站在外面已經許久,楚杭從出來以後的神情變化盡收眼中。他將一支竹杖塞進楚杭手中,開口道:“我們回去吧。”

手中的竹枝被打磨得很光滑,可見用心,但楚杭怔楞地摩挲著竹杖表面的紋理時,忽然一股難以言狀的惶恐與難堪湧上心頭。蔥白的指尖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緋紅的顏色從脖頸迅速蔓延到臉上冷白的皮膚,他一時心緒激蕩,甩開手中之物,一言不發地越過蕭亦行,徑直朝前方走去。

要說戾氣對他毫無影響,那是不可能的,更遑論驟然失明的打擊。楚杭已經竭力克制,但內心深處仿若有道無盡的深淵,他每每要掙破夜幕逃離出來,卻有一雙又一雙無形的手,把他拉向更深更暗之處。

面對蕭亦行的冷靜成熟,他的行為顯得幼稚不堪。他走得很快,恨不能立刻消失,其實他在扔掉竹杖的那一瞬間就後悔了,怕自己再次失控,更怕自己不被理解。大敵當前,明明應該振作起來,可自己卻在為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發火。

背後的風聲瞬息而至,他知道是蕭亦行追了上來,可越是這樣他越不敢停下,匆忙之中,腳下被樹根一絆,身體頓時向前撲去。這一次,他觸碰到的不是冷硬的地面,而是一個溫暖的懷抱。

蕭亦行扶住他,寬慰道:“阿杭,方才是我思慮不周,你若不想用竹杖,我再想其他辦法好不好?”

他的嗓音醇和而低沈,如同漸漸蘇醒的陽光,一寸寸拂過內心的陰霾。楚杭驀然紅了耳根,雜亂的心緒戛然而止,他忽然搖了搖頭,轉身就要往回走。

那根竹杖是蕭亦行親手為他做的,他要去撿回來。手腕被一把握住,溫柔有力地聲音從身後傳來:“別找了,我們回家。”

蕭亦行的住處他年少便時常來,可作為“家”,還是頭一回。傍晚時分,一向清靜的院落中突然熱鬧了起來,是易家兩兄弟和江嶼白來了。難得師門幾人皆在,便圍坐在院中烹茶煮酒起來。

楚杭眼上的紗布已經摘了,棕色的瞳仁在晚霞映照下透出琥珀一般的色澤。江嶼白心思敏感,閉口不提他眼睛之事,一言一語盡是小心謹慎。

倒是易星洛大大咧咧,重重一手掌拍在楚杭肩頭,“我說你小子好好閉什麽關,原來是鬧這一出,怎麽,連你師父師兄都想瞞著?”

楚杭吃痛地往後一縮,委屈道:“我認錯還不行嗎?”

“行了”,一旁默不作聲的易星辭白了星洛一眼,“下手沒個輕重,我倒要問問你,你跟去做什麽的?讓阿杭傷成這樣。”

易星洛被戳得跳腳,反唇相譏道:“你到底是誰哥啊?有這麽偏心眼的嗎?你沒看到那陣仗,說得倒是輕巧。梼杌,那可是上古妖獸,你行你怎麽不去!”

“好了好了,都別吵了”,蕭亦行無奈地揉揉額角,“星辭宗門事務繁忙,你這個做弟弟的要多體諒,別沒事惹他生氣。”

“好好好,都是我的不是”,易星洛兩手交疊在胸前清了清嗓子:“本來想著阿杭喜歡吃烤紅薯,打算今天烤給他吃來著,這下好了,沒心情了。”

“別啊,師兄,我又沒惹你。”楚杭胳膊肘搗了搗他,“怎麽,欺負我一個瞎子?”

他臉上掛著笑意,“瞎子”一詞脫口而出、毫不避諱,倒叫周圍幾個人一怔。

“好了,不逗你了”,易星洛的目光柔和下來,他暗暗松了口氣,從袖中掏出儲物袋一抖,幾個圓滾滾的蜜薯掉了出來。

雖為同門,也難得這麽齊聚,幾人聊著聊著不覺已夜幕降臨。月色清輝之下,院中的火堆嗶啵作響,燃得正旺,裊裊炊煙混著香甜的氣息飄散在空氣中。

楚杭眼前一片漆黑,唯有那火光點點引著他一步步走去。易星洛用樹枝撥了撥,撿出一個已經熟透的蜜薯用樹葉包好遞給他,“小心燙”。

這簡簡單單三個字,仿佛越過時空。他小時候挑嘴,剛開始吃不慣碧雲天清淡的素食,易星洛經常偷偷帶著他上山打野雞野兔,洗洗幹凈就生堆火烤起來。熱油順著肉質的紋路滋滋流下,饞蟲迅速被那焦香味勾起,每當他迫不及待抓起就要啃上去時,一向粗枝大葉的師兄總要提醒他小心別燙著。

手中溫熱的觸感帶著暖暖的回憶而來,他撕開蜜薯薄薄的外皮,一口咬了上去,甜蜜的味道隨著不斷湧出的熱氣溢滿整個口腔。久違的清淺時光讓心中顫然一動,瞬間仿佛又回到了少時,情不自禁之下,他突然抱住一旁的星洛,撒嬌似地喊了一聲:“師兄...”

易星洛也不見外,渾不在意地揉了揉楚杭的頭發,忽覺背後一涼。他渾身僵硬地轉過身來偷瞄了一眼幾步之外師尊沈沈的視線,“吧嗒”一聲,剛剛挑起的另一只蜜薯直接掉在了地上。他立刻拉開距離,輕輕推了推楚杭道:“楚師弟有話好說...不必如此。”

楚杭也自知失態,急急坐直了身子,想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埋頭啃起紅薯來。

可背後沙沙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道熟悉的聲音當頭落下,“阿杭,我怎不知,一個紅薯就能把你收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